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
考琳.麦卡洛 Colleen McCullough
荆棘鸟  第十七章 Page 3

 

“哦,哈罗。对不起,我不知道来了客人。我是朱丝婷·奥尼尔。”

只要有一个克利里家的人活着。

那双色泽很淡的眼睛闪着轻蔑的光。“戴恩,你真是个宗教迷。”她根本没打算放低声音地说道。“吻戒指是不卫生的:我可不愿意吻。此外,我们怎么知道这位就是德·布里克萨特红衣主教呢?我看他倒像是个老派的牧场主。你知道,就跟戈登先生一样。”

“他是,他是!”戴恩坚持道。“朱茜,请仁慈些!对我好些!”

“我会对你好的,但只对你。可是,即使是为了你,我也不愿吻那戒指。令人作呕。我怎么知道最后一个吻它的是谁?他们兴许还得了感冒呢。”

使夜间的漫游者感到宽慰。夜风掀动着桌旁窗户上的窗帘。

“你用不着非吻我的戒指不可,朱丝婷。我是在这儿度假的:眼下我不是红衣主教!”

“那好,因为我要坦率地告诉你,我是个无神论者。”梅吉·克利里的女儿镇定地说道。“在金科帕尔学校呆了四的之后,我认为宗教完全是一大套骗人的东西。”

“那是你的特权,”拉尔夫主教说道;极力作出像她那样庄严、认真的样子。“我可以去找你们的外祖母吗?”

“当然可以。需要我们吗?”朱丝婷问道。

“不,谢谢。我认识路。”

“好吧。”她转向她的弟弟,可眼睛依然在盯着来访者。“来,戴恩,帮帮我。来呀!”

可是。尽管朱丝婷使劲地拉他的胳臂,戴恩还是留在那里望着拉尔夫红衣主教那高大、挺直的身影消失在玫瑰花丛的后面。

“戴恩,你真是个傻瓜。他有什么特别稀罕的?”

“他是一位红衣主教啊!”戴恩说道。“想想吧!一个活生生的红衣主教在德罗海达!”

朱丝婷说:“红衣主教是教廷的权贵,我想你是对的,这是相当了不起的事。可是,我不喜欢他。”

菲除了坐在写字台旁,还会在什么地方呢?他迈步穿过窗式门,走进了客厅。这几天,打开一扇铁纱网还是必要的。她一定听到了他的声音,可还是继续工作着,弯着后背,那头可爱的金发已经变成银丝了。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记起来,她一定足足有72岁了。

“哈罗,菲。”他说道。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发现她的神色有某种变化,他无法准确地肯定这种变化实质上说明了什么;她的神态还是那样冷淡,但同样还是另外一些神情在其中。似乎柔和刚毅同时在她身上并存着,变得更富于人情味儿了,然而这是一种玛丽·卡森式的人情味。上帝啊,这些德罗海达的女家长!当轮到梅吉的时候,她也会这样吗?

“哈罗,拉尔夫。”她说道,就好像他每天都在迈进这些门似的。“到你很高兴。”

“见到你也很高兴。”

“我不知道你在澳大利亚。”

“谁都不知道。我度几个星期的假。”

“我希望,你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吧?”

“还能去哪儿呢?”他的眼睛在豪华的墙壁上扫动着,停在了玛丽·卡森的画像上。“你知道,菲,你的情趣真是无懈可击,毫无差错。这个房间可以和梵蒂冈的任何东西相匹敌。那些带玫瑰花的黑色椭圆形图案是一种天才的手法。”

“哟,谢谢你啦!我们竭尽了我们卑微的努力。就个人而言,我喜欢那间餐厅。自从上回你到这儿以来,我又把它布置了一遍。有粉红、白色和绿色。听起来很可怕,可是待会儿你看看吧。尽管我不知我为什么要这样试一试。这是你的房子、对吗?”

“只要有一个克利里家的人活着,就不是,菲。”他平静地说道。

“真叫人感到安慰。唔,自从离开基里以后,你肯定是平步青云了,对吗?你看到《先驱报》上关于你高升的那篇文章了吗?”

他畏缩了,“看过。你的嘴真够尖刻的,菲。”

“是啊,更重要的是,我对此很得意。这些年来,我紧闭着嘴,从来不置一辞!我不知道我在怀念些什么。”她笑了笑。“梅吉在基里,不过一会就要回来了。”

戴恩和朱丝婷穿过窗式门走了进来。

“姥姥,我们可以骑马到矿泉那儿去吗?”

“你们是知道规矩的。除非你们是母亲亲口答应,否则不许骑马。我很遗憾,可这是妈妈的命令。你们的礼貌都到哪去了?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客人。”

“我已经碰到过他们了。”

“噢。”

“我本来以为你在寄宿学校呢。”他微笑着对戴恩说道。

“12月份的时候不去,阁下。我们有两个月的假——是暑假。”

年头隔得太久了,他已经忘记了南半球的孩子们在12月和1月要度一个很长的假期。

“阁下,你打算在这里呆很长时间吗?”戴恩依然感到着迷,他问道。

“戴恩,阁下能呆多久就会和我们呆多久的,”外祖母说。“不过我想,他会发现,总被人称为阁下是会有点我厌烦的。叫什么好呢?拉尔夫舅舅?”

“舅舅!”朱丝婷嚷了直来。“你知道,‘舅舅’这个称呼是违背家里的规矩的,姥姥!我们的舅舅只有鲍勃、杰克、詹斯和帕西。因此,那就是说应该叫他拉尔夫。”

“不要无理,朱丝婷!你的礼貌都跑到哪去了?”菲指责道。

“不,菲,这很好,我倒愿意人人都简简单单地管我叫拉尔夫呢,真的。”红衣主教很快地说道。这古怪的小家伙,为什么她这样讨厌我呢?

“我不干!”戴恩气咻咻地说道。”我不能只叫你拉尔夫!”

拉尔夫红衣主教穿过房间,双手抓住了那裸露的肩头,低头笑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非常和善,在屋子的阴影中显得十分鲜艳。“你当然可以,戴恩。这不是一桩罪孽。”

“来,戴恩,咱们回小房子去吧。”朱丝婷命令道。

拉尔夫红衣主教和他的儿子转向了菲,一同看着她。

“真没法子!”菲说道。“去吧,戴恩,到外边玩去,好吗?”她拍了拍手。“真吵人!”

孩子们跑去玩了,菲慢慢地转向了她的帐薄。拉尔夫红衣主教很怜悯她。便说他要到厨房去。这地方变化真是太小了!显然,灯光照明还是依旧。依然弥漫着蜂蜡和大花瓶中插着的玫瑰的芳香。

他呆在那里和史密斯太太,女仆们谈了很久。他离开后的这些年里,她们已经老多了,但不知为什么,比起菲来,年龄和她们显得很相配。很幸福,她们就是这样的。真的,几乎是完美无缺的幸福。可怜的菲,她是不幸的。这使他急于看到梅吉。看看她是否幸福。

可是,在他离开厨房的时候,梅吉还没有回来。于是,他便穿过院子,向小河漫步而去,以此消时间。墓地是多么宁静啊;陵墓的围墙上有六块青铜饰板,和上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他一定要看到自己葬在这里,返回罗马以后,一定要做出这项指令。在陵墓附近他看到了两座新玫,一座是园丁老汤姆的,另一座是一个牧工的妻子的,这个牧工从1945年起就被雇用了。此人一定有某种贡献。史密斯太太认为他会继续在在这里和他们呆下去的;因为妻子就躺在这里。中国厨师那合于祖制的伞形墓由于这些年毒烈的阳光已经褪色了,从最初他的记得的那种浓淡不一定威严的红色褪成了眼下这种粉中透白的颜色,几乎是玫瑰灰。梅吉,梅吉。你在我之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天气暑热难当;飘来了一阵微风,拂动了小河边的依依垂柳,摇动着中国厨师伞状墓上的铃铛,发现哀然低徊的响声。“坦克斯坦德·查利,他是一个好人。”这行字迹已漫淡失色,实际上难以辨认了。哦,这亲戚是对的,墓场应该没入大地母亲的胸膛中去。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退出人类的生活,直到完全消失,只有清风才记得它们,为它们而叹息。他不愿意被安葬在梵蒂冈的地下墓穴里,置身在与他相同的人之中。他愿意葬在这里,在真正生活着人们中间。

他转过身来,眼光重叠了大理石天使那灰蓝色的眼神。他举起一只手,向它打了一个招呼,眼光又越过草地,望着大宅。梅吉,她来了,腰身苗条,生气勃勃,穿着马裤,和一件与他的一模一样的男式内衬衫,后脑勺上扣着一个男式的灰毡帽,脚蹬一双棕黄色的靴子。她就像是一个翩翩少年,像她的儿子,那本来应该是他的儿子。

他是一个男人,当他将来也躺在这里的时候,世上不会留下任何活着的东西证明他的存在。

她来了;跨过了白栏杆,越越近,他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仍然十分美丽、紧紧抓住了他的心的、秋水一般的灰眼睛。她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冤家就在他的怀抱之间,就好像他未曾离开过她似的,那生气盎然的嘴就在他的嘴下,不是在做梦,长相思啊,长相思。这是另一种神圣的东西,像大地一样神秘而不可测,和上天毫无相干。

“梅吉,梅吉。”他说着,他的脸贴着她的头发,她的帽子落在了草地上;他的双臂搂着她。

“这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对吗?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合上双眼,说道。

“是的,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说道,深信这话。

“这儿是德罗海达,拉尔夫。我曾警告过你,在德罗海达,你是我的,不是上帝的。”

“我知道。我承认这一点,可是我来了。”他把她拉倒在草地上。“为什么,梅吉?”

“什么为什么?”她的手扶摩着她的头发:现在,这头发比菲的还要白,依然是那样厚密,依然是那样美丽。

“你为什么又回到了卢克身边?给他生儿子?”他嫉妒地问道。

从那明亮、灰色的窗口中是可以窥见她的灵魂的,而好的思想却瞒过了他。“他强迫我的,”她温和的说道。“只有一次,可我就有了戴恩;所以我并不感到遗憾。戴恩是我值得花任何代价去得到的”

“对不起,我没有权利说的。我把首要的位置给了戴恩,是吗?”

“没错,你是这样做的。”

“他是个极好的孩子。他长得像卢克吗?”

她偷偷的乐了,猛地躺在草地上,把她的手放进了他的衬衫,贴在他的胸膛上。“实际上并不像。我的孩子看上去既不像卢克,也不大像我。”

“我爱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孩子。”

“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多情善感。年龄和你很相配,拉尔夫,我早知道会这样的,我曾希望我能有机会看到你的这种样子。我已经认识你30年了!好像只有30天似的。”

“30年?有那么久吗?”

“我41岁了,亲爱的,所以肯定是这样的。”她站了直来。“我是被一本正经地打发来叫你进屋去的。史密斯太太正在摆着向你表示敬意的好茶呢。等过一会儿茶凉一凉,还有烤得嘛啪啪响的猪腿。”

他和她一起慢慢地走着。“你儿子的笑声就和你一样,梅吉。他的笑声是我到德罗海达后听到的第一个人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你呢,便走去找你,可是却发现是他。”

“这么说他是你在德罗海达看到的第一个人(口罗)。”

“嗯,是的,我想是的。”

“拉尔夫,你觉得他怎么样?”她着急地问道。

“我喜欢他,他是你的儿子,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不喜欢呢?可是,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住了,你的女儿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她也不喜欢我。”

“说起来朱丝婷是我的女儿,可她却是个脾气坏到家的女人。在我这么大年纪也学会骂人,这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朱丝婷哩。而你的影响,有一点儿,卢克的,有一点儿,战争的,也有点儿,它们一起发作起来,该多有意思啊。”

我本来希望他坐飞机。

“梅吉,你已经变多了。”

“我吗?”那柔软丰满的嘴一弯,笑了。“我不这么想,真的。这只是由于大西北使我厌倦了,就像莎乐美 揭去了七层面纱一样,剥去了一切伪装。或者说是像剥洋葱一样,朱丝婷就爱这样形容。那孩子没有什么诗意。拉尔夫,我还是往日的那个梅吉,只是更赤裸裸了。”

也许是这样吧。”

“啊,可是你变了,拉尔夫。”

“什么样的变化呢,我的梅吉?”

“就像是日益剥刨蚀的受人尊重的雕像,从上往下看,令人失望。”

“是的。”他哑然失笑。“想想吧,有一回我曾经轻率地说你不会有任何非凡的东西呢。我收回这话。你还是同一个女人,梅吉。同一个!”

“你怎么啦?”

“不知道。我发觉过教会的偶像是泥做的吗?我是出卖了我自己,付出了高昂的精神代价而换取物质利益吗?我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吗?”他蹩起了眉头,仿佛很痛苦。“一句话,也许就是这么回事。我是一堆陈腐的东西。梵蒂冈的世界是一个古老、酸腐、僵化的世界。”

“我更现实一些,而你当年却根本不明白。”

“真的,我当时是无能为力的。我知道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可是我办不到。和你在一直我也许是一个好男人,虽然不会这样威仪赫赫。可是我偏偏做不到,梅吉。哦,我多希望能使你明白一点啊!”

她的手偷偷地摸着他裸露着的胳臂,非常轻地摸着。“亲爱的拉尔夫,我是明白这个的。我明白,我明白……我们各人心中都有某些不愿摒弃的东西,即使这东西使我们痛苦和要死。我们就是我们,就是这样,就象古老的凯尔特传说中那胸前带着棘刺的鸟,泣血而啼,呕出了血淋的心而死去。因为它不得不如此,它是被迫的。有些事明知道行不通,可是咱们还是要做。但是,自知这明明不能影响或改变事情的结局,对吗?每个人都在唱着自己那支小小的曲子,相信这是世界从未聆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难道你不明白吗?咱们制造了自己的荆刺丛,而且从不停下来计算其代价。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忍受痛苦的煎熬,并且告诉自己。这是非常值得的。”

“这正是我所不理解的痛苦。”他低头瞟了一眼她的手,那手如此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胳臂,使他感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痛苦。“为什么要痛苦呢,梅吉?”

“问上帝吧,拉尔夫,”梅吉说道。“他有播种痛苦的权力,对吗?他创造了我们。他创造了整个世界。因此,他也创造了痛苦。”

鲍勃、杰克、休吉、詹斯和帕西回来吃饭了,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明天,沃蒂神父按预定要来做弥撒,可是鲍勃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谁也不会去听弥撒了。这是一个毫无恶意的谎言,是为了不走漏拉尔夫红衣主教的风声。这五位克利里家的小伙子比有前更象帕迪,更显老了,说话也更慢声慢气,就象土地那样坚韧持久。他们多爱戴恩哪!他们的眼睛好象一刻也不离开他,甚至他去睡觉时,也要从这个房间目送着他。看到他们生活在一起,等待着他长大到能够和他们一起在德罗海达奔驰的那一天、心里是很受用的。

拉尔夫红衣主教了发现了朱丝婷满怀敌意的缘由,戴恩对他着了迷,渴望听他说话,总是缠在他的身边;朱丝婷嫉妒坏了。

孩子上楼去之后,他望着留下的人:众兄弟,梅吉,菲。

“菲,从你的写字台旁离开一会儿吧。”他说。“到这儿来和我们坐一坐。我想和你们大家谈一谈。”

她自我保养的依然很好,身材没有变化,只是胸部松驰了,腰部略有些发胖;实际体重的增长没有破坏老年时期的体型。她默默无言地在红衣主教对面的一把乳白色大椅子上坐了来,梅吉在她的一边,那几个兄弟坐在紧挨着的一张石凳上。

“是关于弗兰克的事。”他说道。

这外名字在他们中间飘荡着,好象是远处的口音。

“弗兰克怎么样了?”菲镇定自若地问道。

梅吉放下她的针织活儿,望了望妈妈,然后又望了拉尔夫红衣主教。“告诉我们吧,拉尔夫。”她很快地说道,一刻也不能再容忍她母亲的镇定了。

“弗兰克在一个监狱里差不多已经服刑30年了,你们想到这一点了吗?”红衣主教问道。“我知道我的人按照安排好的那样一直你们通风报信,我要求他们不要使你们过分地忧伤。老实讲,我不知道如何更好地处理弗兰克的事,也不知道你们听到他那孤独和绝望的细节后会怎么想,因为我们是无能为力的。由于他在古尔本监狱中没有过暴力行为,也不三心二意,我本以为他在几年前已经被释放了,可是迟至这场战争,当一些囚犯被释放去服兵役的时候,可怜的弗兰克依然拒绝释放。”

菲从她的手上抬起头来瞟了一眼。“他就是这个脾气。”她不动声色地说道。

红衣主教似乎是寻找恰当的词汇方面颇费踌躇;在他沉吟的时候,一家人都有又畏惧又盼望的眼光望着他,尽管他们关心的并不是弗兰克的利益。

“我为什么在过了这么多的之后又回澳大利亚来,这一定使你们迷惑不解吧。”拉尔夫红衣主教终于说道,他没有看梅吉。“我并没有总把你们的生活放在心上,这我是知道的。从我认识你们的那天起,我就是首先想到我自己,把我放在首位的。当教皇以红衣主教的法衣报答我担任教廷代表的辛劳的时候,我问我自己,我是否能为克利里家效些什么劳。从某种程度上这样做可以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关切是多么深。”他吸了一口气。眼光集中在菲的身上,而不是梅吉的身上。“我返回澳大利亚,看看在弗兰克的事情我能够做些什么。菲,你还记得帕迪和斯图死后我和你谈过的那次话吗?那是20年前的事了,我一直无法忘记那时你眼中的表情。活力和朝气都不见了。”

“是的,”鲍勃冷不丁地说道,他的眼睛盯着他的母亲。“是的,是那么回事。”

“弗兰克就要被假释了,”红衣主教说道。“这是我唯一能办的表示我由衷关切的事情。”

要是他本来盼望能从菲那深黑的眼睛里看到猛地异彩大放的话,那他会大失所望的;起初,那双眼睛不过微微一闪,也许,年岁的磨蚀实际上已经永远不能使那双眼睛异彩大放了。但是,他在菲的儿子们的眼中却看到了一种真正的事关重大的神情,使他感到了自己所采取的行动的意义。这种感觉自从战争和那个年轻的、名字令人难以忘怀的德国小兵谈话以来还未曾体验过呢。

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客人。

“谢谢你。”菲说道。

“你们欢迎他回德罗海达吗?”他向克利里家的男人们问道。

“这是他的家,是他应该来的地方。”鲍勃简单明了地说道。

除了菲以外,每个人都点了点头,她似乎独自沉浸在幻想中。

“他不是在以往的那个弗兰克了。”拉尔夫红衣主教继续温和地说道。“我到这里来之前,在古尔本监狱见到了他,并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我还告诉他,德罗海达的人对他的遭遇一直都是非常清楚的。倘若我告诉你们,他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难于接受的话,你们也许就能够想象得到他的变化了。他简直是……非常高兴。急切地盼望着再见到家里人,尤其是你,菲。”

“什么时候释放他?”鲍勃清了清嗓子,问道。他为母要显然惧怕见到弗兰克回来时的情形的那种矛盾心理而感到高兴。

“就在一两个星期之内。他将乘夜班邮车到达,我本来希望他坐飞机,可是,他说他愿意坐火车。”

“我和帕西去接他。”詹斯热切地说道,可随后脸又拉了下来。“噢!我们不知道他的模样!”

“不,菲说道。“我亲自去接他,就我一个人去。我还没有老糊涂,自己能开车去。”

“妈妈是对的,梅吉坚定地说道,抢先堵住了兄弟们的齐声反对。“让妈自己去吧,她是应该第一个见到他的人。”

“好啦,我还有工作要做。”菲生硬地说道,她站了起来,向写字台走去。

五兄弟一起站了起来,“我想,该到睡觉的时候了。”鲍勃煞费苦心地挤出了一个哈尔欠一说道。他腼腆地冲着拉尔夫红衣主教笑了笑。“又象往日那样,早上由你给我们做弥撒了。”

梅吉叠起了针织活儿,放在一边,站了起来。“我也要向你道晚安了,拉尔夫。”

“晚安,梅吉。”他目送着她走出房间,然后转过来,向菲一欠身。“晚安,菲。”

“你说什么,你说了些什么吗?”

“我说晚安。”

“哦!晚安,拉尔夫。”

他不想在梅吉刚刚上楼的时候到楼上去。“我想,在上床睡觉之前去散散步。有些事你知道吗,菲?”

“不知道。”她声音冷漠。

“你连一分钟也骗不过我。”

她大笑起来,声音中充满了不安。“是吗?我不知道是什么。”

夜色已深,星斗阑干。南半球的星斗,缓缓转过天穹。他已经永远不再痴迷于它们了,尽管它们依然在天上,迢遥万里,但却无法暖人心胸,冷漠难接,不能使人得到慰藉。上帝要离得近一些,难以捉摸地横亘在人与星辰之间。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翘首仰望,侧耳倾听着风声在树林中徜徉着,沙沙地笑着。

他不愿走近菲。他站在房子尽头的楼梯上。她那张写字台上的灯依然在亮着,可以看见她俯着身的侧影,她在工作。可怜的菲。她一定是太怯于上床睡觉了。尽管弗兰克回来以后也许会好一些。也许吧。

楼梯顶上美极了,窄窄的高桌上放着一盏水晶玻璃灯,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晕,使夜间的漫游者感到宽慰。夜风掀动着桌旁窗户上的窗帘,灯光摇曳不定。他从灯旁走了过去,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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