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Fyodor Dostoyevsky
第一部 第八章 Page 2

 

突然加尼亚和普季岑走了进来;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马上不说话了。公爵仍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而瓦里娅则走到边上去了;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的照片就在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小工作台上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她面前,加尼亚看见了照片,皱起了眉头,烦恼地从桌上拿起照片,将它丢到放在房间另一头的自己的书桌上。

“是今天吗,加尼亚?”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突然问。

“今天怎么啦?”加尼亚猝然一惊,突然冲着公爵责骂起来,“啊,我明白了,原来您在这儿!……您究竟怎么啦,这是什么毛病还是怎么的?您就不能忍着点吗?您终究也该明白呀,我的大人……”

“这是我的过错,加尼亚,不是别人,”普季岑打断他说。

加尼亚疑问地瞥了他一眼。

“这可是更好,加尼亚,何况,”从一方面来说,事情就了结了,”普季岑喃喃着,走到一旁去,坐到桌边,从口袋里换出一张写满了铅笔字的纸,开始专心地细读起来。加尼亚阴沉地站着,不安地等待着将会发生的家庭口角。他甚至都没有想到在公爵面前赔礼道歉。

“如果一切都了结了,那么,伊万·彼得罗维奇说的当然是对的,”尼娜·亚历山槽罗夫娜说,“请别皱眉蹙额,也别生气恼火,加尼亚,你自己不做说的事,我什么都不会问,我要你相信,我已完全屈服了,请可以放心。”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好像真的处之泰然。加尼亚很惊奇,但是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和望着母亲,等她把话说得明确些。家庭的口角对他来说已付出太高昂的代价,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察到儿子的谨慎,便带着苦笑补充说:

“你仍然在怀疑和不相信我;放心吧,不会像过去那样,既不会哭泣流泪,也不会苦苦哀求,至少我是这样。我的全部愿望是为了使你幸福,你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我是认命了,但我的心将永远和你在一起,无论我们将在一起还是分开。当然,我只对我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能要求妹妹也这样……”

“啊,又是她!”加尼亚喊了起来,嘲讽和仇恨地望着妹妹,“妈妈,我再次向您发誓,我过去已经许下的诺言:只要我在这里,只要我活着,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许不尊重您。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谁跨进我家的门,我都坚持要求对您绝对尊敬……”

加尼亚非常高兴,以致几乎用和解、温情的日光望着母亲。

“我对自己丝毫也不担心,加尼亚,你是知道的;所有这些日子我不是为自己操心和痛苦。据说,今天你们就一切了结了?究竟了结什么?”

“今天晚上,在自己家里,她答应要宣布:同意或否,”加尼亚回答说。

“我们几乎有三个星期回避谈论这件事了,这样更好。现在,当一切已经要了结的时候,我只有一点敢于间你:.既然你并不爱她,她又怎么会给你同意的答复,甚至还送自己的照片?莫非你爱她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这么说吧,饱经世故的女人,是吗?”

“我不。想用这样的字眼。难道你能蒙混她到这种地步?”

在这个问题中突然可以感觉到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激债。加尼亚站了一会,考虑了一下,也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说:

“妈妈,您太冲动了,又忍不住了,我们往往就是这样开的头并激烈起来的。您说,不再盘间,也不再责备,可是又已经开始了!最好还是不要再说了,真的,不要再说了;至少您曾经有意……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丢弃您;换一个人有这样一个妹妹至少也得逃跑,瞧她现在是怎么看我的!我们就说到这儿吧!我本来是这么高兴……您怎么知道我欺骗了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至于说瓦里娅,就随她的便,--这就够了。嘿,现在真是完全受够了!”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皮大衣向会客室走去。

加尼亚越说凶激动,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这样的谈话马上就转到家里所有成员的痛处上。

“我说过了,如果她进这个家,我就从这儿出去,我也说话算数,”瓦里娅说。

“那是因为顽固!”加尼亚喊道,“因为顽固你才不嫁人!于吗对我嗤之以鼻?我才不在乎呢,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您愿意的话,哪怕现在就实行您的意愿也行。您已使我感到非常烦嫌。怎么啦!公爵,您终于决定离开我们了,”他看见公爵站起来,便嚷了起来。

加尼亚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他已经恼怒到什么程度,那种情况下人自己几乎也为这种光火感到痛快,于是便不受任何约束地,几乎怀着一种越来越大的满足,放纵着自己,任其发展。公爵在门口本已转过身,想要回答什么。但是,他从得罪他的人脸上那种病态的表情中看到,此刻已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犹如一杯水只差一滴就会满溢而出,于是便转过身,一语不发地走出去。过了几分钟他从会客室里传来的余音听到,因为他不在场谈话变得更粗声大气、直言不讳。

他穿过客厅到了前厅要去走廊,‘然后到自己房间里去。当他经过大门走近搂梯时,他听见并发现,门外有人在用足力气打铃,但是门铃大概坏了:只是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公爵取下插销,打开门,惊讶得往后退,全身甚至打了个顽:站在他面前的是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他根据照片马上就认出了她。当她看见他时,她的眼睛里迸发出恼怒的火光;她很快地走进前厅,用肩膀把他从路上推开,一边从自己身上脱着皮大衣,一边怒冲冲地说:

“如果懒得修门铃,那么至少也该在有人敲门时坐前厅。嘿,瞧现在报皮大衣掉地上了,傻子!”

皮大衣真的在地上;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没有等到公爵脱下它,看也不看便自己把皮大衣往他手上扔去,但公爵没能接住。

“真该把你赶走。走,报告去。”

公爵本想说什么,但是却茫然不知所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皮大衣向会客室走去。

“嘿,瞧你现在拿了皮大衣走了!干嘛要拿皮大衣呀?哈一哈一哈!你是神经病还是怎么的?”

公爵回转来,呆若木鸡似地望着她;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他也苦笑了一下,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在他为她开门的最初那一瞬间,他脸色刷白,而现在红晕却突然涌上了脸面。

“这可真是个白痴!”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朝他跺了下脚,忿忿地喊了一声,“喂,你到哪里去?喂,你去报告是谁来了呀?”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公爵喃喃着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她很快地问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去吧,报告去……那里干什么大叫大嚷来着?”

“在吵架,”公爵回答道,便向会客室走去。

他进去时正是相当关键的时刻: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很快就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已“完全屈服了”;而且,她还袒护瓦里娅。已经放下了写满铅笔字的纸片的普季岑站在瓦里娅旁边。瓦里娅自己并不畏怯,而且她也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少女;但是哥哥越说越变得粗暴无礼和不可容忍。在这种情况下,她通常是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嘲笑地、直愣愣地盯着哥哥看。她知道;这种姿态会使他失去最后一道防线。就在这个时刻公爵跨进了房间并通报。

“纳斯塔西娅·费利帕夫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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