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舞雪松湾
罗伯特.詹姆斯.沃勒 Robert James Waller
曼舞雪松湾 11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印度十二月的一个下午。

萨克傣位于印度西南部的山区,泰米尔纳德邦和喀拉拉邦交界处。

山间清凉的空气,淡黄色的阳光,安静的下午的村庄,满是厚厚尘土的路。迈克尔走在路上,靴子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嗨,老板,你去湖边吗?”一个年轻的印度男人站在一辆吉普车旁。

迈克尔看了看自己小本子上一个字迹潦草的名字,然后走到吉普车旁的人身边,说:“可能吧。先要找到叫苏哈娜的人。”

“不,老板,我们只去湖边。”他在吉普车一侧猛敲了一下。“两百卢比送你过去,那里很美。”

可能是很美,但是那儿不是迈克尔要去的地方。他拿出三张一百卢比的钞票。“先找到苏哈娜家,然后如果我要去湖边的话,再给两百。”结果很可能是吉普车根本一点儿也不再坚持必须去湖边。

年轻人不慌不忙地开始跟其他几个在附近闲逛的人聊天。他们看着迈克尔大笑。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走出店铺,嚷嚷着。迈克尔大致猜出这个人是吉普车的主人,正在呵斥他们要好好干、赶快干活。他们用好几种方言喋喋不休地说着,好几次提到“苏哈娜”这个词。年纪较大的那个人在一块纸板上画了一个图,把它递给那个称迈克尔“老板”的年轻人。他笑嘻嘻地走到吉普车边,拍拍后座,用头示意迈克尔上车。这个年轻人和另外一个年龄相仿、傲慢无礼的家伙上了前座。

他们在一条土路上颠簸前进,转了很多弯之后,车子在一座矮山上蜿蜒爬行,然后上了一条小路。司机在一栋墙上、屋顶上有一块块的锡片的房子前猛地煞住了车。“苏哈娜,就在那儿。”他指着那座房子说。“香烟?”

迈克尔给了他们每人一根美国香烟,在这里,美国香烟是一种奢侈品。两个人马上点燃了香烟。迈克尔迈着打颤的双腿走向那栋房子。还是怀疑吗?是这个地方吗?他正在做的事情对吗?杰莉,不要赶我走,不要那么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让我参与其中。

一个干瘪的老太婆的前额和眼睛出现在窗台上方,当她看到一个大个子白种男人走向她时,她立刻消失了。“苏哈娜?”迈克尔高声喊道。没人回答。“杰莉?杰莉,我是迈克尔。”还是没有回音。然后门慢慢地打开了一条缝,那个老太婆在向外看。她快速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杰莉……夏莱。杰莉……夏莱。”他一遍遍地说着她的名字,然后又加上了黛维尔博士告诉他的她可能会使用的姓:“杰莉·维拉玉德姆,夏莱·维拉玉德姆。”他说这些词的时候,舌头的感觉很怪异。

老太婆摇摇头,用嘶哑的声音快速地说着什么,并指着一个方向,好像指的是屋里。老天哪,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杰莉躺在屋里?

就在迈克尔努力想跨越文化障碍时,司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香烟,老板?我知道老太太在说什么。”又是赏钱。几次之后你就会对此感到厌烦。倒不是钱或者香烟,而是该死的傲慢,敲竹杠。

迈克尔给了他半包荣誉烟。“她说叫夏莱·维拉玉德姆的女人在湖中间打猎用的老木屋里,那个地方叫湖宫旅馆。你想去吗?”

迈克尔点点头,司机晃着脑袋向吉普车走去。他们又向山下驶去。七分钟后,吉普车翻过一个坡,蔚蓝而平静的佩里亚尔湖出现在远处。

在离湖边一百码的阿兰亚·尼瓦思旅馆,吉普车司机让迈克尔下车。他还要香烟,迈克尔对他说,你见鬼去吧。迈克尔·蒂尔曼很讨厌自以为是的年轻小混蛋,不管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他就这么跟那个家伙直说了。由于急于找到杰莉,一路上他一直都很被动,忍受了太多的无礼行为。司机在迈克尔愤怒的面孔前退缩了,耸耸肩,把吉普车倒出了旅馆的车道。

迈克尔走进旅馆,这时的他邋遢、疲惫。前台的女人很礼貌,很干练,他正等着这样的人。他询问有关湖宫旅馆的情况。她告诉他,那是一个古老的王公打猎的木屋,只有六间客房,预定就在这儿——阿兰亚·尼瓦思办理。当她翻阅预定簿时,迈克尔盯着她后面墙上的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不过依然很精彩,照片上是一头猛虎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正从高高的草丛里走出来,上面有个签名“罗伯特·金凯”。

她说接下来的四个晚上有空房间,之后七天的预定都满了。房价中包括一天三顿欧式餐。

有一个大问题。他问道:“我应该在湖宫旅馆见一个女人,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入住。她的名字叫杰莉……夏莱。我想她会用维拉玉德姆这个姓登记,不过也有可能用马克姆或者布莱登。”这番话听起来很可疑,很含糊,似乎有秘密,但是他决定所有的主要事实先不说。

“现在那边的三个房间已经有人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要见某个人?”

“是的,不过我的入住日期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这儿有维拉玉德姆的名字,有两个人用这个名字登记。”

四十三岁的他像傻瓜似的站在这儿,而杰莉却用一个印度名字登记。

迈克尔的内心摇摇欲坠。所有这些日子,所有的路程,所有的梦。四十三岁的他像傻瓜似的站在这儿,而杰莉却用一个印度名字登记,和另一个人共居一室,很可能是她过去在印度时认识的某个姓维拉玉德姆的男人。杰莉,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

迈克尔会永远记住他这个时候的感觉是多么孤独,不可思议的孤独和寂寞,强烈的被抛弃感。他一定是显露出了这种情绪,因为女人问道:“先生,您还想要湖宫旅馆的房间吗?”

他可以回到马杜赖,飞往马德拉斯,改签回家的航班。然后他又想道,蒂尔曼,正在折磨你的是你愚蠢的男性的虚荣,你清楚,害怕在湖中间你可能会发现的事实。你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去那个旅馆,以最快速度去把整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如果行得通的话。

“请帮我登记一个晚上,木屋在一个岛上,是吗?”

“是的,我们称之为岛。有一条狭长的湿地连着陆地。从码头坐船大概要二十分钟。”

“什么船?什么码头?”

因为女人问道:“先生,您还想要湖宫旅馆的房间吗。

“从前门出去,向右拐,一直走。你会看到一间小屋,上面有一个牌子,写着‘佩里亚尔野生动物保护区’。在那儿买船票。卖票的人会告诉你坐哪条船。这个岛是印度最大的老虎保护区之一,因为你要住在那儿,因此必须再买一张保护区的门票。如果你想去丛林里探险,你可以在买船票的时候安排一个导游。没有导游带领,你不能离开旅馆的区域,因为附近有大型动物,非常危险。”

迈克尔准备离开时又问:“你后面的照片是在这里拍的吗?”

“是的,就在湖宫旅馆所在的岛上。我听说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几年前经常来这里,总是住在湖宫旅馆。”

顺路下去就到了保护区办公室。数百个印度游客在下面的码头上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几艘游览船在水里轻轻地摇晃着。迈克尔把定房间的收据递给办公室的一个野生动物保护区官员。他开出一张船票,对迈克尔说,他应该把旅馆的收据给“佩里亚尔湖小姐”号的领港员看一下,领港员就会安排他在旅馆处下船。

码头上乱糟糟的。他挤过拥挤的人群,上了船,把旅馆收据拿给一个人看。那个人看起来很冷淡,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歪了一下脑袋,示意迈克尔应该找一个座位。在印度旅行的一个非常强烈的感觉,就是什么事都含糊不清,迈克尔非常怀疑领港员知不知道他应该在旅馆下船。

船驶离码头,沿着巨大、狭长的湖面嘎嚓嘎嚓地向前行驶,现在已是傍晚,太阳正在落山。迈克尔的船和后面跟着的两艘船是这一天中最后的三趟观光船。岸边是浓密的丛林,个别地方从水面到丛林之间是五十英尺左右光秃秃地裸露着的土地。迈克尔站了一会儿,看到一座树木葱郁的高山,看上去好像正好耸立在船行进的水道中间。

十分钟后,船工摇了摇迈克尔的膝头,说:“湖宫旅馆。”迈克尔很紧张,紧张得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彷佛正在进行一次长跑的最后冲刺似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印度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在阳光照耀下的水面那边,迈克尔·蒂尔曼满怀恐惧、极其害怕他在前方将要发现的事情。

一个木头搭建的码头从岛的岸边向湖面伸出十五英尺,他可以看到在码头后面有宽阔的石头台阶一路通向茂密的森林。一个长长的红瓦屋顶在树叶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码头上有一个大约十五岁的印度男孩,阿兰亚·尼瓦思旅馆的前台服务员已经用步话机跟木屋联系过,说有一个客人在“佩里亚尔湖小姐”号上。

领港员熟练地把船舷靠在码头边上,迈克尔跳上岸。男孩指着迈克尔肩上的背包,迈克尔把包交给他。他们开始沿着长长的石阶向上爬,木屋就在他们上方一百五十英尺处。半路上,迈克尔碰了碰男孩的肩头,示意他想休息一会儿。

他坐在石阶边的一条长木凳上,把头埋在手里,思考着,想象着在这些石阶的尽头他可能会看到什么,思考着对各种情况该如何处理。男孩耐心地站在那儿看着森林。

一两分钟后,迈克尔站起来,他们继续向上走。在台阶尽头,他跟着男孩穿过一片红色的土地,木屋周围的树木都已经被砍伐掉了。在迈克尔的右边,一对印度夫妇正坐在他们门前的走廊上,他们正在喝茶,停了一下看着新来的人穿过泥土地来到他们南边的走廊上。经理拿着房间的一把钥匙出来了,仔细打量了迈克尔一番,说晚餐七点开始,又说穿便装比较合适。他问迈克尔要不要来点喝的,迈克尔要了两瓶翠鸟啤酒,然后跟着男孩穿过走廊。

房间很大,有一张双人床,房间后面有一个单独的小间是浴室。浴室有一扇小一点的窗户,也有厚厚的百叶窗。男孩把背包放在床上,在屋里跑来跑去地忙着,把灯打开了。迈克尔给了他小费,他走时关上了门。

迈克尔看了看手表。离晚餐还有三个小时。他洗了个澡,穿上干净的卡其布衬衫和牛仔裤,把靴子换成凉鞋,喝着翠鸟啤酒,为将要发生的事情作着准备。如果真的有什么方法可以为他确信自己将会发现的事情做准备的话,那么他已经准备好了。没有理由再在房间里消磨时间了,于是他走出房间,来到水泥走廊上,环绕木屋的整条走廊上空无一人。

迈克尔刚才看到的那对印度夫妇正站在木屋那头他们的房间附近,所在的地方是斜向湖面的一个小山坡的坡顶,他们正用双筒望远镜看着湖对岸的什么东西。他们把男孩叫过去问了他一个问题。“野猪。”男孩回答。

蓝紫色的花朵从屋顶上盘绕下来。迈克尔听到湖面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他想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什么声音:大象。他还可以听到远处一艘游览船的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他坐在印度南部一个走廊的南头,点燃一支香烟,感觉自己好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武士。

在他的背后走廊的北头,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说话声,其中一个人是杰莉,他想。肾上腺素汹涌澎湃地撞击着迈克尔·蒂尔曼的血管,比他在他的蓝球比赛生涯中所经历的任何事情都要强烈,或者可以这么说,比他以前经历过的任何情况都要强烈。武士来这里是要为他的女人而战斗,他的身体已经作好了准备。

现在时候到了。现在——行动,蒂尔曼。行动,作个了结,解决你的事情,就在此处的丛林里。男人解决事情还有什么地方比丛林更好呢?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的印度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从一个开着的门里走出来。她乌黑亮丽的秀发辫成了一条长长的大辫子,穿着深橙色的纱丽,手臂上和一只脚踝上戴着镯子,还戴着银色的趾环,脚穿稻草色的凉鞋。

杰莉·马克姆/布莱登/维拉玉德姆,或者那天的她不管叫什么,从同一扇门里走出来,目光越过泥土地那边的壕沟,看向森林。“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佳娅。”迈克尔听到她说。

女孩回答说:“是的,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低地的热气退去之后,山里的空气是如此纯净、凉爽。我一直期待着我们在这里的时光。”

杰莉的目光顺着走廊看去,灰色的眼睛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她不经意地瞥到了独自坐在桌边的一个男人。女孩开始说话,但是看到了杰莉的脸之后,便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她们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女孩再次看着杰莉的脸,但是,杰莉的目光再也没有从迈克尔·蒂尔曼身上移开。他正等着一个叫维拉玉德姆的男人从那个门里走出来,抱住杰莉,但是没有人出来。

杰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迈克尔看着她。她穿着叫做“撒瓦-卡米兹”的印度传统女式服装,宽松、飘逸的长裤在她白色凉鞋的上方自然聚拢,整套衣服都是用最淡的薰衣草淡紫色布料做成的。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围巾,围巾两端从肩膀后垂到背部。跟那个年轻的印度女孩一样,她脚踝上也戴着一个镯子,还戴着趾环。她的头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光泽,长发直直地垂着,有一缕拨在了一边,就像她在雪松湾时那样,有时她会把头发卷在粗呢帽里。

雪松湾?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它还在吗?或者它曾经存在过吗?可能……可能在另一个时空的某个地方,沿着由生活、爱情、工作交织在一起的弯弯曲曲的链条往回找,它可能存在过。回到同样被忘却的、古老的世界中,南达科他州的卡斯特,在那里,一个男孩在深夜练习投篮、修理破旧的英国摩托车,这辆车会带着他在他的生命之旅中行驶,最后,一个叫杰莉的女人坐在了他身后。

杰莉握住女孩的手,向他走过来。他站起来,没有说话,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她放开女孩的手,双臂抱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她仰起脸亲吻着他。

她转向女孩说:“佳娅,这是迈克尔·蒂尔曼,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再次回到迈克尔脸上,目光平静,“迈克尔,这是我的女儿,佳娅·维拉玉德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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