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舞雪松湾
罗伯特.詹姆斯.沃勒 Robert James Waller
曼舞雪松湾 7 Page 1

 

杰莉远在天边。她在伦敦的那几个月,他无法知晓她的情况,这对于他来说非常难熬。

迈克尔几乎一直思念着杰莉,他不断给学生施加压力,甚至在星期日下午增加了一堂三个小时的课,跟学生保证说,如果表现好的话,以后会取消星期天的课。他知道当天气转暖之后,他会管不住他们,也管不住自己,因此难的问题要早一点解决。

然后,在光秃秃的树开始发芽的时候,终于出现了第一缕希望之光,那是飘扬在走廊布告栏上的旅行宣传册。广告词和图画向你保证有阳光、沙滩,保证让你恢复活力,给你棕褐色的皮肤,更狡猾的是,宣称在佛罗里达或者南德克萨斯海岸的棕榈林中有性格开放的姑娘。上课铃响之前,教室里乱哄哄的,学生们讨论着科罗拉多的雪情,商量着谁将驾驶那辆老道奇客货车,带哪十二个人前去南帕德里岛。

那个时候,迈克尔已经把班上近百分之二十的学生吓得填了退课表。而剩下来的那些人是一群伤痕累累的老兵,在他鞭赶他们在学业的陡坡上向胜利甚至毕业进发之前,他们应该得到短时间的休息。无法避免的问题来了:“蒂尔曼教授,在春假前如果我不上星期四的课可以吗?我们一些人要去戴托纳海滩,我们想在星期三晚上出发。”

他看着提出这个问题的年轻女学生——每年春天都是不同的人来问,但是一会儿之后他们就全都一起跑了——说:“你以为星期天下午我把你们拽到这儿补三个小时的课是为了什么啊?是的,你们可以早点离开,但是我关于矩阵转换的精彩绝伦的课的笔记,你们要跟别人借了,因为我不会在你们回来之后再讲一遍。”他冲她了笑:“好了,现在别再烦我了,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要去拯救一个不想被拯救的世界。”

星期五,春假开始了,校园里静悄悄的。

回家后,他躺在椅子上,凝视着写字台上方的软木板上用别针别着的一幅杰莉的宝丽来照片,杰莉在照片里看着他,她站在爱尔兰的一面石墙边,穿着户外运动衣,头戴一顶帽舌很短的粗花呢圆帽,帽子下是束起的头发,左肩挎着一只皮包。一月底时,她给他寄了一张卡片,只是问好,没有更多的话。这张照片是又了一个月后寄来的,附有一封语气中性的短信,上面整洁的小字正是她的笔迹:

2/21

嗨,迈克尔,

我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周末,我们来到了爱尔兰,先看看这里的情况,为今年夏天更长时间的旅行作准备。我希望你春天一切顺利。渴望着在一起喝咖啡,聊天。想你。

杰莉

他注意到她没有像她离开前在“欢宴”时那样强调“想”字。也许寻找不存在的东西实在太难了。杰莉不是忸怩作态的人,她说要冷静下来,可能起作用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对迈克尔而言,却任何作用都没有,照片使他的状况更糟糕。他坐在那儿,一连几个小时地凝视着照片,想着她,渴望着她。他无法想象,如果没有杰莉·布莱登一直在他身边,他的生活怎么才能继续下去。再过五个月,她就要回来了。他不能一边等着她回,一边却想着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他一直试图找到一种方法,能使自己的灵魂抵御她对自己轻而易举的袭击,但他失败了,所以只能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着八月份的到来。

八月终于如期而至。夏天在某种悄无声息的雾霭中远去了。学校面临周期性的预算危机,教务长办公室里吵翻了天,乱成一团,克拉丽斯不得不把她的假期推迟到秋天。出于某种原因,迈克尔不太想去苏必利尔湖了,而是骑着“影子”行驶了很长一段路,到了烟山后面很远的路上,享受着胯下坐骑平稳的轰鸣声。自从父亲把这辆车送给他之后,他已经修理了二十次了。

六月份的时候,他写了一篇文章,关于税收激励政策在社会问题恶化中所起的作用。让他惊讶的是《大西洋月刊》收了这篇文章,并且寄给他一张1200美元的支票。他又匆匆写了一份该文章的学术加长版,投到《社会期刊》,也被接纳了,计划第二年春天出版。迈克尔知道他的系主任不会理会第一本杂志,认为它过于迎合大众品味,而第二本杂志在经济学领域的地位不高,不过就它自己的领域来说,这本杂志还可以。不过迈克尔不太在乎行政人员对他的作品有什么看法,因此他们的看法不会烦到他。

到了八月中旬,他变得十分兴奋、紧张。就在这些天中的某一天,在他的东方,一架747将停在希思罗机场搭载乘客,杰莉拿着一本书坐在位子上,吉米·布莱登在机舱里跑来跑去,找枕头和毯子。她曾说吉米在飞机上是睡觉大王,但是如果没有枕头和毯子,他会惊惶失措,绝对睡不着。因此他登机之后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找齐他的就寝装备。迈克尔能够想象出杰莉戴着她端庄的金属框眼镜,瞥一眼书,然后当庞大的飞机起飞要带着她飞回雪松湾时,她会看着窗外。

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学了,迈克尔心烦意乱地坐在办公室里,希望能够见到吉米·布莱登,因为见到他就表明杰莉已经回来了。这时,电话铃响了。

“嗨,迈克尔,你好吗?”她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亲切、温柔、清晰、干脆,除了那次坐在“欢宴”和一个男人谈论她心底的感觉和想法,谈论他可能也感觉到的想法时。

“杰莉——你回来了还是怎么的?”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他不喜欢这样。毕竟,美国男人有他们的准则。

“是的,我们昨天夜里到的。吉米还在睡觉,不过我被时差搞得晕头转向的,因此我四点钟就起来了,在屋里瞎转。你收到我寄的照片了吗?”

“收到了,多谢。你看上去很好,很开心。”他没说把照片挂在墙上的事。这件事就像在一个视线模糊的大厅里跳一个复杂的舞蹈,迈克尔还在摸索着路在哪里,不想太快把事情挑明。

“是的,我觉得很好。我在伦敦的地铁中遇到一个从印度来的老朋友。她让我重新开始练瑜伽,而它确实对我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了奇迹般的效果。”

哦,杰莉,杰莉,他在想,不要说任何关于你的身体的话。给一个可怜的男人一点呼吸空间吧,给他一点空间让他减少一点你已经让他不纯洁的思想产生的邪恶想法吧。

“迈克尔,能不能找个地方见一面?我想跟你说话,但是我不想去你办公室,因为吉米醒来之后可能就会去学校。”

“当然可以,任何地方都行。你说吧。”

“购物中心外面的拉玛达酒吧怎么样?”

“好。什么时候?”

“现在几点?”

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差二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十一点对你来说是不是太赶了?我想在吉米醒来之前出门,这样我就不用找出门的理由了。”

“不会,没关系的。我的‘影子’就锁在公寓楼外面。那么,就十一点?”

“好的……迈克尔?”

“我在呢。”太冷静了,实在太冷静了。

“我很想见到你。”

“我也是,杰莉。二十分钟后见。”

他把“影子”推到路上,公路蜿蜒穿过雪松湾一处风景优美的地区,他驾着“影子”在弯曲的公路上飞驰。

当他到酒吧时,杰莉已经坐在那儿了。屋里很暗,他没有看到她,可能是由于她坐在他右边角落的一个小间后面的原因。

“迈克尔,这儿。”

杰莉。过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她终于在这儿了,向他大声打着招呼。黑发在脑后高高地束起,银色的大耳环,淡黄色夏裙,凉鞋。他向她走过去,感觉身体僵硬,感觉与她很疏远。她伸出手,迈克尔握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轻快地向后一仰,背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看到她,他再一次入迷,魂不守舍,手心出汗,心跳得就像“影子”一样。

“你晒黑了,迈克尔。看上去不错,气色好极了,不过还没趁开学前理发呢。”

“没有,以后再说吧,我讨厌去理发店,可能是觉得有失男子汉尊严。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我四岁左右时,卡斯特惟一的理发师在给我理发时,威胁我如果不老老实实坐着,就要把我的耳朵剪下来。”

她大笑:“真的?真有这样的事?”

“是的,真的有。从那以后,我的童年就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的。杰莉,你看上去气色也很好,我经常想起你。”

她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迈克尔,然后又低下头。

等候酒水的时候,杰莉问他春假和暑假过的怎么样。他跟她说了那两篇文章,当他提到《大西洋月刊》时,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说:“嘿,这可是件大事。祝贺你。”

服务员过来了,杰莉坚持要付帐单,于是迈克尔依了她。

迈克尔端起啤酒,她把自己的杯子跟他的碰了一下,“迈克尔,我们要为什么干杯呢?”

“迈克尔,你还是老样子。”她温柔地责备了他一句。“不如为了愉快的暑假和你文章的成功干杯吧。”

“还有你的安全归来。”

“‘影子’怎么样了?”

“总的来说还行。这是一个长期的斗争,不过结果还算令人满意。今年暑假我骑着它去了田纳西州,但没待几天。烟山是一场噩梦,那儿正在考虑限制游客的数量。然后我又骑着它回了卡斯特一趟,陪我母亲待了一周。”

“她还好吗?”

“年纪大了,身体日渐衰弱。我想可能要不了两年就需要送她去疗养院了,或者其他类似地方。”

杰莉沉默了一阵。他喝他的啤酒,她喝她的柠檬苏打水。他拿出香烟,递给她一支。她拒绝了。“我已经不吸烟了,可能是瑜伽造成的,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

他点了点头,拿出Zippo打火机,点燃烟,然后向后靠在有衬垫的椅子上。她向旁边挪了一点,这样可以转过身直视着他。

迈克尔厌倦了兜圈子。“杰莉,现在,我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对我来说,这九个月的时间极其漫长。”一说出口,他就后悔太着急了。典型的男人作风——没有前奏。

杰莉沉默了片刻。他已经忘了她的眼睛是哪种灰色,直到她凝视着他至少十秒钟。

“我想了很多,迈克尔。”他听得出来,这样的话不是好消息。有词汇本身的原因,也有她说这句话的方式的原因。他们相互的感觉不需要思考。需要的是行动,不是思考。再次见到她的喜悦开始逐渐消失。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要说的话酝酿了很久,但是说出口还是比我预计的要难得多。我劝自己说,我对你的感觉只是一种少女似的痴迷,以前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男人,或者说至少有很长时间没有遇到过了。但是现在你就在我面前看着我,好看的褐色眼睛,披到衬衫领口的头发,一切的一切,难多了……太难了。”

“说吧,杰莉。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非常真诚、非常强烈地爱你。我想。

“我估计你知道。我要在我无法说出口之前,把我必须说的话说出来。在真的有麻烦之前,我们必须断得干干净净。”他已经作好了准备,但是依然感觉似乎被鱼叉穿心而过。“我们去伦敦前几天,吉米问了好几次我怎么了。他说我的行为有点奇怪。是因为你,迈克尔——不,应该说是我们。我在想着我们,幻想着一些我现在甚至不愿提及的事情。”

“没关系,杰莉,自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的脑子里就有着同样的幻想。如果说出来,我的幻想会把你吓跑。”

“女人也有那样的幻想。让我继续说。因为某些你永远不会知道,而且我也不想提起的原因,我欠吉米很多。你看,我们都了解吉米。在某些方面,他有点笨拙,但是他对我非常好。”

“当一流学校没有接受他读博士学位的申请时,他都要崩溃了。他的分数很高,但那是因为他非常用功。天哪,他的父母不停地向他灌输成功的念头。但是吉米没有很高的天赋。他明白这一点,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选择谋生的这个领域让他心烦,这个领域中有一些像你——迈克尔——这样的人不断让他感到自己的不足。”

“哦,该死,杰莉……”他想表示一下谦虚,但是她不接受,打断了他。

“迈克尔·蒂尔曼,请不要在我面前装成乡下小子。不会是那样,我很清楚。你让吉米害怕了。他知道他比不上你。他写一辈子论文可能也不会被发表你的论文的杂志接受。我不是说你不努力,我知道你很努力,尽管你做事的方式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而且吉米喜欢你,他很喜欢你,很感激你给他提出的那些好想法。如果他能够成为正教授,你是帮了很大的忙的。”

“杰莉,吉米很好。他和我很不一样,但是我尊重他埋头捣弄数字的做事方式。我做不到。”

他又点上一根荣誉烟,喝了一口啤酒。现在的气氛有点不愉快,而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和杰莉之间。她很彷徨、很忠诚、吉米的缺点、她自己的感情,这一切都纠缠在了一起。她从各种小的细节仔细思考他这个人,以此保护自己,掩饰自己真实的感觉。

“杰莉,让我来说出我认为你想告诉我的话吧。你从吉米身上感受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我确信,其中至少有一种是爱。你是个深情的人。而且你对他充满感激,原因我不知道,也不会问——不过我觉得跟印度有关,我想,如果你希望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不管它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你希望我们之间的感觉不要超出现在的范围——也就是不要超出感觉之外。我说得对吗?”

她点点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一种要说下去的冲动:“杰莉·马克姆·布莱登,这是心里话:我爱上了你,非常真诚、非常强烈地爱你。我想,一年前,当你穿着蓝套装、黑靴子走进院长家的厨房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你;当那天我们坐在后院的台阶上时,我知道我爱你。天哪,还有公园的跷跷板。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要你,你的全部,你的所有,可触摸的一切?你的全部,那就是我想要的。是我余生中能得到的全部。而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杰莉,你知道我的感觉多么强烈吗?”

“迈克尔……不要。”她拿过包,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掩住眼睛。服务员的感觉并不迟钝,她能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以掩盖他们的谈话。迈克尔向她点头致谢,她向他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把手放在杰莉的脖子上,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接触她。她的皮肤正如他想象的一样,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的手臂直达身体深处,并在那里形成一个低沉、悲伤的声音,告诉他他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没关系,杰莉。我们会解决这件事的。我们可以在伤口上缠上绷带,保证以后再也不揭开它往下看。我不能确定是否还能和你待在同一个城市里,但是我会尽力。真的,我会尽量去做,杰莉。也许我们最终会没事,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时不时去‘欢宴’喝咖啡。也许我们的感觉会慢慢消退,我们能做到。”

她把手帕塞回包里,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左手。“你说得对,迈克尔,你说的每件事都对。该死,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人们跟你在一起时,有时会感到沮丧,暗地里怕你。当你决定让它全速运转时,你的大脑就像一颗从来复枪里射出的子弹,非常吓人。我见到你的第一天,院长的太太卡罗琳说了一些你的事情。她说:‘迈克尔·蒂尔曼把亚瑟吓得要死,于是亚瑟就很小器地报复他。’就为这个,院长打算拒绝你的正教授职位申请,尽管你做的工作比取得正教授职位资格所要求的工作多两倍还不止。卡罗琳对他说:‘亚瑟,如果你对迈克尔做出那些下三滥的事情,你会看到我在离开雪松湾的第一列火车上跟你挥手说再见。’”

现在他们把卡罗琳和亚瑟也扯进来了。杰莉依然游离于主题之外,但是他明白为什么。他们身后有一扇门正在关闭,她在关门的同时,又希望门一直开着。

“杰莉,我们暂且先这样吧。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如果你觉得可以,就来找我。管它呢,我就是喜欢在你身边,看着你,靠近你的时候闻你身上香水的味道,这些事情我还没做够呢。”

“我不这样想。面对面时,有些事情对我来说太强烈了,对我们两个都是一样。我下飞机时,头脑很清醒,准备告诉你我的感受和我的打算,但是现在我又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要重新安排我的生活。今年秋天我要选另一门课,因此一周中有三天我会在学校。如果我觉得没问题,我会去找你。如果我觉得不妥,可能就不会去看你了,这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你。你明白的,对吗?”

“是的,我明白,杰莉。我不喜欢这样,但是我能理解。我也会想着你,这好像是我一直在做的、现在惟一能做的事情了。”

当他们离开拉玛达酒吧时,杰莉从包里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我忘了给你这个。”

他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一根英国马皮制成的皮带,背后用手工刻着“奥维尔”。

迈克尔骑上“影子”,一路开出城,一直开到得梅因,从那儿他掉转车头,在八月柔和的暮光中回到雪松湾。回家经过学校时,他听到仪仗乐队在练习乐曲,为第一场橄榄球赛作着准备。他们在演奏一些老电影中的老歌。迈克尔·蒂尔曼想不起歌的名字,也不记得是哪部电影,因为他在想着杰莉·布莱登,想着失去了她,他该如何度过以后的日子。

开学的第二个星期,迈克尔在教室里踱来踱去,他在讲述布尔代数的一个细微问题时,看着窗外,他其实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变黄的叶子在九月的风中颤抖,这时,他看到了她。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她,但是迈着步的修长的双腿和粗呢帽最终攫住了他的注意力——杰莉。他没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注视着她在人行道上,背着一个背包。杰莉离他很远,她一直很遥远。当她走出视线后,他继续上课。学生们都很奇怪地看着他,他的脸,也可能看着他的身体。他们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些东西,或者看到他的双肩一瞬间垂了下去,这是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一个女生低声说道:“你看到他的样子了吗?突然之间他发生了什么事?”

迈克尔没有意识到他流露了多少。杰莉认为他们应该保持距离,她是对的。

如果没有鸭子的事情,很难说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也可能还是一样的结果,殊途同归。事情的演变是这样的:大学校长们都喜欢新的大楼,教育委员会也是一样。不过校长还是决定他最重要的一个学院需要建一栋新的大楼。

那笔钱本来可用于给老师加薪,或者用作学生助学金,但是这些从未出现在考虑的范围里。因为校长喜欢说:“盖大楼比给老师加薪更容易弄到钱。”当然,这都是在私下说的。但是,尽管本州的经济并不景气,教育委员会还是发行了债券,筹集了一千八百万美元来盖新的大楼。这是去年冬天的事了,现在已经在制定最后的计划。

亚瑟把新出的结构图贴在咖啡室里,以便每个人都可以对它吹捧一番。迈克尔站在那儿看着之前的一份结构图,注意到新楼的地址从原先的地方移动了五十码。“他们要把这讨厌的东西盖在鸭塘上。”他自言自语道。其他在场的老师看着他,好像在说:“那又怎么了?”

迈克尔去找亚瑟,向他解释池塘在校园传统中扮演了多么洁净、深邃的角色.鸭塘也是月下散步、抒发柔情的好地方。多年以来,这里有无数订婚戒指被戴到颤抖的手指上,更不用说其他深夜的风流幽会了。当迈克尔透过办公室窗户向外看时,他可以看到楼那边池塘里的鸭子,当工作上的事逼得他快要发疯时,他经常能从这里找到安慰。

但是,像亚瑟·J·威尔科克斯这样的人不会欣赏传统,因为它不够具体。迈克尔费尽口舌,但是没有效果。”

迈克尔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他试图忘掉杰莉而又没有成功导致自己心绪不佳、几近疯狂的话,他本来不会为鸭塘的事如此大动干戈。他一直找到教务长那里,但是教务长对鸭子的理解也不比亚瑟好多少。

下来他约见了校长。迈克尔提出了他的方案:将大楼的位置移一下,保存鸭塘。校长很圆滑。多年来和神经兮兮的教师和桀骜不逊的毕业生打交道让他练就了一种气质和风格,可以当选最佳(或者最差,取决于你的看法)公共关系协调员。

“蒂尔曼教授,我很理解你的担心。我同意你的看法,传统很重要,但是时代在发展,有时我们必须抛弃一些老的传统,建立新的惯例。我也喜欢鸭子。事实上我还是‘野鸭基金会’的成员呢,每个秋天都去猎野鸭。”

迈克尔想知道,除了专业水平不合格和道德低下之外,肢解校长是不是足以导致丧失终身教职。

迈克尔知道官僚机构最恨负面的宣传,于是他给大学的报纸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他认为文章为拯救鸭塘提了强有力的、极具说服力的理由。这篇文章引起了对这件事的相当大的争论,把亚瑟快逼疯了。

当“社会主义学生团”的长发青年举着“救救鸭子”的标语,穿着“伯肯斯托克斯”牌儿凉鞋围着宾格利大讲堂游行时,亚瑟彻底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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