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了哈德莱堡的人
马克.吐温 Mark Twain
败坏了哈德莱堡的人 Page 2

 

“噢,我知道,我知道——没完没了的教育、教育、教育,教人要诚实——从摇篮里就开始教,拿诚实当挡箭牌,抵制一切,所以这诚实全是假的,一来,就全都泡汤了,今天晚上咱们可都看见了。老天在上,我对自己这种僵成了石头、想打都打不烂的诚实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直到今天——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大一来,我就——爱德华,我相信全镇子的诚实都变味了,就像我一样;也像你一样,都变味了。这个镇子卑鄙,冷酷、吝啬,除了吹牛、摆架子的诚实,这个镇子连一点儿德行都没有了;我敢发誓,我确实相信,有朝一日这份诚实在要命的脚底下栽了跟头,它的鼎鼎大名会像纸糊的房子一样变成碎片。好,这一回我可是彻底坦白了,心里也好受了。我是个骗子,活了一辈子,骗了一辈子,自己还不知道。以后谁也别再说我诚实——我可受不了。”

“我——哎,玛丽,我心里想的和你一模一样,我真是这么想的。这好像有点怪,太怪了。过去我从来不敢相信会是这样——从来不信。”

随后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夫妻俩都陷入了沉思。最后妻子抬起头来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华。”

理查兹一脸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窘态。

“如实说出来真没脸见人,玛丽,可是——”

“没事,爱德华,我现在跟你想到一起去了。”

“我真盼着能想到一起去。你说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猜得出古德森对那个外乡人说过什么话就好了。”

“一点没错。我觉得这是罪过,没脸见人。你呢?”

“我是过来人了。咱们在这儿搭个床吧;咱们得好好守着,守到明天早上银行金库开门,收了这只口袋……天哪,天哪——咱们要是没走错那步棋,该有多好!”

搭好了床,玛丽说:

“芝麻开门——那句话到底是怎么说的?我真想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好吧,来;咱们该上床了。”

“睡觉?”

“不;想。”

“好吧,想。”

这时候,考克斯夫妇也打完了嘴仗,言归于好,他们上了床——想来想去,辗转反侧,烦躁不安,思量古德森究竟对那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说了一句什么话;那真是金口玉言哪,一句话就值四万块,还是现款。

镇子上的电报所那天晚上关门比平日晚,原因如下:考克斯报馆里的编辑主任是美联社的地方通讯员。他这个通讯员简直是挂名的,因为他一年发的稿子被社里采用超不过四次,多不过三十个字。可这一次不同。他把捕捉到的线索电告之后,马上就接到了回电:

将原委报来——点滴勿漏——一千二百字。

约的是一篇大稿子呀!编辑主任如约交了稿;于是,他成了全美国最风光的人。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所有的美国人都在念叨“拒腐蚀的哈德莱堡”,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到佛罗里达的柑桔园;千百万人都在谈论那个外乡人和他的钱袋子,都操心能不能找到那位应得这笔钱的人,都盼着快快看到这件事的后续报道——越快越好。

2

哈德莱堡镇的人们一觉醒来已经名扬天下,他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欢欣鼓舞,继而得意洋洋。得意之情难以言表。镇上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们奔走相告,握手言欢,彼此道贺,大家都说这件事给词典里添了一个新词——哈德莱堡:义同“拒腐蚀”——这个词注定要在各大词典里万古流芳啦!次要而无足轻重的公民及其老婆们也到处乱跑,举动也大同小异。人人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金子的口袋;还不到正午时分,就已经有郁郁寡欢、心怀嫉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里克斯顿和邻近各镇蜂拥而至。当天下午和第二天,记者们也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验明这只钱袋的正身及其来龙去脉,把整个故事重新包装,对钱袋作了即兴的描摹渲染,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共广场,以及将要用来核实身份、移交钱财的镇公所,也没有逃过记者们的生花妙笔;此外还给几个人物画了几幅怪模怪样的肖像,有理查兹夫妇,银行家平克顿,有考克斯,有报馆的编辑主任,还有伯杰斯牧师和邮电所所长——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哈里代游手好闲,脾气不错,是个在镇子里排不上号的粗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是孩子王,也是丧家犬们的朋友,是镇子上典型的“萨姆·劳森”①。其貌不扬的小个子平克顿皮笑肉不笑、油腔滑调地向所有来宾展示钱袋子,他乐颠颠地挂着一对细皮嫩肉的巴掌,渲染这个镇子源远流长的诚实美名以及这次无与伦比的例证,他希望并且相信这个范例将传播开去,传遍美洲,在重振世道人心方面起到划时代的作用。如此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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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萨姆·劳森是以创作《汤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知名的美国作家斯陀夫人(Hdrriet Beecher Stowe)笔下的一个人物,他是一个知足常乐、嘴不饶人的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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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过后,一切又平静下来;如痴如狂的自豪和喜悦已经渐渐化作轻柔、甜蜜和无言的欣慰——是那种深沉隽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满意足。人人脸上都流露着平和而圣洁的幸福表情。

这时发生了一种变化。这是一种渐进的变化:因为变得非常慢,所以开始时很难察觉;也许大家根本就没有察觉,只有在什么事情里都能看出门道来的杰克·哈里代是个例外。无论什么事情,哈里代总能拿来开玩笑。他发现有些人看起来不像一两天以前那么高兴,就开始说风凉话;接着,他说这种新的现象正在向闷闷不乐的方向深化;后来他又说人家满脸都是晦气;最后,他说人人都变得怒气冲冲,满肚子心思,心不在焉了,就算他把手一直伸到镇子上最吝啬的人裤袋深处抠一分钱,也不会让他清醒过来。

在这个阶段——也许大约在这个阶段——那十九户要人的一家之长在临睡前差不多都要说一句这样的话——通常是先叹一口气,然后才说:

“唉,那个古德森到底说过一句什么话呢?”

男人的妻子紧接着——用发颤的声音说:

“嗨,别说了!你心里转什么念头呢?怪吓人的。看在主的份儿上,快别想了!”

可是,到第二天晚上,这些男人又把这个问题搬了出来——照样受到呵斥。不过呵斥的声音小了一点。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再念叨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里透着苦闷和茫然。这一次——还有次日晚上——妻子们略微有点心烦意乱,她们都有话要说。可是她们都没有说出口来。

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她们终于开了口,热切地应和着:

“唉,咱们要是能猜出来多好啊!”

一天天过去,哈里代的评论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讨人嫌,越来越阴损了。他不辞辛劳地到处乱跑;取笑镇子上的人,有时候是一个个地挖苦,有时候又放在一起嘲笑。不过,全镇子里也只有他还能笑得出来:这笑声所到之处,尽是空旷而凄凉的荒漠。哪里都看不到一丝笑容。哈里代扛着一个三角架到处跑,上面放一个雪茄烟盒子,权当照相机;碰上过路的人就截住,把这玩艺儿对准他们说:“准备!——笑一笑,您哪。”可是,如此高明的玩笑也没能给那一张张阴沉的脸一个惊喜,让它们松弛一下。

三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还剩下一个星期。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晚饭已经吃过。如今的星期六没有了以往那种热热闹闹逛商店、开玩笑的场面,街面上空空荡荡,人迹稀少。理查兹和老伴在小客厅里东一个、西一个地坐着——愁眉不展,满肚子心事。这种情形已经成了他们晚间的习惯:从前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习惯——看书,编织,随意聊天,或者是邻居们互相走动,这些习惯已经成为历史,被他们忘却好长时间了——也许已经有两三个星期了;现在没有人闲谈,没有人看书,也没有人串门——全镇子上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地发呆。都想猜到那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两眼无神地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和邮戳——没有一样面熟——他把信丢在桌子上,重新接上刚刚被打断的思路,忍受着无望而沉闷的苦恼,继续猜度那句金口玉言。两三个小时以后,他的妻子精疲力尽地站起来,没有道晚安就想去上床了——如今这已经司空见惯——可是,她走到那封信旁停下了脚步,没精打采地看了看,然后拆开信,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理查兹正呆坐着,翘起的椅子背顶着墙,下巴额埋在两腿当中;这时候他听见了东西倒地的声音。原来是他妻子。他赶快跑过去搀扶,不料她却大叫起来:

“别管我,我太高兴了。你快看信——看哪!”

他接过信来就看。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脑子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那封信是从很远的一个州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素不相识,不过这没有关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我刚从墨西哥回到家中,就听到了那条新闻。你当然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可是我知道,在世的人当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人是古德森。多年以前,我很熟悉他。就在那天晚上,我路过你们那个镇子,坐半夜的火车离开以前,我一直在他那儿做客。他在暗处对外乡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那是在赫尔胡同。当时,从去他家的路上,直到后来在他家抽烟的时候,他和我谈论的都是这件事。他在谈话中提到了很多你们镇子上的人——对大多数人贬得都很厉害,只对两三个人还算手下留情;这两三个人当中就有你。我说的是“手下留情”——仅此而已。我记得当时他讲到,说实在话,全镇上的人他没有一个喜欢的——一个都没有;不过说到你——我想他说的是你——这应该不会错——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忙帮得有多大,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留给你,至于镇上的其他居民,留给他们的只有诅咒。如此说来,假如那个忙确实是你帮的,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就有权利得到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的良知和诚实,因为每一个哈德莱堡镇的公民都具有这些世代相传、从未湮没的天性,所以我现在就把那句话透露给你,我非常放心:如果你自己不应得这笔钱,一定会去找到应得的人,让可怜的古德森得以报答因受惠而久的人情。那句话是这样说的:“你决不是一个坏蛋:去吧,改了就好。”

霍华德·L·史蒂文森

“啊,爱德华,那钱是咱们的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噢,太高兴了——亲亲我,亲爱的,咱们有多少日子没亲过了——咱们正用得着——这笔钱——现在你可以甩开平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用给别人当奴才了。我高兴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夫妻俩相互爱抚着在长靠椅上度过了半个小时的快乐时光;旧日的时光重又来临——那种时光从他们相爱就开始了,直到那个外乡人带来这笔该死的钱以后才被打断。过了一会儿,妻子说:

“啊,爱德华,当初帮他一个大忙真是你的福分,可怜的古德森!过去我从来不喜欢他,现在我倒喜欢上他了。做了这样的事你都没有说过,也不显摆,真不错,干得漂亮。”然后她又做了一点儿小小的批评:“不过你总该告诉我嘛,爱德华,你总该告诉自己的妻子呀。”

“这个,我——呢——这个,玛丽,你瞧——”

“别再这个那个的啦,跟我说说吧,爱德华。我一直是爱你的,现在更为你感到自豪。谁都相信这镇子上只有一个慷慨大方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个——呢——呕——唉,玛丽,我不能说!”

“你不能说?怎么不能说?”

“你瞧,他——这个,他——他让我保证不说出去。”

妻子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很慢很慢地说:

“让——你——保证?爱德华,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玛丽,你想我会撒谎吗?”

她不出声地闷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丈夫的手心里说:

“不是……不是。咱们这是把话扯远了——上帝饶恕我们吧!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撒过谎。可是现在——现在咱们脚底下的根基眼看就要站不住了,咱们就——咱们就——”她一时想不出词儿来,后来又断断续续地说:“别把咱们引到邪路上去——我想你是跟人家保证过,爱德华。那就算了吧。咱们不说这件事了。好吧——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咱们还是高高兴兴的,别自找麻烦了。”

听着妻子的话,爱德华有点儿跟不上,因为他总是心猿意马——他在使劲想到底给古德森帮过什么忙。

夫妻俩一夜都没怎么合眼,玛丽高高兴兴地忙着想心事;爱德华也忙着想,却不怎么高兴。玛丽思量怎么用这笔钱。爱德华使劲回忆自己对古德森的恩惠。刚开始,他还因为对玛丽说了假话——如果说那也算假话——有点儿惴惴不安。后来他经过再三思索——就算说的是假话,那又怎么样呢?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吗?咱们不是经常作假吗?既然假的能作,怎么就不能说呢?你看玛丽——看她都干了什么。他抓紧时间做老实事的时候,她做什么呢?她正在吃后悔药呢,后悔自己没有毁了那张字条,把钱昧下来!偷东西能比说假话好到哪里去?

这一点不再那么显眼了——撒谎的事退居后台,而且还留下了一点儿聊以的东西。另一点却变得突出了:他真帮过人家的忙吗?你看,史蒂文森的信里说了,有古德森自己为证;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明了——这简直是他自己提交的证书啊。确定无疑。因此这一点就没问题了——不,并不是毫无问题。他忐忑不安地回想起,帮忙的人究竟是理查兹,还是其他什么人,这位素不相识的史蒂文森先生并没有十分把握,——而且,哎呀,他还把这件事全都托付给理查兹了!理查兹只能自己来决定这笔钱应该归谁——假如理查兹不是那个该拿钱的人,他一定会胸怀坦荡地把该拿钱的人找出来,对此史蒂文森先生毫不怀疑。把人摆布到这种地步,多可恨哪——哎,史蒂文森难道就不能不留下这个疑点吗!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再往深处想想。是理查兹、而不是别人的名字留在了史蒂文森的印象中,让他觉得那个该拿钱的人就是理查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一点感觉不错。是的,这一点感觉很好。说真的,他越往下想,这种感觉就越好——直到这种感觉渐渐成为实实在在的证据。于是理查兹马上把这个问题放到一旁,不去想它,因为他有一种直觉:证据一旦成立,最好不要再去纠缠。

这样一来,他理所当然地放宽了心,可是还有一件琐事却老来干扰他的注意力:他当然帮过人家的忙——这一点已经成立了;可到底帮过什么忙呢?他必须想出来——这件事不想出来他就不能去睡觉;只有想出来才能让他心地坦然。于是他想啊想啊。他想到了十多件事情——从可能帮过的忙,直到很可能帮过的忙——可是这些事情好像没有一件够资格,没有一件够分量,没有一件能值那么多钱——值得古德森大亨盼着能立遗嘱给他留下一笔财产。这还不算,他根本就想不起自己曾经干过这些事。那么,这个——那么,这个——究竟要帮一个什么样的忙,才能让一个人感激不尽呢?噢——拯救他的灵魂!一定是这件事。对,他现在想起来了:当初他曾经自告奋勇去劝古德森改邪归正,苦苦地劝了他足有——他正想说劝了他足有三个月;可是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削减为一个月,然后又削减为一个星期,削减成一天,最后减得一点不剩了。是啊,他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场面不大好受,可是却历历在目,古德森当时让他滚蛋,少管闲事——他可不跟在哈德莱堡的屁股后面上天堂!

这条路走不通——他并没有拯救过古德森的灵魂。理查兹泄了气。稍停,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挽救过古德森的财产吗?不行,这办不到——他是个穷光蛋。救过他的命?对呀。正是。哎呀,他早就该想到这一点了。这一次他总算走对了路,毫无疑问。顷刻之间,他的想象机器就使劲转了起来。

在此后的整整两个小时里,他呕心沥血,忙于拯救古德森的性命。他尝试着历尽各种艰险救古德森一命。每次救命行动都推进到了一个功德的地步;就在他开始深信这一行动确有其事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个细节来捣乱,把整个事情都搅成无稽之谈。就拿救落水的古德森这个例子来说。这一次他劈波斩浪向前冲,把不省人事的古德森拖上岸来,四周还有一大群人围观喝彩;可是,正当他已经把整个过程想好,开始把这一切铭记在心的时候,一大堆拆台的细节却纷至沓来:这种事情镇上的人们总得知道吧,玛丽总得知道吧;自己的记忆里如果有这种事情,也会像打着灯笼一样照得清清楚楚,这又不是那种不足挂齿的小事,怎么会做完还“不知道帮了人家多大的忙”呢。还有,到了这个地步,他才想起来:自己还不会凫水呢。

啊——有一点他从开始就忽略了:这件事必须是他已经帮了别人的忙却“不知道这忙帮得究竟有多大”。唉,真是的,要找这样的事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嘛——比找其他事情容易多了。果然如此,不久他就想出了一件。好多好多年以前,古德森眼看就要和一个名叫南茜·体维特的非常漂亮的甜妞成亲,但是出于种种原因,这桩婚事后来还是吹了;那姑娘死了,古德森依然是个单身汉,而且慢慢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瞧谁都不顺眼的家伙。那姑娘死后不久,镇子上的人就发现,或是自以为早就知道:她有一点点黑人血统。理查兹把各种细枝末节想了半天,感到他终于想起了一些与此有关的事情,这些事情一定是因为好多年无暇顾及,已经从记忆中消失了。他似乎隐隐约约记得,当初就是他自己发现姑娘沾点儿黑人血统,也是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镇子上的人,镇子上的人也告诉了古德森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就如此这般地挽救了古德森,使他免于和那个血统不纯的姑娘结婚。他帮了古德森一个大忙,却“不知道这个忙帮得有多大”,说实在的,他根本就不知道是在帮人家的忙,可是古德森明白帮这个忙的价值,也明白他是怎样侥幸逃脱的,于是才在临死前对帮他忙的人千恩万谢,巴不得能留给他一笔财产。现在全都弄清楚了,事情再简单不过,他越想这件事就越明白、越实在;最后,当他舒舒服服地躺下,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准备睡觉的时候,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说真的,他还能隐约记得古德森有一次对他表示过谢意。就在理查兹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玛丽已经为她自己花了六千元买新房子,还给她的牧师买了一双拖鞋,此刻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就在这个星期六的晚上,邮递员给镇子上的其他各位大户分别送去了一封信——一共送了十九封。每个信封都不一样,信封上的笔迹各不相同,可是里面的信除了一个地方之外分毫不差。每封信都和理查兹收到的那一封如出一辙——笔迹和其他一切——所有信的落款都是史蒂文森,只是在有理查兹名字的地方换上了其他收信人的名字。

整整一夜,那十八位本镇大户在同样的时间里做了与他们同命相连的理查兹做的同一件事——他们集中精力,想记起他们曾在无意中给巴克利·古德森帮过什么忙。无论对谁来说,这都不是、桩轻而易举的工作;然而他们都成功了。

在他们从事这项艰苦工作的同时,他们的妻子却用了一夜的时间来轻轻松松地花钱。一夜之间,十九位太太平均每人把那只口袋里的四万块钱花了七千块——加起来一共是十三万三千块钱。

第二天杰克·哈里代大吃一惊。他看出镇上的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脸上重新呈现出安详圣洁的快乐神情。对此他不光难以理解,也想不出词来消除或者扰乱这种情绪。现在该轮到他对生活感到不满了。他暗自对这种快乐的起因作了诸多猜测,然而一经推敲,没有一条能站得住脚。他碰见威尔科克斯太太的时候,看见她那心醉神迷的样子,就想道:“她家的猫生了小猫咪了”——去问她家的厨子:结果并无此事。厨子也发觉了这四喜气,却不知道喜从何来。哈里代发现“老实人”(镇上人送的外号)比尔逊脸上也有心醉神迷的表情,就断定比尔逊的哪一家邻居摔断了腿,但是调查表明,此事也未曾发生。格里高利·耶茨强忍着得意忘形只可能有一种原因——他的丈母娘死了:结果又猜错了。“那么平克顿——平克顿——他一定是要回来一角钱的老账,这笔钱他本来以为没有盼头了。”如此等等。有的猜测只能存疑,有些则业已证明是大错特错。最后,哈里代自言自语地说:“不管怎么样,眼下哈德莱堡有十九家一步登天了。我还不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只知道上帝今天不值班。”

有一位邻州的设计师兼建筑商近日来到这个前景暗淡的镇子,冒险办了一家小公司,挂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还没有一个顾客上门。这人垂头丧气,后悔他不该来。谁料到突然间云开雾散。那些小镇大户的太太们一个接一个来找他,悄悄地说:

“下星期一到我们家来——不过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们正打算盖房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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