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个星期五,兄弟会的德克兰。科洛比看见我在大街上和帕特。西恩舅舅一起送报纸,喂,弗兰基。迈考特,你和西恩修道院在一起干什么?
他是我舅舅。
你应该在兄弟会里。
我在工作,德克兰。
你不该工作,你还不满十岁,你在破坏我们小组的全勤记录。要是你下个星期五还不到兄弟会去,我要好好掌你的嘴,你了吗?
帕特舅舅说:走开,开,要不我就从你身上走过去。
啊,闭嘴,摔过脑袋的笨蛋先生。他在帕特舅舅的肩上推了一把,推在墙上。我扔下报纸,朝他冲过去。但他躲开了,在我的脖子后面打了一拳,的额头撞到墙上,我愤怒极了,什么都不顾了。我朝他拳打脚踢,要是能咬掉他的脸,我会毫不犹豫的。可他像大猩猩似的长着一对长臂,正好可以推开我,让我够不着他。他说:你他妈的这个蠢疯子,到了兄弟会看我不卸了你,然后逃跑了。
帕特舅舅说:你不该这样打架,你把我的报纸都撂下了,有些都弄湿了,我怎么能卖湿报纸呢?我真想也朝他扑过去,揍他一顿,我刚刚跟德克兰。科洛比打完架,他却在谈什么报纸!
唱起一首苏格兰歌曲:我要好好掌你的嘴,你听见了吗。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三块薯片给我,还了我六便士,而不是三便士。他抱怨这钱给得太多了,都怪我妈妈跑到外婆那儿说给的钱太少。
外婆用那对昏花的红眼珠子瞪着我,说:这小子的嘴巴得教训一下。妈妈照我的脸就是一巴掌。
我在星期五从帕特舅舅那里挣到六便士,星期六又从蒂莫尼先生那里挣到六便士,妈妈很高兴。一星期多一先令会有很大的帮助,她给了我两便士,让我给蒂莫尼先生读完书后,去利瑞克电影院看《走投无路的孩子们》。
科洛比打完架,他却在谈什么报纸!你要用什么油把它化开,弄出来。
第二天上午,蒂莫尼先生说:等我们读《格列弗游记》时,弗兰西斯,你就会知道乔纳森。斯威夫特①是爱尔兰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家,不,是在羊皮纸上笔战的最伟大的汉子。一个巨人,弗兰西斯。《一个小小的建议》让他从头笑到尾,这本书通篇谈论的都是烹饪爱尔兰婴儿,真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他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笑的,弗兰西斯。
不该跟成年人顶嘴,但蒂莫尼先生众不同,所以他毫不介意我说:蒂莫尼先生,大人们总是这样告诉我们,噢,等你们长大了,你们就会笑的;等你们长大了,你们就会明白的;等你们长大了,什么都会有的。
别搔我的痒,就狠揍你屁股一顿,你要为今天懊丧的。
他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我以为他要倒在地上了。啊,圣母啊,弗兰西斯,你真是个活宝,怎么回事?你的屁股被蜜蜂咬了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蒂莫尼先生。
我想你一定拉着脸,弗兰西斯,真希望我看得见。到墙上的那面镜子前照照,白雪公主,告诉我你是不是拉长了脸?没关系,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德克兰。科洛比昨天晚上惹了我,我跟他打了一架。
他让我给他讲兄弟会、德克兰和我那摔过脑袋的舅舅帕特。西恩的事情。然后,他告诉我,他认识姨父帕。基廷,说他在战争期间中过毒气,在煤气厂上班。他说:帕。基廷是个高贵的人,我要告诉你我会怎么做,弗兰西斯。我要跟帕。基廷谈谈,我们一块去兄弟会找那帮饭桶。我本人是佛教徒,我不赞同打架,但我也不是不能打架。他们不要来妨碍我的小读书童,啊,老天,不要。
我不想要,你自己留着吧。他们对我们造了那些孽之后,竟然还要进天堂。
帕特。西恩舅舅告诉外婆,他不想再让我帮他卖报纸了,他可以雇个更便宜的男孩。他认为我该把星期六上午挣的六便士分给他一份,因为没有他,我别想找到这份朗读的活儿。
住在蒂莫尼先生隔壁的一个女人告诉我,我敲门是在浪费时间,马库什拉在同一天里咬伤了邮递员、送奶工和一个路过的修女,蒂莫尼先生却忍不住哈哈大笑。当狗被带走关起来的时候,却哭了。你咬伤邮递员送奶工没关系,但咬伤了主教的修女,而且狗的主人又是个有名的佛教徒,威胁着周围虔诚的天主教徒,主教就要采取特别措施了。蒂莫尼先生知道这事后,又哭又笑,闹得厉害,把医生招来了。医生说他已经完全失去记忆,就用车把他送到了“城市之家”,那里专门收留无助和发疯的老人。
我的星期六便士就这样没了,但是不管钱,我都要给蒂莫尼先生朗读。我在街道上等着,一直等到隔壁的那个女人进了屋,我从蒂莫尼先生家的窗台上爬进去,拿出那本《格列弗游记》,然后步行几英里,来到“城市之家”,好让他别错过朗读时间。大门口的那个人问:什么?你想进来给一个老人读书?你在愚弄我吧?趁我还没叫警卫,赶快滚出去。
他是对的。她搂着宝宝,一边哭,一边感谢汉农太太。婴儿并没有干那些事情,
我可以把这本书留给其他的人,让他读给蒂莫尼先生听吗?
留吧,看在耶稣的分上,留吧,不要来烦我。我会把书送给他的。
护士们总是这么说。我们在桌旁坐下,喝着茶,吃着面包,看着我们的新弟弟!
接着,他一阵大笑。
妈妈问: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闷闷不乐?她帕特舅舅不想要我帮忙了,还有,他们把蒂莫尼先生投进“城市之家”,仅仅因为他的马库什拉咬伤了邮递员、送奶工和一个过路修女时,他在笑。她了竟然也笑了,我只好相信这个世界全疯了。然而,她说:啊,对不起,真遗憾,你丢掉了两份工作。你不妨继续去兄弟会吧,避免让小分队———更糟的是,负责人高瑞神父———来找咱们的麻烦。
德克兰吩咐我在面前坐下,要是有什么不恭行为,他就扭断我的脖子。只要他是“最高位置”,他就要监视我,绝不能让我这样的小垃圾断送了他的油毡纸生涯。
妈妈说她爬楼梯有些困难,要把床搬到厨房来。她笑着说:等墙都湿了,雨水又流进屋,我再搬回索伦托①。学校放假了,只要她喜欢,就可以在厨房的床上一直躺着,不必起来为我们做饭。爸爸生着火,烧了茶,切了面包,督促我们洗脸,然后让我们出去玩。要是我们喜欢,允许我们赖在床上,但在不上学的时候,你别想赖在床上,我们一睡醒就会跑到巷子里去玩。
然而七月的一天,他说我们不能下楼去,只能待在楼上玩。
为什么,爸爸?
我真也朝他扑过去,揍他一顿,我刚刚跟德克兰。
别管,就在这儿和小马拉奇、迈克尔玩,等我通知你,你才能下楼。
他站在门口,防止我们下楼。我们用脚把毯子顶到空中,假装我们是住在帐篷里的罗宾汉和他的好汉们。我们逮跳蚤,用指甲把它们挤死。
啊呀,唉呀,儿子。
我年龄大一些,所以我告诉小马拉奇,把床放到厨房就是为了能让天使飞下来,把宝宝留在第七级楼梯上。可是小马拉奇不明白,因为他还不足九岁,而我下个月就满十岁了。
别动手,护士们总是这么说。我们在桌旁坐下,喝着茶,吃着面包,看着我们的新弟弟。可他竟然不睁眼看我们一下,我们索性出去玩了。
几天后,妈妈下了床,搂着宝宝坐在炉火旁。他的眼睛睁开了,我们搔他的痒时,他便格格格地笑个不停,笑得肚子都晃起来,惹得我们也大笑起来。爸爸搔着他,唱起一首苏格兰歌曲:
啊,啊,别搔我的痒,乔克,
别搔我的痒,乔克,
别搔我的痒,
痒啊痒啊痒,
爸爸有了工作,所以布瑞迪。汉农能随时来看妈妈和宝宝了。一次,妈妈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们出去玩,好让她们谈些秘密的事。她们坐在炉火旁,抽着香烟,谈论起名字的问题。妈妈说她喜欢“凯文”和“赛恩”这样的名字,而布瑞迪说:啊,不,在利默里克,这样的名字多的是。老天,安琪拉,要是你把头伸出门外喊一声“凯文”或“赛恩”进来喝茶,就会有一半利默里克人跑到你门口。
哪天让她有个儿子,她就叫“罗纳德”。因为她非常迷恋罗纳德。
布瑞迪说要是上帝高兴,哪天让她个儿子,她就叫他“罗纳德”。因为她非常迷恋罗纳德。考尔曼,在大众电影院,你可以看到银幕上的他。或者就叫“埃罗尔”,现在这是另一个时髦名字———埃罗尔。弗林。
妈妈说:你会出去那么喊呀,布瑞迪?我可不想把头伸出窗外,喊“埃罗尔,埃罗尔,进来喝茶”,这肯定会把可怜的孩子弄成笑柄的。
罗纳德,布瑞迪说,罗纳德,他很迷人。
在我的脖子后面打了一拳,我的额头撞到墙上,我愤怒极了,什么都不顾了。
不,妈妈说,必须得是爱尔兰人的名字,们打了这么些年的仗,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要是我们叫自己的孩子“罗纳德”,那跟英国人打了几个世纪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天,安琪拉,你开始像他那样讲话了,动不动爱尔兰这个,英国那个的。
不过,布瑞迪,他是对的。
忽然,布瑞迪倒抽一口冷气:老天,安琪拉,这孩子不大对劲。
妈妈离开椅子,抱住孩子,哀叹着:啊,老天,布瑞迪,他喘不过气来。
布瑞迪说:我去找我母亲。不一会儿,她就带汉农太太来了。蓖麻油,汉农太太说,你有吗?什么油都行。鱼肝油?也行。
她把鱼肝油倒进宝宝的嘴里,把他翻过去,挤他的后背,再把他翻过来,把一把勺子插进他的喉咙,带出来一个白球。就是这东西,她说,是牛奶,结了块卡在他的小喉管里了,你要用什么油把它化开,弄出来。
妈妈哭了:老天,我差点失去他,啊,要是失去他,我也去死,我也去死。
她搂着宝宝,一边哭,一边感谢汉农太太。
在布瑞迪汉农太太帮妈妈上床时,我注意到她坐过的椅子上留下了斑斑血迹。母亲要流血死掉了吗?说“看,妈妈的椅子上有血”,该没事吧?不,你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她们总有自己的秘密。我知道,要是你说了什么,成年人就会对你说:不用你管,傻看什么,没你的事,出去玩吧。
我只好把看见的藏在心里,要么我就去告诉天使。汉农太太和布瑞迪了,我在第七级楼梯上坐下来。我想告诉天使,妈妈要流血死了,我想要他对我说:害怕不必。可是,楼梯上很冷,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我相信他永远不会再了,我怀疑在你九到十岁的时候,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妈妈流血而死,第二天她就下床了,准备带宝宝去受洗。她对布瑞迪说,要是这孩子死了,去了那个专门收留未受洗死婴的地方,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那地方可能温暖宜人,但毕竟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就算在末日审判时也无望逃脱。
外婆赶来帮忙,她说:没错,没受洗的婴儿是进不了天堂的。
布瑞迪说,上帝做这样的事情真是冷酷。
不能不冷酷,外婆,要不然的话,什么样的孩子都吵着闹着要进天堂了,包括新教徒什么的,八百年来,他们对们造了那些孽之后,竟然还要进天堂?
婴儿并没有干那些事情,布瑞迪说,他们还太小。
要是他们有机会的话,他们一样会干的,外婆说,他们会被教唆去干的。
别搔我的痒,乔克,让他从头笑到尾,这本书通篇谈论的都是烹饪爱尔兰婴儿。
他们宝宝穿上利默里克花边服,我们受洗时都穿这种服装。妈妈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圣约瑟教堂,我们很激动,因为受洗后会有柠檬水和面包。
小马拉奇问:妈妈,宝宝叫什么名字?
阿尔芬斯。约瑟。
我脱口而出:这是个愚蠢的名字,甚至都不是爱尔兰人的名字。
罗纳德,他很迷人。但这里仍然很冷,一片漆黑?
外婆用那对昏花的红眼珠子瞪着我,说:这小子的嘴巴得教训一下。妈妈照我的脸就是一巴掌,把我从厨房这头搡到那头。我的心怦怦直跳,想哭却不能哭,因为父亲不在家,我是这个家里的大老爷们。妈妈说:带着你的大嘴上楼去,待在屋里不许动。
我在第七级楼梯上停了下来,但这里仍然很冷,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假装我们是住在帐篷里的罗宾汉和他的好汉们。我们逮跳蚤。
过了一段时间,楼下有了说话声,她们在谈论着茶、雪利酒、汽水和面包,还这不是世上最可爱的小家伙吗?小阿非,虽有个外国名,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性情那么好,上帝保佑他,一定永远这么可爱。这个小可爱太像的母亲、父亲、外婆和他死去的小哥俩了。
妈妈在楼梯底下叫我:弗兰基,下来,有柠檬水和面包。
我不想要,你自己留着吧。
我说你马上下来,要是让我爬上楼梯的话,就狠揍你屁股一顿,你要为今天懊丧的。
一个九到十岁的男孩总是欠揍。我知道,我不是有两个男孩嘛。
懊丧?什么是懊丧?
甭管什么是懊丧,快给我下来。
她的声音很尖利,说起“懊丧”时杀气腾腾,我得下去。
我进了厨房,外婆说:瞧瞧他那张长脸吧,你以为他会为他的小弟弟高兴呀,哪里,一个九到十岁的男孩总是欠揍。我知道,我不是有两个男孩嘛。
柠檬水和面包的味道好极了,阿非这个新宝宝一直咿咿呀呀个不停,在为的受洗日高兴呢。他还太无知,不知道他的名字让人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