



我的富丽堂皇的别墅位于一座大花园的顶端,花园向大海倾斜而下,最后突然形成一道削立的峭壁,高度达 100 米以上。在我的别墅后面,地势继续升高,通过蜿蜒曲折的道路,可以爬到山顶,海拔超过 1500 米。这往往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散步,——我坐着我的汽车爬上去,这部敞篷汽车有 35 匹马力,功率双倍强大,十分华丽,是法国的名牌产品之一。
我跟我的儿子让,一个 20 岁的漂亮小伙子住在罗萨里奥。这时,跟我非常亲近的一对远亲夫妇过世了,我收留了他们成了孤儿、没有财产的女儿埃莱娜。从这时起,过去了 5 年。我的儿子 25 岁,受我监护的埃莱娜 20 岁。我心里暗暗地把他们配成一对。
服侍我们的有一个贴身男仆热尔曼、一个极其机灵的司机莫戴斯特·西莫纳和两个女仆埃蒂特和玛丽,她们是我的园丁乔治·拉莱格和他的妻子安娜的女儿。
5 月 24 日这一天,花园里由发电机组供电,我们 8 个人在灯光下围桌而坐。除了屋主、他的儿子和受他监护的姑娘以外,还有另外 5 位客人,其中三个盎格鲁—撒克逊人,两个墨西哥人。
巴塞斯特博士属于前者,莫雷诺属于后者。从这个词的广义来说,这是两个学者,但这并不能阻挡他们彼此很少意见一致。总之,这是一些正派的人和最要好的朋友。
另外两个盎格鲁—撒克逊人中,一个名叫威廉逊,是罗萨里奥一个重要渔场的场主,另一个叫罗兰,是个很有胆识的人,他在市郊建立了一个生产新鲜蔬菜的基地,这个基地收获颇丰,财源茂盛。
至于最后一个客人,是门多萨老爷,他是罗萨里奥的庭长,德高望重,富有教养,铁面无私。
直到吃完饭,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大家吃饭时所说的话,我都忘记了。相反,在抽雪茄时大家的议论就不是这样。
并非这些话本身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而是由此而引起的剧烈的评论不断地使这些话产生一些令人兴味盎然的东西,因此这些话始终留在我的脑子里。
大家竟然谈到人类取得的神奇的进步——怎么会这样谈则无关紧要!巴塞斯特博士在吃饭时说:
“确实,如果亚当(由于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他自然而然地说成‘埃当’)和夏娃(他当然说成‘爱娃’)返回地球,他们会非常惊讶!”
讨论由此而起,莫雷诺作为热诚的达尔文主义者、自然淘汰论的坚定拥护者,用含讥带讽的口吻问巴塞斯特,他是不是认真地相信人间乐园的传说。巴塞斯特回答,至少他信仰上帝,《圣经》所肯定的亚当和夏娃的存在,他不允许自己去讨论。莫雷诺立即反驳说,至少他也像他的辩论对手那样信仰上帝,但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很可能只是神话,一种象征,因此,设想《圣经》这样描画出造物主把生命的气息引入第一个细胞,其余的细胞由此而生,没有什么比这更亵渎宗教了。巴塞斯特回答说,这种解释是似是而非的,关于这个问题,他认为与其说人类间接来自猴子一类的灵长目动物,还不如说是神直接创造的……
我看到正当讨论要趋于白热化时,却突然停止下来,两个对手不期然地找到了谅解的地盘。再说,事情通常都是这样结束的。
这一次,两个争论对手回到他们最初的题目上来,一致同意,不管人类是怎样起源的,他们都赞赏人类已达到的高度文化水平;他们骄傲地列举人类的成果。一切都提到了。巴塞斯特颂扬化学,认为化学达到了这样完美的程度,以致它趋于消失,以便同物理结合起来,这两门科学合而为一,对象是研究内在的能量。莫雷诺颂扬医学和外科,由于这两门科学,人们已深入到生命现象的内在本质,它们的惊人发现使人期望在不远的将来让有生命的机体长生不老。然后,他们俩互相祝贺天文学达到的高度成就。现在,人们在期待别的星球出现时,不是在跟太阳系中的 7 个星球对话吗①?……
①这句话已预见到太阳系不只 7 颗行星。
这两个辩论者被热情弄得疲乏了,休息一会儿。其他客人趁机也插入一句话,大家进入实践发明的广阔领域,这些发明非常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条件。大家赞美用于笨重货物运输的铁路和轮船,缺少时间的旅客使用的经济实用的飞行器,有急事的人采用的贯通各大陆和各大洋的气压传送和电离子传送管。大家赞美越来越精妙的无数机器,在某些工业中,只要一部机器就能做上百人的活计。大家赞美印刷术、彩色照相、光、声音、热能和太空的摄影。大家尤其赞美电,这种原动力非常灵活,非常柔顺,它的属性和本质得到完美的了解,它不需要任何联接器,要么能够开动任何机器,要么能够开动一艘海船、潜艇或飞船,要么能够书写、说话或观察,而且不管距离相隔多么远。
总之,大家都在赞颂不已,说实话,我就属于其中的一个。大家一致同意,人类早已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智力水平,这一水平使人相信人类最终能战胜自然。
“可是,”庭长门多萨利用紧接这个最后结论出现的沉默,用甜蜜的轻声细语说,“我禁不住要说,今天已经消失、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的民族,早就达到与我们相同或相似的文明。”
“是哪些民族?”围桌而坐的人异口同声地问。
“嗨……比如巴比伦人。”
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居然将巴比伦人跟现代人相比!
“埃及人。”堂·门多萨平静地说。
他周围的人笑得更欢。
“还有大西洋岛人①,只是由于我们一无所知,他们才成了传中的人,”庭长继续说,“再者,在大西洋岛人之前,可能有无数别的民族出现过、繁荣过和消失了,而我们对此毫无所知!”
①据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说法,约在 9000 年前,存在过一个神奇的岛,位于大西洋。这个岛由于地壳激变而沉没,后世的人曾以此写过不少小说和诗歌。
堂·门多萨坚持他的奇谈怪论,为了不同他发生磨擦,大家不约而同地假装认真对待他的话。
“啊,亲爱的庭长,”莫雷诺意味深长地说,那种声调是用来教训孩子的,“我想,您不至于认为,这些古老的民族有哪一个能跟我们并驾齐驱吧?……在精神方面,我承认它们达到同样高的文化程度,但在物质方面!……”
“为什么不能呢?”堂·门多萨反驳说。
“因为,”巴塞斯特赶紧解释,“我们的发明的特性在于能一瞬间传遍整个地球:即使一个民族,甚至许多民族消失了,人类获得的进步的总和却仍然能分毫不损。要让人类的努力全部丧失,那就必须让全人类同时消灭。请问,这种假设能接受吗?……”
我们这样交谈着,而在世界的无限事物中,因果关系继续互相起著作用,在巴塞斯特博士刚提出问题之后还不到一分钟,因果互相作用的全部结果便清楚地证实了门多萨的怀疑论。但我们并没有发觉,我们在平静地讨论着,有的仰靠在椅背上,还有的将手肘支在桌子上,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盯住门多萨,我们设想他被巴塞斯特的反驳难住了。
“首先,”庭长毫不激动地回答,“应该相信地球上从前没有今日那样多的居民,因此,一个民族能够独自精通地掌握世界上的知识。再有,先验地认为地球的整个表面曾经同时发生过天翻地覆的变动,我看不出有什么荒谬之处。”
“说得好!”我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就在这时,激变骤然而至。
我们还在异口同声地说:“说得好!”这当儿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喧嚣声。大地在震动,在我们的脚下裂开,别墅的根基摇摇欲坠。
我们相撞着,相挤着,感到难以描述的恐怖,我们朝室外奔去。
我们则越过门坎,房子就整个儿倒塌了,将门多萨庭长和我的贴身男仆热尔曼埋在废墟中,他们俩走在最后。我们自然而然惶恐万分,过了几秒钟,我们才准备去援救他们,这时我们看到我的园丁拉莱格,他住在花园,正从花园的低洼处跑来,他的妻子尾随在后。
“大海!……大海!……”他高声地喊。
我朝大海那边转过身去,浑身动弹不得,吓得目瞪口呆。并非我清醒地意识到我看见了什么,而是我立即有了明晰的概念,平日的景象改变了。我们以为大自然本质上是不易变动的,看到大自然的面貌在几秒钟之内这样奇怪地起了变化,难道这不足以使我们的心吓得冰凉吗?
然而我很快恢复了镇静。人的真正伟力,不在于支配和战胜自然;对思想家来说,是要了解自然,让广阔的世界容纳在自己头脑的小宇宙中;对实践家来说,是面对物质的突变保持镇定的头脑,大声说道:“要毁灭我,好的!要使我冲动,休想!……”
一旦我恢复平静,我便明白为什么我眼前的景象跟我往常观赏的景象迥然不同。峭壁干脆消失了,我的花园已降低到海平面,海浪已吞没了园丁的屋子,正疯狂地拍打着最低处的花坛。
由于海面不大可能升高,那就必须是地面下沉。下沉超过了 100 米,因为那峭壁原先就有这么高,但它大概是慢慢地沉没的,因为我们并没有发觉,这能解释大洋相对的平静。
一股巨大的海浪在我们身后涨上来?
短暂的观察已使我确信,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而且我能看到下沉没有停止。海水确实继续上涨,我看速度大约每秒前进两米——等于每小时七八公里——按照我们与最前面的海水相隔的距离来看,不到三分钟之内,我们就要被吞没,如果下沉的速度保持不变的话。
是一艘货船。这艘船相当旧,
我的决心下得很快。
“上汽车!”我叫道。
冲向公路,填满洼地,
大家明白我的意思。我们都冲向车库,汽车被推到外面。一转眼工夫,就加满了汽油,然后我们就挤到车上。我的司机西莫纳启动发动机,伏在驾驶盘上,车子开动起来,以 4 档的速度飞驰在大路上,而拉莱格打开铁栅门后,在汽车经过身边时一把抓住了它,然后紧贴在后座的弹簧上。
恰是时候!正当汽车来到大路,海水便席卷而来,没到车轮的轮毂。啊!今后我们可以嘲笑海水的追逐了。即使超载,我高质量的汽车也能使我们摆脱海水,除非地面不停地继续向深渊沉下去……总之,我们面前地域广阔:至少可以往上爬两小时,有近 1500 米可利用的高度。
但我很快就发现,高喊胜利为时尚早。汽车一阵疾驶,使我们离开海水有20 来米,随后,西莫纳徒劳地敞开发动机:这段距离不再增加。不用说,12个人的重量减低了汽车的速度。无论如何,这个速度与海水入侵的速度正好相抵。因此海水一成不变地停留在同样的距离外。
大家不久就了解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局面,除了一门心思在开车的西莫纳以外,我们都回转身对着身后的道路。除了海水,什么也看不到。我们驰过一段公路,海水也漫过这段公路,公路消失在海水下面。海水已经平静下来。只有几条波纹慢慢地消失在不断更新的海滩上。这是一个平静的湖,在以均匀的速度膨胀着,不断地膨胀着,什么也不如这平静的海水的追逐更具有悲剧性了。我们在海水前面奔逃终是枉然,海水同我们一起无情地上升着……
西莫纳一直盯着公路,来到一个转弯时他说:
我们都瑟瑟发抖:什么!再过一小时,我们就到达顶峰。
我们只得下山,不管汽车的速度如何,那时就要被海水会追逐和赶上,海水会像雪崩似地落在我们头上!……
时间在流逝,我们的局势没有丝毫改变。我们已经看到了山巅。这时汽车出现一下猛烈的震动,往旁边偏驶,差点儿在公路的斜坡上撞得粉碎。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海浪在我们身后涨上来,冲向公路,填满洼地,最终向汽车席卷而来,汽车周围汹涌着浪花……我们就要被淹没了吗?……
不!水翻腾着退了下去,而发动机突然加速喘气声,提高了速度。
怎么会突然加快速度的呢?安娜·拉莱格的一声叫喊使我们明白过来:正像可怜的女人刚看到的那样,她的丈夫不再抓住弹簧。不用说,退下去的海水把不幸的人带走了,因此减轻负载的汽车爬起斜坡来更轻松些。
蓦地,汽车停住不动。
“怎么啦?”我问西莫纳,“抛锚了?”
即使在这种危难境况中,职业的自尊心也不减分毫:西莫纳轻蔑地耸耸肩,以这种动作告诉我,像他这样的司机还不知道抛锚是何物,他默默地用手指着公路。于是停车得到了解释。
在我们前面,公路被切断了近 10 米。“切断”是用词准确的:筒直就像用刀切断一样。在公路突然到头的尖棱角前,是一片空空荡荡,是一个黑暗的深渊,不可能看清渊底有什么东西。
我们惊慌失措地回过身来,深信我们最后的时刻来到了。至今追逐我们达到这一高度的海水,势必在几秒钟之内要来到我们脚下……
除了号呐大哭的不幸的安娜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外,我们都发出又惊又喜的喊声。不,海水没有继续上升,或者更确切地说,大地不再下沉。不消说,我们刚才感到的震动是最后一次下沉现象。海水停住了,保持在我们下面约 100米的地方,而我们聚集在还在颤动,活像因疾奔而喘气的野兽一样的汽车旁边。
我们终于摆脱了险境吗?要到天亮才能知道。眼下必须等待。因此,我们一个个陆续躺在地上,上帝原谅我,我想我睡着了!……
夜里。
我被一阵轰然巨响惊醒过来。几点了?我不知道。无论如何,我们一直待在漆黑的夜幕中。
我们相撞着,相挤着,感到难以描述的恐怖!
响声来自公路塌陷下去的那个底不可测的深渊。发生什么事啦?……可以发誓,这是大片大片的水成瀑布落入深渊,巨大的海浪在里面激烈地相撞的响声……是的,正是这样,因为回漩的海水来到我们脚下,我们被浪花盖没了。
然后平静又逐渐恢复……一切又寂静无声……天空泛白……黎明来到。
5 月 25 日。
我们真正的处境缓慢地显现的过程真是一种酷刑!首先,我们只分辨出不远的周围景物,这个圈子在扩大,不断地扩大,仿佛我们那总是落空的希望一道接一道揭去无数的轻纱,——最后是阳光灿烂,毁掉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们的处境并不复杂,可以概括为这几个字:我们待在一个岛上。大海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们。昨天我们还可以眺望到群峰耸立,其中有几座凌驾于我们所在的山头之上:这些高峰已经消失。由于将永远不为人知的原因,我们的山峰虽然低矮一些,却在无声的沉落中间停住不动了;在那些高峰原来的位置上,平展展地铺着浩淼的水波。四面八方只有海洋。在无际勾画的巨大圆圈中,我们占据着唯一坚实之点。
我们只消瞥一眼就明白这座小岛处于汪洋大海之中,只因万分侥幸才使我们在这个岛找到栖身之地。岛确实很小:长至多 1000 米;宽 500 米。我们的山头高出海平面大约 100 米,北面、西面和南面都徐徐地倾斜而下。相反,在东面,岛的顶端是一块峭壁,笔直垂落到大洋里。
我们的目光特别转向那一边。在这个方向,我们本该看到重叠的群山,再过去便是整个墨西哥。在春天短短一夜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群山消失了,墨西哥被淹没了!在它们的位置上,是无边无际的、冷漠无情的汪洋大海!
我们惶惶然地相对而视。困在孤岛上,没有粮食,没有水,待在狭窄的、光秃秃的岩石上,我们无法保留一丝希望。我们像野人一样躺在地上,我们开始等待死亡。在“弗吉尼亚号”船上,6 月 4 日。
随后几天发生了什么事呢?我都记不得了。我想,我终于失去了知觉,待我恢复知觉时,我待在一艘收留了我们的船上。我仅仅知道,我们在小岛上逗留了整整 10 天,我们当中有两个人:威廉逊和罗兰因饥渴而死。在地壳发生激变时,待在我的别墅中的 15 个人里面,如今只剩下 9 个人:我的儿子让和我的养女埃莱娜、我的司机西莫纳(他因损失了汽车而难过之极)、安娜·拉莱格和她的两个女儿、巴塞斯特博士和莫雷诺博士,——最后是我,我在匆匆地撰写这几行字,假设还会出现未来的人类,那么这篇东西对他们的建设会有所裨益。
载负着我们的“弗吉尼亚号”是一艘机帆船,又用蒸汽,又有船帆,大约2000 吨左右,是一艘货船。这艘船相当旧,速度不快。船长莫里斯指挥着 20个人。船长和船员都是英国人。
“弗吉尼亚号”一个多月以前空载着离开墨尔本,开往罗萨里奥。它在航行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只在 24 日夜里至 25 日,出现过一阵阵高得惊人的海底涌浪,但长度倒很均匀,这使得涌浪无法抵御。不管涌浪来得多么奇特,还是不能让船长了解那个时刻发生的地壳激变。因此,当他在本来打算到达的罗萨里奥和墨西哥海岸的地方只看到一片大海时,他惊讶万分。沿海这片地方只剩下一个小岛。“弗吉尼亚号”派出一只小艇驶近这个小岛,发现岛上有 11 个已变得没有生气的人。其中两个已经死了;水手把另外 9 个搬到船上。我们就是这样获救的。
在陆地上。—— 1 月或 2 月。
上面的最后几行字与下面即将开始的头几行字之间,隔开了 8 个月之久。我把下面的事定在 1 月或 2 月,是由于我无法确知日期,因为我对时间已不再有准确的概念。
这 8 个月构成我们经受考验的最艰难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像残酷地安排好似的,我们一步步经历了千难万苦。
“弗吉尼亚号”收留了我们以后,全速向东继续驶去。我恢复知觉时,我们险些在那里丢了命的那个小岛早就隐没在地平线下。天空万里无云,船长看到一个黑点,我们就朝这个黑点指出的方向驶去,墨西哥城,大概就在那里。但是,墨西哥城已留不下任何痕迹——正如在我们昏迷不醒的时候,大家看不到中央山脉一样,眼下,极目远望,也看不到一片陆地;四面八方只是无垠的海洋。
证实了这一点之后,就产生了真正今人恐慌的情绪。我们感到理智几乎要离开我们的头脑。什么!整个墨西哥被淹没了!……我们交换着惊慌失措的目光,互相询问这场可怕的地壳激变带来的灾害扩展到什么程度……
船长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他改变了航向,往北驶去:即使墨西哥已不存在,也不见得整个美洲大陆都是这样了。
然而恰恰却正是这样。在 12 天之中,我们徒劳地往北驶去,看不到陆地。我们不断改变航向,更是什么也看不见,然后我们向南航行了一个多月。不管多么不可思议,我们不得不清楚地认识到:是的,整个美洲大陆已沉没到浪涛之下!
因此,我们得救是为了第二次去经历垂死挣扎的痛苦吗?说实话,我们有理由担心这一点。且不说粮食总有一天要告罄,有一种迫在眉睫的危险在威胁着我们:当煤耗尽使机器无法运转时,我们会变成怎样?这就像一头失血的动物的心脏停止跳动一样。因此,7 月 14 日——那时我们大约待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原址之上——莫里斯船长让水手熄火,扯起船帆。然后,他把“弗吉尼亚号”上的所有人,包括全体船员和乘客召集起来,言简意赅地我们讲明局势,他请我们深思熟虑,并提出解决办法,我们主张第二天召开会议。
我不知道我的患难伙伴中有谁想到一个多多少少是聪明的办法。至于我,我承认,我犹豫再三,我想我们必须向西逃去,但我拿不准这是不是一个最好的措施。这时,夜里掀起一场风暴,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被狂风席卷着向西而去,并且时刻有被狂怒的大海吞没的可能。
风暴持续了 35 天,连续不断,甚至一分钟也不缓和。我们开始绝望,以为风景不会停息。8 月 19 日,风暴突然停止,好天气回来了。船长抓紧机会测定位置:他计算出我们位于北纬 40 度和东经 114 度。这是北京的坐标!
因此,我们曾在波利尼西亚上面,或许在澳大利亚上面经过,却没有意识到,眼下我们航行的地方从前是 4 亿人口的帝国首都所在之处!
难道亚洲也经历了美洲的命运吗?
不久,我们就深信无疑了。“弗吉尼亚号”继续朝西南方向航行,来到西藏附近,然后是喜马拉雅山一带。这里本来应该耸立着世界最高峰。而四面八方没有什么从洋面上浮现出来。这使人相信,地球上除了救活我们的小岛以外,没有别的陆地了,只有我们是这场地壳激变的劫后余生者,是淹没在大海这浮动的裹尸布中的最后几个世界居民!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轮到我们毁灭。尽管严格地实行了分配口粮办法,船上的粮食也吃光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丧失了一切补充粮食的希望……
我长话短说,讲完这次可怕的航行。如果我细细道来,按每天的情况再现出来,这段往事会使我发疯的。不管前前后后的事情多么古怪和可怕,不管我觉得未来多么悲惨——我不会看到这未来——正是在这次惊心动魄的航行中,我们经历了极度的恐怖。噢!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无休无止地航行!天天期待着靠岸,却不断地看到航行的终点后撤!天天趴在人们在上面绘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的地图上,却看到原来以为永存的地方如今绝对地什么也不存在!心里想到从前大地活跃着无数的生命,千百万的人和无数的动物遍布地球的四面八方或者在空中翱翔,如今一切同时毁灭,所有这些生命就像风中的小火苗一样一起消逝!到处去寻找同类,但是找不到!渐渐地确信周围再也没有生物,逐渐地意识到在无情的世界中自身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