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学的报纸有好几天都充斥着正反两方的读者来信。有一家书店专门印制了T恤,上面写着“要鸭子,不要水泥”,每件T恤售价十二美元,这再次证明了资本主义甚至可以从敌人所关心的事情上赚钱。迈克尔很惊讶地看到杰莉给报纸写了一封信,支持他的立场。那封信措辞很委婉。他知道这可能会给她的家庭生活带来麻烦,因为吉米来找过他,跟他谈起这件事,他看上去似乎非常震惊或者说迷惑不解,迈克尔竟然对八只或者是十只鸭子如此大费周章。
当迈克尔骑着“影子”穿过晨曦来到池塘边并停好车时,他注意到有个人正沿路向池塘走来。杰莉。杰莉走在晨光中的池塘边。她穿着旧牛仔裤和她的运动靴,厚毛衣,红色绒线帽,正微笑着向他走来。
“嗨,迈克尔。我来帮你为鸭子找一个新家。”
在那个时刻,他比以前更喜欢她了。
“杰莉……谢谢你来。我想会弄得很脏,但是小东西们需要有个地方可以去。”
她走到他跟前,用双臂抱住他的一只胳膊,靠在“影子”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的接触使他有点紧张,并很惊讶,不过他想,也许我们正在解决那件事,并正在成为普通的朋友,而再无其他。不过这种想法只维持了一会儿。只是杰莉的朋友而再无其他,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
慈善协会的一大群人到了,一个生物系的教授骑着车跟他们在一起。他带着几个笼子和一张网,网可以用小火箭发射覆盖到池塘上。他们沿着岸边布置火箭网的时候,鸭子醒了,转着圈在池塘里游来游去,惊恐地叫着,向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诉说着它们的感受。
杰莉和迈克尔走到教授身边,他正蹲在水边调整他的装置。他站起来说:“准备。”当他往水面上扔面包屑的时候,每个人都往后退了一点。惊恐是一回事,面包屑又是另外一回事,鸭子嘎嘎叫着向面包屑游过去。当鸭子进入预定范围的时候,生物学家发射了火箭,这把鸭子吓得要死。但是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降时掠过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并罩住了十只受惊的鸭子。
这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生物学家把网收了起来,同时迈克尔和杰莉把三个笼子放到了慈善协会的卡车上。一个穿着贴有“美国慈善协会”标识的褐色衬衫的女人说:“我们要把它们送到城北边的苍鹭湖,你们知道在哪儿吗?”
迈克尔点点头,“我会骑摩托车跟着你们。”他看了一眼杰莉,“想去吗?卡车上还有位子,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
她转向慈善协会的那个女人,“我们到那儿会合。”那个时刻,迈克尔觉得好像他们作出了某种超出了运送鸭子这件事情的决定。
他踢了一脚“影子”的启动装置,杰莉坐上摩托车的后座。
车子进入了乡间。杰莉的双臂紧紧抱着迈克尔,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腰部和臀部。如果他让“影子”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晚上他们最远可以到达明尼苏达。
他们拐入国家公园的入口,依然跟在慈善协会的卡车和车上的小东西后面。穿过公园就到了苍鹭湖,清晨,无风,湖面平静,湖水清凉。鸭子一看到水,马上就知道了该怎么办,它们摇摇摆摆地走出笼子,下到湖里,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寻找着食物。
在驾车回城的途中,迈克尔想,事情就是这样的。杰莉,他,还有“影子”以及秋天的清晨,路就在他们前方。是他正在送她回家,送她回到詹姆斯·李·布莱登身边,而吉米很可能已经买好了那天下午橄榄球比赛的票。他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十五分——接下来将会是漫长的一天,以及漫长的生活。
杰莉试图说点什么,但是因为风声和引擎声,迈克尔听不清她的话。他放松了油门,“影子”逐渐慢了下来,在靠惯性滑行,他把头扭向她,她把手放在他脖子的这一边,在他耳边轻柔地说道:“迈克尔,我们可不可以去你的公寓?”他立刻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灰色的双眼,她似笑非笑,脸上露出奇怪、热烈、爱意满盈的表情。
他点点头,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她把脸贴在他背上,把一只手伸进他的夹克里,又伸进他的衬衫里面,在他胸前慢慢摩挲着。“影子”带着他向家驶去,就像这么多年来它无数次带他回家一样。现在它又带着他和杰莉·布莱登向着他很久以前认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将来驶去。当他们到了他的公寓从“影子”上下来的时候,邻居家正在焚烧树叶,烟雾袅袅。远处传来歌声,那是大学球队在赛前动员会上正在唱校歌。
他为她打开门,他们走进屋子,走进了一个男人独自居住、多数时候一个人待着的世界。
杰莉脱下绒线帽,把外套搭在一个椅背上。当她环顾四周时,突然意识到她对迈克尔·蒂尔曼知之甚少,而且,她从未和他完全地单独相处过。“我想我需要喝点儿什么。”她说,“你有什么含酒精饮料吗?”
“啤酒,葡萄酒,可能还有……”他打开一个橱柜的门,朝里面看了一下:“一点威士忌。”他拿出威士忌,举起酒瓶,瓶子里的酒还剩下三分之一。克拉丽斯在这里的时候,如果夜晚漫长而狂放,她会喝点威士忌,然后会变得更加疯狂。
“冰上加两指宽高度的杰克丹尼,再兑点水……”杰莉深深地吸了口气,“就可以了。”
迈克尔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酒瓶,看着她。“你还好吧?”
“很好,”她微笑着说,用手把脸上的一缕头发掠到后面。“大概百分之八十,至少是。”
“如果你想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耳朵上小小的银耳环随之摇动,那是她早年在印度买的。“我们先来尝尝杰克丹尼。”
他洗了一个杯子,从冰箱拿出制冰盒。
杰莉慢慢走过他的书桌,手指在桌子边缘慢慢划过。桌上放着笔记和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站在爱尔兰的一面石墙旁的照片。另外一张是黑白照,照片已经发黄,边缘也有点卷,照片上是一个身着长裙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穿着深色套领毛衣,牛仔裤,凉鞋。她盯着第二张照片,认出了那双眼睛。“那是你吗?”
他正在餐台为她准备酒,抬起头看了一下。“是的,很久之前在伯克利时照的。”他调好杰克丹尼,把杯子递给她。“那个女人叫娜迪亚,她现在是个永不满足的女权主义者——或者正在变成那样的人——为全国妇女委员会工作。圣诞节时我们会互寄贺卡。”
杰莉没有说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在这个地方,我听到一些东西像以前一样发出平静的摩擦声。我在黎明时分来,黄昏时分也来,以及在此之间的所有时刻。我来聆听晨光暮霭拖着长袍前行时的沙沙声,来倾听来自格列高利时代的歌声。我来是因为这里还有些古老的东西,一些我能理解但是无法知晓其因何而在的东西。”
“这是你正在写的东西吗?”她呷了一口威士忌,指着电脑屏幕问道。
“是啊,我一直在胡乱写些东西,想着可能有篇小说在我脑子里。”他把正在喝的啤酒放在餐台上。
“真的吗?”
“可能吧,不过比我想象得要困难许多。写学术的东西和论文,你必须依照现实。现在要自由地表达我想说的一些话反而遇到了麻烦。这有点奇怪——在小说中,你必须撒谎,还能为此得到掌声。”
“正当的谎言。”她说,“我想,在现实生活中有时也会遇到这样的事。”
“如果你是相对论者,那么确实如此。如果谎言对于减轻这个非常残酷和令人伤心的世界给我们造成的痛苦绝对必要的话,可以偶尔说点谎。”
杰莉把酒杯倾斜,喝了一大口杰克丹尼。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又望向窗外。在十一月强烈的光线中,他第一次注意到岁月的痕迹已然悄悄爬上她的脸庞。
“这看起很奇怪,迈克尔。我们的所有谈话,我们关于对和错的决定……所有的这一切。”大学的校乐队正在一个街区之遥的地方奏乐前进,演奏着校歌。“我们永不气馁,听我们呐喊,听我们呐喊。”杰莉·布莱登凝视着深秋中簌簌摇动的变色卷曲的树叶,西边吹来一阵微风,树叶开始在草地上翻滚。
迈克尔一直记得在雪松湾的那天早晨,她凝视着窗外秋季景色的样子。她还在看着窗外,伸手向上取下了马尾辫上的发带,甩了甩浓密蓬松的黑色长发,然后又向他看过来,她灰色的眼睛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像飞翔的箭。她说:“我有点发抖。已经相当长时间了,自从……唔,很长时间了。”
“你想什么时候回家?”
“我整天都有空。吉米在参加他大学兄弟会的聚会。他们都会去看比赛,之后会去吃晚餐。所有那些用拳击打手臂以及男人之间表示亲密的各种动作,我想想都无法忍受,而且……”一丝微笑浮上了她的脸颊,“还有鸭子。”
下午三时左右,他们听到从体育馆传来看橄榄球比赛的欢呼声。磁带中播放的克利奥·莱恩的情歌以及一个甜蜜、朦胧的泰米尔语的轻声低诉在杰莉·布莱登耳边回荡,使得球场上的欢呼声显得越来越弱。
“如果真的存在上帝,那么上帝就存在于这样的时刻。”曾经有一个男人这么对她说过。她把这句话用英语说给迈克尔·蒂尔曼,抬头凝视着他,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在那个下午,她爱着眼前这个男人,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在某一瞬间甚至难以分辨他们彼此,尽管她不想这样。
迈克尔低头看着她脖子上脉搏的跳动,当她挺起双乳和小腹贴向他时,他看到她睁大双眼,起先她看着他,然后直直地看着上方,彷佛印度在她体内翻滚,彷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一个更古老土地的遥远山区,一双深色的手在同样的双乳上游走,一个声音在命令她:“张大一点,杰莉,再大一点,一切,杰莉。给我你的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把原来的你还给你。”在那个山区,她曾高声尖叫,混杂着恐惧和欢愉。在爱荷华的这张床上她又那样尖叫了一次,之后尖叫声变成了越来越弱的、情不自禁的哭泣,为了所有她曾经感受过的事情,为了如今另一个远离尘嚣的特立独行的奇怪男人又一次带给她的这种感受。
迈克尔那天有种感觉,她的感受和所做的事情与她跟吉米·布莱登的生活毫无关系。很显然,那天的她是一个在进入情欲世界之前就已经意乱情迷的女人,而他相信,吉米从来没有到她迷失于其中的那个世界去探过险。她没有为赤裸的身体不安,毫不掩饰、毫无拘束地在他的身下扭动并和他一起扭动,双手熟练地触摸他的身体,其老练令人惊讶。他们刚躺到床上时,衣服还穿着,她从他身上下来,微笑着,很直白地说:“我似乎记得,如果想用可能的最佳方式完成这件事,我应该脱掉牛仔裤。”
后来,随着橄榄球比赛的结束,外面的街上开始车来车往,他去拿啤酒。当他回到卧室时,杰莉正跪着,腿压在身下。她冲着他笑,头发散乱地落在双乳上。他在她身边躺下,她抚摸着他的胸膛,轻声说:“这值得等待。”玛拉基躺在门口,头伏在爪子上,睁着褐色的眼睛看着床。凯瑟罗坐在衣柜上舔着一只爪子。
迈克尔的手在杰莉身上慢慢抚摸着,“现在看起来是值得等待,但在等待的时候却好像不是这样。”他用一只手肘支起身子,“我有很多怪癖,其中一个就是做爱之后会饥肠辘辘。来一个烤奶酪三明治如何?我只有这个。”
“做三个,一个人一个,另外一个平分。”她靠过来亲了他一下,“我的秘密嗜好是烤土豆加一点洋葱。你有土豆的,对吧,摩托车骑士,又大又新鲜的土豆?”她笑着说,“我是说厨房里。”
“我有土豆,下午有时会说挑逗话的杰莉,我还有洋葱和很多啤酒。”
“还是挺丰盛的嘛。你做三明治,我来弄土豆,行吧?”
“行,不过我们必须穿上衣服吗?我喜欢看你光着身子。”
“哦,天哪,不用。如果我猜想的事情——也是我希望的事情——在我们吃完之后还要继续,那穿上衣服真是浪费体力。”她从床上跳起来,“好了,去裸体厨房做裸体午餐吧。谁说过的,裸体午餐?我应该知道的,威廉……”
“伯勒斯。狂野不羁的老威廉·S,那是他一本书的名字。”
“把面包拿出来,土豆拿给我,美国上尉。我也饿了。”
两个星期后她走了。她对吉米产生了无法抑制的犯罪感。迈克尔也是。有一次杰莉想着想着就哭了,“我怎么能这么无情,而且对此满不在乎?我如此渴望你,竟然觉得没有关系,内心没有丝毫的内疚。”
但是她的婚姻中早就出了问题,问题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在英国的那个学期使问题恶化了,使得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迈克尔问她,这是不是只是为减轻我们两个人的行为给你造成的内疚找一个理由。
她摇摇头,说:“我一直在想‘惰性’这个词。有时候,我想人们维持婚姻主要是因为惰性,没多少其他原因。我感觉我和吉米正骑着一匹疲倦的马,但我们之所以一直向前骑,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吉米想成为大学的一名管理者,院长或者什么的,而我对此并不太感兴趣,对成为一个小行政人员的好妻子并不太感兴趣。我跟他说我想完成硕士学位,然后再攻读博士,最后找一个教职。他只是说,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想在符合我们希望的同一所大学找工作的话,会很困难。在英格兰的时候,我们为此吵过几次。”
迈克尔任她说着,以便她把她感受到的所有复杂的事情彻底整理一下。从某种程度来说,杰莉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但是从另外一些方面看,她是新式的、不愿受束缚的女人,一心想在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生活。光是这些就已经够难解决的了,现在他又搅了进来,使得情况更加混乱。不过,当迈克尔提出这一点的时候,杰莉非常善解人意,说他并不是造成混乱的原因。但是,他确实是。
杰莉必须回雪城过感恩节。去年感恩节时她的父母来雪松湾看她,因此今年轮到她回去看他们了。吉米的双亲从罗德岛直接过去。她离开的前一天,和迈克尔在一起待了一下午,那天下午,他注意到她的行为跟以往有点不同,这开始让他感到不安。
“怎么了,杰莉?”
她深情地注视着他。他看得出来,她对他的感情勿庸置疑。“没事,真的没事。”他没有再问,以为会过去的。
迈克尔在感恩节漫长的周末一直无所事事,数着小时等候着杰莉归来。
星期天晚上,系主任打电话给迈克尔,问他第二天能不能代吉米上计量经济学的课。吉米在雪城耽搁了,系主任只知道是因为私人的一点急事。迈克尔几近疯狂,在屋里走来走去,用拳头击打着墙壁,玛拉基和凯瑟罗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星期一晚上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从查号台查到了马克姆家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埃莉诺·马克姆。老天哪,一定要是马克姆夫人吗?迈克尔以为吉米代课为借口,说他想知道吉米还要耽搁多久。借口很愚蠢、很明显,但是他没有想太多。
马克姆太太很冷淡,非常冷淡,实际上是很冷漠。她说吉米已经在回雪松湾的途中了。她没有说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也没有用复数代名词来暗示他们两个都已经回来了。迈克尔内心在呼喊并想问问杰莉的事,但是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埃莉诺·马克姆没有兴趣跟他谈论任何事情。
他挂了电话,满脑子胡思乱想。十五分钟后,电话铃响了。是吉米。他已经回来了,想过来找他。迈克尔说:“好的,现在就过来吧,没问题,你可以尽快过来。”
五分钟后,他已经在敲迈克尔的门。迈克尔一看到他就知道发生了严重的事情。他没系领带,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歪在一边。
“迈克尔,发生了件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去谈这件事。我都快崩溃了。”
迈克尔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喊:“吉米·布莱登,你这个傻家伙,发生什么事了?杰莉在哪儿?”喊叫声大得足以让吉米听到了,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根本没在听。吉米只是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把头深深埋在手里哭泣着。迈克尔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冷静,兄弟,要冷静,保持冷静,问正确的问题。
“跟我谈谈,吉米。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杰莉有关?”
他呜咽着,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不要慌,了解情况,找出原因,别管细枝末节和无关紧要的问题。“杰莉在哪儿?”
吉米抬起头,哭得更厉害了,终于说出话来:“她去印度了。” “什么?”迈克尔几乎喊了出来。“印度?究竟为什么呀?发生什么事了?坐好了,把事情全都告诉我,吉米。否则的话我无法帮你。她为什么要去?”
“我不知道,我们没吵架什么的。星期六早上杰莉只是说她有些事情要考虑,并要去印度。天哪,迈克尔,我恳求她,甚至乞求她,说不管是出了什么事,都是可以解决的,但是她不肯说。她不是无情也不是冷漠,不是的,只是想远离我们所有的人,想一些事情。那场面真是糟透了,简直就是地狱。她的父母在喊,我的父母也在喊。我在屋里跌跌撞撞,杰莉在收拾她的箱子。”
“好了,”迈克尔说,“我们不知道她为什么去,但是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有一次她曾提到过一个叫做庞迪遮里的地方,在印度东南部。她是去那儿了吗?”
“我不知道。”
吉米又开始抽泣。他擤了擤鼻子说:“我想找出她去了哪儿,但是航空公司不肯透露乘客的信息。印度是个大地方,因此很难说她在哪儿,但是,是的,以前她在印度的时候曾在庞迪遮里待过一段时间。”
“吉米,她什么时候走的?她乘坐哪个航空公司的航班离开纽约的?”
“星期六晚上,她是星期六晚上走的。她搭的那架飞机是从雪城起飞,飞往肯尼迪机场的。她不让我,也不让其他任何人跟她一起去机场,也不肯告诉我她乘坐哪个航空公司的航班离开纽约。”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不太像杰莉的作为。”迈克尔说。微笑着的、热情的、充满爱心的杰莉。这听起来根本就不像她。
“我知道不像,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原因,迈克尔。这看起来完全不像她。”
或者不是这样的,迈克尔想。可能杰莉·布莱登有些事情是我们全都不了解的,或者至少他和吉米不了解。
“吉米,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答还是不答。我不是必须要知道,但是我有种感觉,杰莉不喜欢提起她在印度的日子。她在那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吉米抬起头,“迈克尔,对此我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我能,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就是不能,我不能。请谅解。”
迈克尔感激他这么想,并且坚持不说。在这样的时候,倾诉出来会比较轻松,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迈克尔开始认为吉米·布莱登可能比他原来以为的要好。
“好吧,那么让我这样问:你认为她在印度的遭遇跟她现在回到那儿会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如果她跟我说的她在印度的生活是真话,那我想不出为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不能谈那件事,但是我想我可以说,在印度发生的事情很久以前就已经了结了,或者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迈克尔需要独自一个人花时间来思考,要开始想办法。然而他不想让吉米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人回家。
“吉米,想让我找人给你代一阵子课,直到你恢复为止吗?”
“不,我需要有事情可做。我从不擅长于只是坐在那里思考和自我反省。我已经让自己做好了一些准备,回学校工作可能会有帮助。我相信,杰莉只是需要时间思考。”
迈克尔对吉米的评价现在又降低了下去,而且比刚才提升之前更低。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想,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去他的大学吧,赶紧登上第一架飞往印度的飞机,马上去找你的妻子吧。跟她谈,尽量把问题解决。不过这不是吉米·布莱登的做事方法。他会回去躺下,接受现实,抱着希望等待。
但是这不是迈克尔的方式。在那个时刻,迈克尔为吉米·布莱登感到深深的悲哀。在吉米内心的某处,也一定有过可以追溯到四万年前的古老的进取心,四万年前的草原上,要么为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战斗,要么被周围恶毒的敌人所占有。文明有它的益处,但是它也使吉米以及类似他的人丧失了基本的本能。
当情况稳定下来以及迈克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杰莉·布莱登的丈夫会安然度过当晚的时候,他送他坐进别克车里,看着他上了路。
吉米的车还没拐过街角,迈克尔就已经开始在黄页电话簿上查找航空公司的电话号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