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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 Fyodor Dostoyevsky
第十章 Page 2

 

我一开始就预感,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达到某种目的;但是我当时所处的地位,使我无论如何必须把他的话听完。为了娜塔莎,我必须硬着头皮忍受这一切,因为整个问题也许就要在现在解决。但是对于这种括不知耻而又卑鄙透顶的对她的人身攻击又怎能听得下去,又怎能平心静气地给予容忍呢?再说他心里很清楚,我不能不洗耳恭听他的这套谬论,这就更加叫人觉得可气了。“然而,不是他也需要我吗,”我想,因此我也就毫不客气和话中带刺地不断回敬他。这,他也是懂得的。

“我说,我的年轻朋友,”他又严肃地看着我,开口道,“咱们这样谈下去是不成的,因此不如咱们先说好条件。您要明白,我有话要对您说,因此,不管我说什么,您都必须屈尊听下去。我希望,什么就说什么,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说真的,也应该这样。嗯,怎么样,我的年轻朋友,您有耐心听下去吗?”

我强忍住心头的怒火,言语,尽管他带着一种挖苦的嘲笑望着我,仿佛在挑逗我提出最坚决的反对似的。但是他明白我已经同意留下了,于是他又接着说道:

“请您别生我的气,我的朋友。您究竟因为什么大生其气呢?对表面情况而已,不是吗?要知道,说实在的,您就不曾指望过我会说出别的什么话来,不管我对您说话的态度如何: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呢,还是像现在这样。您鄙视我,不是吗?要明白,我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点的:我随便,我坦率,心肠好①。我对您什么都不隐瞒,甚至我那孩子般的为所欲为,也对足下直言不讳。是的,我的亲爱的②,是的,如果您也能多些好心肠③,咱俩就能谈到一块儿了,彻底达成谅解,最后咱俩也就能彻底地互相了解了。您也无须对我大惊小怪:我简直讨厌透了所有这些天真烂漫,所有这些阿廖沙式的田园牧歌,所有这种席勒式的入非非,在同这个娜塔莎(话又说回来,这小妞还是怪可爱的)的该死的关系中所有这些高尚和崇高,我真恨不得有机会能对所有这些东西份个鬼脸,尽情地嘲弄一番。机会还果真来了。再说我也想在您面前一吐心中的块垒。哈哈哈!”

“您使我感到惊讶,公爵,我简直认不出您了。您说话的腔调就像个玩杂耍的小丑;这种意想不到的坦率……”

“哈哈哈!要知道,这也不无道理嘛!这比喻太妙了!哈哈哈!我这人就爱大吃大喝,我的朋友,我这人就爱大吃大喝,我快活,我心满意足,嗯,您呢,我的诗人,您应当对我尽量迁就些。但是,咱俩还不如喝酒好,”道,完全心满意足,一边往杯里倒酒。“我说,我的朋友,在一个愚蠢的晚上,您记得吗,在娜塔莎屋里,可把我整惨了。说真的,她本人挺可爱,但是从她那里出来的时候简直气坏了,我忘不了这件事。忘不了,也不想掩饰。当然,总有咱们扬眉吐气的一天,甚至已经为时不远,但是现在咱们先不去谈它。此外,我还想对您说明一点:我性格中还有这么一个您不知道的特点--我对所有这些庸俗不堪、分文不值的天真烂漫和田园牧歌深恶痛绝,我的最大享受就是永远装腔作势,先是

①②③原文是法文。

对。”①原文是法文。仿佛在挑逗我提出最坚决的反对似的。但是他明白我已经同意留下了,于是他又接着道:可是一个庄稼汉却因为妻子差点被我打死……啊呀,您怎么又做鬼脸了?您不爱听,恶心?触怒您那高尚的感情了。

自己装成这副模样,采取这种腔调,接着便百般抚慰和鼓励某个永远年轻的席勒,然后突然给他一记当头棒喝;在他面前突然掀开假面具,在洋洋得意的脸上突然给他做个鬼脸,在他最意想不到我会来这一手的时候,向他吐舌头。什么?您不明白这道理,您也许认为这可恶、荒唐,而且不高尚,是不是呢?”

“当然是的。”

“您倒很坦率。唉,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总让我不得安生嘛!我这人也坦率得蠢了点,但是我生就这脾气。不过我倒想同您说说我一生中某些值得注意的事。这样,您就会更了解我,而且这听起来也蛮有意思的。对,我今天也许当真像个玩杂耍的小丑也说不定;可是要知道小丑是坦率的,不是吗?”

原文是法文。您以后会明白的。”①原文是法文。她对所有的人都铁面无情,就像中世纪修道院的女院长。年轻的女人遇到她的目光和听到她的宏论的时候都吓得战战兢兢。她的一个意见,她的一个暗示,就足以使人身败名裂。

“我说公爵,现在夜深了,真的……”

“什么?上帝啊,您真没耐心!你有什么急事呢!好啦,咱们坐会儿,友好地、推心置腹地谈谈嘛,您知道吗,咱们跟好朋友似的边喝酒边谈心。您以为我喝醉了,没事儿,这倒更好。哈哈哈!真的,这种友好的促膝谈心永远令人难忘,一想起来就叫人心旷神恰。您这人不好,伊万·彼得罗维奇。您心肠太硬,没感情。唉呀,拿出个把小时跟我这样的朋友谈谈,在您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这也跟咱俩要谈的事情有关嘛……唉呀,个中道理您怎么就不明白呢?还是文学家呢;碰这样的机会,您应该干恩万谢才是。要知道,您可以当一个典型来描写嘛,哈哈哈!上帝啊,今天我坦率得多可爱呀!”

他分明了醉意。脸都变了样,现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他显然挖苦人,刺儿人,咬人,尽情嘲弄人。“喝醉了倒好,”我想,“醉鬼话多,话多必失。”但是他心怀鬼胎,分明留了后手。

“我的朋友,”他又开口道,分明在自我欣赏,“刚才,我向您承认,也许说得欠妥,我说有时候我憋不住真想在某种情况下对什么人吐一下舌头。因为我过于坦率,过于天真,也过于老实了,因此您才把我比作小丑,这话使我不禁捧腹。但是,如果您责怪我,对我觉得惊奇,似乎现在我跟您说话很粗鲁,说不定还像个下人似的有失体统--一句话,我跟您说话突然变了腔调,那么我要说,足下此言差矣。首先,我愿意这样,其次,我不在自己家里,而是跟您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说,咱俩现在是两个好朋友在一起开怀畅饮,第三,我这人就爱胡闹。您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异想天开,甚至变成一个空想家和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差点跟您一样,成天价想入非非。话又说回米,这是很久以胶的事了,当我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时候。记得,在当时,我曾怀着人道主义的目的回到乡村,不用说,我觉得无聊透了;您简直没法相信我当时干了些什么?因为无聊,我开始结识一些漂亮的小妞儿……您该不是在做鬼脸吧?噢,的年轻朋友!现在咱俩可是在友好地谈心啊。开怀畅饮之际,也正是敞开胸怀之时!我是地地道道的俄罗斯性格,货真价实的俄罗斯性格,爱国主义者,我就爱敞开胸怀,再说流光易逝,青春不再,应该及时行乐。死了拉倒!嗯,于是我就追起姑娘来了。记得一个牧羊女有个丈夫,是一个很帅的年轻庄稼汉,我把他痛打了一顿,想把他送去当兵(这都是过去的恶作剧,我的诗人!)但是没有送成。他死在我办的那家医院里了……我在村里办了一家医院,十二张病床--设备好极了;又干净又整洁,还有镶木地板。话又说回来,这家医院我早停办了,然而当时却引以自豪:我是个慈善家,可是一个庄稼汉却因为妻子差点被我打死……啊呀,您怎么又做鬼脸了?您不爱听,恶心?触怒您那高尚的感情了?好了,好啦,请少安毋躁!往事如烟,俱往矣。我做这事的时候,满脑子全是理想,想造福人类,建立一个慈善社会……当时我就走上了这条路。打人也就在这时候。现在我不打入了;现在该装腔作势了;现在,咱们大家都在装腔作势--时局使然……但是现在我感最远的还是那个大傻瓜伊赫梅涅夫。我有把握,这老家伙肯定知道这庄稼汉故事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可是那又怎么样?他由于心地善良,他的心好像蜜糖做的,再加上他当时爱上了我,把我夸得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他拿定主意什么也不信,他也果然不信,就是说硬不相信事实,而且十二年来硬是袒护我,替我撑腰,直到引火烧身,烧着了他自己。哈哈哈!好了,这一切全是扯谈!来,干杯,的年轻朋友。我说:您喜欢玩女人吗?”

③原文是法文。公爵哈哈大笑。当然是的。”心怀鬼胎?”我简直认不出您了。您说话的腔调就像个玩杂耍的小丑;这种意想不到的坦率……”这一情节源出法国作家卢梭的《忏悔录》。咱俩现在是两个好朋友在一起开怀畅饮。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我只是听他说话。他已开始喝第二瓶酒了。

“我就爱一边吃消夜一边谈女人。吃完消夜后,我给您介绍一位菲莉贝尔特小姐①,如何?足下尊意?您倒是怎么啦?您都不肯瞅我了……唉呀?”

他若有所思。但是又突然抱起头来,别有用意地瞅了我一眼,继续道。

还是不明白,您怎么会想到偏偏挑选我来做您的秘密和追求……情爱的心腹的呢?”您甚至可以对我不识羞耻,如此坦率和如此出人意料之外地扯下您那丑恶的假面具,公然表露您在道德上是这样卑鄙而且无耻。

①原文是法文。

秘密大概一无所知。我相信,此刻您一定管我叫有罪的人,甚至管我叫卑鄙小人和大色鬼也说不定。但是在下有一言奉告!只要能够办得到(不过,按人的天性,这是永远办不到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把自己的全部隐私描写出来,但是要不怕说出不仅是自己怕说和无论如何不肯为他人道的东西,要不怕说出不仅是怕对自己的好友,甚至有时也怕对自己承认的东西--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世界上就会升起一团臭气,非把我们大家憋死不可。顺便说说,我们上流社会的规矩和礼节之所以好,就好在这里。其中自有深意在--倒不是道德上的深意,但却具有简单的预防作用,使人较为称心如意,不用说,这更好,因为道德云云实际上就是称心如意,也就是说发明道德仅仅是为了使人称心如意。但是关于礼节云云,咱们以后再谈,我现在有点语无伦次了,请以后提醒我。我的结论是:您责备我贪淫好色,道德败坏,可是现在我错就错在比别人坦白,如此而已;我错就错在正如我从前所说,我不隐瞒换了别人对自己都要隐瞒的事……这事我做得很下流,但是我现在偏要这样。话又说回来,您不用担心,”他又面带嘲笑地加了一句,“虽然说‘我错了’,但是我完全无意请求人们原谅。还请您注意一点:我既无意让您难堪,也无意问您:您本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以便用您的秘密来为我开脱……我的做法体面而高尚。总的说来,我的所作所为一向很高尚……”

“您说得也太没边了,”我轻蔑地看着他,说道。

“太没边,哈哈哈!您要我说您现在在想什么吗?您在想:我干吗要带您到这里来,而且没来由地突然对您推心置腹,大谈不应当谈的事?对不对?”

“对。”

“嗯,您以后会明白的。”

“最简单的道理是您喝了差不多两瓶酒了,而且……有了点醉意。”

您说话的腔调就像个玩杂耍的小丑;这种意想不到的坦率……”我想对您公开我的一个秘密,您对这个。”如何?足下尊意?您倒是怎么啦?您都不肯瞅我了……唉呀?”我轻蔑地看着他,说道。公爵哈哈大。表示我了解您?

“干脆说我喝醉了不就成了。这是很可能的。‘有了点醉意!’--这比喝醉委婉点。噢,一个多么彬彬有礼的人啊!但是……咱们又似乎开始吵架了,咱们本谈的是一个饶有兴趣的对象。是的,我的诗人,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漂亮的、甜蜜的东西的话,那就是女人。”

“我说公爵,我还是不明白,您怎么会想到偏偏挑选我来做您的秘密和追求……情爱的心腹的呢?”

“嗯……我不是对您说过您以后会明白的吗。放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毫无目的,并无任何原因也行嘛;您是诗人,您会了解我的,而且我已经跟您说过这点了。这种突然撕下假面具,这种恬不知耻地突然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真面目的玩世不恭,能使人获得一种特殊的快感。我来告诉您一件趣事:巴黎有名官吏,发了疯;后来当人们确信他是疯子后便把他关进了疯人院。每当他疯病发作的时候,他就一个办法来给自己取乐;他在家里脱光了衣服,像亚当一样一丝不挂,只在脚上留了双鞋,然后披上一件宽大的斗篷,长及脚踵,在身上裹紧后便神气活现、大摇大摆地上了大街。嗯,从一旁看去--跟大家一样是个人,穿着宽大的斗篷,在独自溜达,消闲散心。但是只要他在什么地方单独遇到一个行人,而周围阒无一人,他就不言不语地向他走去,一本正经而且若有所思,然后突然在他面前停住,掀开自己的斗篷,展示自己……全裸的躯体。这情况持续了一分钟,然后他又裹上斗篷,不言不语地,脸上的肌肉也纹丝不动地从那个惊讶得目瞪口呆的看客身旁扬长而过,就像《哈姆雷特》中的鬼魂①。他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对男人,对女人,对孩子,而他的全部乐趣就在于此。在一个席勒式的人物始料所不及的情况下猛地给他一记当头棒喝,并向他吐舌头,这也多少能体验到一些同样的乐趣。‘当头棒喝’--这词多妙啊?我还是在你们当代文学的某本书里读到这个词的哩。”

“唉,那不是说疯子吗,可您……”

“心怀鬼胎?”

“是的。”

公爵哈哈大笑。

“公爵,”我说,被他的无赖行径气得火冒三丈,“您很我们,其中也包括我,因此您现在就来报复我,为了一切人和一切事。您平的这一切全都出于您那渺小已极的自尊心。您心狠手辣,心眼也太小了。我们把您惹翻了,也许您最恼火的是那天晚上。不用说,您除了用这个彻头彻尾的蔑视回敬我以外,再也找不到更厉害的办法了;您甚至不顾我们人人必须遵守的通常礼貌。您想明明白白地向我表示,您甚至可以对我不识羞耻,如此坦率和如此人意料之外地扯下您那丑恶的假面具,公然表露您在道德上是这样卑鄙而且无耻……”

①这一情节源出法国作家卢梭的《忏悔录》。

“您向我说这一套又是干什么呢?”他粗鲁地、恶狠狠地望着我,问道。“表示您的目光敏锐?”

“表示我了解您,并向您公开申明这点。”

“您想哪儿去了,我的亲爱的①,”他继续道,又突然改变腔调,换成过去那种快活的、既和善而又咦叨的腔调。“您岔开了我的话题,打断了我的思路。干杯,我的朋友②,让您满上。我刚才本来想给您讲一件异常美妙而又十分有趣的艳遇。现在就大致给您说说吧。从前,我认识一位小姐;她已经不是妙龄女郎,已经有二十七八岁了;真是一个头号大美人,多么迷人的胸部,多么婀娜的腰肢,多么美丽的步态!她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但是永远严厉而又威严;她举止庄重,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她以冷若冰霜著称,冷得像正月里的大冷天,她那高不可攀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嘉言懿行,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真是令人望而生畏。在她那圈子里,没一个人像她那样执法森严,简直掺不进一粒沙子。她不仅严惩淫乱,甚至别的女人身上哪怕有最微小的弱点,她也严惩不贷,她在自己那个圈子里拥有很高的威望,那些最自以为了不起、在奉行嘉言懿行上最可怕的老太婆也都崇敬她,甚至拍她的马屁。她对所有的人都铁面无情,就像中世纪修道院的女院长。年轻的女人遇到她的目光和听到她的宏论的时候都吓得战战兢兢。她的一个意见,她的一个暗示,就足以使人身败名裂--她在社会上颐指气使;连男人都怕她。后来她投身于一个主张修行的神秘教派,不这教派也是清心寡欲和道貌岸然的……结果怎样呢?没有一个荡妇比这女人更的了,而我有幸取得了她的完全信任。一句话,我是她的神秘而又秘密的情夫。我俩的媾合安排得很巧妙,简直是行家里手,天衣无缝,甚至她家也没有一个人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她的一名非常漂亮的法国待女她的所有秘密,但是对这名侍女可以完全放心;因为她也参与其事--怎样参于法呢?现在且略而不谈。我的这位太太其淫无比,连德·萨德侯爵③也得拜她为师。但是在这性快感中最强烈和最令人销魂的地方则在于它的神秘性和恬不知耻的假正经。这是对伯爵夫人在上流社会宣扬为崇高、可望而不可即和牢不可破的一切的公然嘲笑,再加上这是内心里魔鬼的大笑,以及这是有意识地践踏不应践踏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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