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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 Fyodor Dostoyevsky
第十章 Page 1

 

这么晚坐这儿呢。”我还没做什么来配得上您对我的厚爱。这酒还行,您尝尝。”不想喝!

但是我固执己见。您……疯了。”;您干吗大惊小怪地看着我?”如果您不照我的意思办!

“我说,”公爵同我一起坐上马车时对我说道,“现在咱俩去吃点消夜怎么样?您意下如何?”

“真的,我不知道,公爵,”我犹疑不定地答道,“我从不吃消夜……”

“嗯,自然,咱俩一边吃消夜一边可以谈谈,”他加了一句,狡猾地定神注视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怎能不明白呢!“他想发表他的高见,”我想,“我真是求之不得。”我同意了。

“那就说定啦。到海洋大街的B饭庄①。”

看来您是存心带我到这里来侮辱我的!”我被他气疯了,叫道。他笑了。我无礼而又不耐烦地答道。

“上饭馆?”我有点惶惑地问道。

“是啊。那又怎么啦?我很少在家吃消夜。难道您就不肯让我请请您?”

“但是我已经跟您说过,我从来不吃消夜。”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发现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只要看到有人哪怕只有一丁点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破回例也没关系嘛。再,这是我邀请您的……”

他的意思是说我替你付帐;我相信,他加上这话是故意的。我答应陪他去饭馆,但是我决定自己付钱。我们到了。公爵要了个雅座,很内行地点了三两道菜,菜点得也很有味道。菜价很贵,他还要了一瓶高级的开胃酒,价钱也很贵。这一切都不是我付得起的。我看了看菜单,要了半只松鸡和一小杯拉斐特酒。公爵一听便大声抗议。

这是我邀请您的……”(一八一八--一八八三)的反农奴制小说。指彼得堡的博雷尔饭庄。“是的,我很生气!

“您不愿意跟我一起吃消夜!这甚至很可笑。对不起,我的朋友②,但是,要,这是……令人愤慨的洁身自好。简直是最渺小的自尊心在作怪。这里还几乎搀杂有等级偏见,我敢打赌,一定是这样。跟您老实说了吧,您这是看不起我。”

但是我固执己见。

“话又说回来,随您便,”他加了一句。“我不勉强您……请问,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可以跟您友好地随便谈谈吗?”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从不吃消夜……”他喜欢偷偷摸摸地寻花问柳,丑恶而又神秘地淫乱无度……一些有关他的可怕传闻!

①指彼得堡的博雷尔饭庄。

②原文是法文。

“那就好,我看,这种洁身自好对您有害无益。你们这些人都有这毛病,因此也一样,都对自己有害。您是搞文学的,您应该知道上流社会,可是您却敬而远之。我现在说的不是松鸡,我说的是您完全谢绝同我们这个圈子的人有任何交往,这样做的害处就非常大了。此外,您还会失去很多东西--嗯,一句话,您会失去飞黄腾达的机会--此外,即使说这个吧,您描写的那些东西也应当亲自体验一下嘛,在你们那些小说里既有伯爵,也有公爵,也有小花厅……话又说回来,我扯哪儿啦。你们现在写的净是贫穷,丢失的外套,钦差大臣.寻衅闹事的军官、官吏,过去的岁月以及分裂派教徒的生活①,等等,我知道,都知道。”

“但是阁下此言差矣,公爵;我之所以不去您称之为那个‘上流人士的圈子’,那是因为,首先,那里很无聊,其次,那里无事可做。但是说到底,那里我毕竟还是常的……”

,一年去一趟P公爵家,我就是在那里遇到您的。而在这一年剩下的时间里,您就沉湎于您那主义的自尊自豪里,在你们那阁楼上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你们那帮人并不个个都这样。也有那么一些人,偏好猎奇,连我都觉得恶心……”

“我求您了,公爵,换一个话题,别再提们那些阁楼了,好不好。”

“啊呀,我的上帝,您居然见怪了。话又说回来,是您允许我跟您友好地说话的。但是,对不起,我还没做什么来配得上您对我的厚爱。这酒还行,您尝尝。”

他从他的酒瓶里给我倒了半杯。

“瞧,我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很清楚,硬跟人家交朋友是有失体面的。要知道,我们当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您想象的那样对您无礼而放肆;嗯。我也很清楚,您屈尊跟坐在一起,并非出于您对我有什么好感,而是因为我答应过跟您谈谈。不是吗?”

他笑了。

“因为您在照管某个小妞的利益,因此您想听听我说什么。是这样吗?”他带着刻薄的微笑加了一句。

“您没说错,”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发现他属于这样一种人,这种人只要看到有人哪怕只有一丁点在们的掌握之中,他们就会

我很少在家吃消夜。难道您就不肯让我请请您?”我诧异地望着他。还没醉。

①“丢失的外套”、“钦差大臣”和“官吏”’,分别指果戈理的《外套》和《钦差大臣》。“寻衅闹事的军官”指谢德林的《外省散记》。“过去的岁月”、“分裂派教徒的生活”指梅利尼科夫(一八一八--一八八三)的反农奴制小说。

立刻让他感觉到这点。当时我就处在他的掌握之中,不听完他打算说的一切,我就走不了,他对此是一清二楚的。他说话的口吻突然变了,而且变得越来越狎昵和放肆,越来越充满嘲弄人。“您没说错,公爵;我正是为了这事才到这儿来的,否则,说实话,我才不会……这么晚坐这儿呢。”

我本来想说:否则我才不会留下来陪您呢,但是我没说,而是换了一种说法,倒不是因为怕,而是出于我那该死的弱点和讲究礼貌。怎么能当着人家的面出言不逊呢?尽管此人就配这样对待他。尽管我也很想说几句挖苦他的话!我觉得公爵从我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他在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讥讽地看着我,仿佛在欣赏我的怯懦,又好像在用眼神故意挑逗我:“怎么,你不敢,你害怕了,可不是吗,小老弟!”想必是这样,因为我一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并且用一种既宽容大度又不失亲切的神态拍了拍我的膝盖。

“你真逗,小老弟,”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这样的意思。“且慢!”我暗自寻思。

越来越充满嘲弄人。“您没说错,公爵;我正是为了这事才到这儿来的,否则,说实话,我才不会。

“我今天很开心!”他叫道,“而且,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是的!我想说的正是这妞。心里有话,就应当彻彻底底地说出来,说出一个结果来,我希望这一次您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到伯爵夫人家之前,我曾经跟您说到这笔钱的问题,说到那个傻瓜蛋父亲,一个六十岁的老小孩……哼!现在就不必提他啦。我也无非是随便说说而已!哈哈哈,要知道,您是搞文学的,应该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

我诧异地望着他。看来他还没醉。

“嗯,至于说到那妞,说真格的,我尊敬她,甚至喜欢她,真的;她有点小脾气,但是正如五十年前人们所说:‘没有不带刺的玫瑰’,又说,而且得好:虽说刺扎人,但是正因为扎人才迷人,虽那阿列克谢是个大笨蛋,但是我已经多多少少原谅他了--这小子有眼力。简而言之,这种姑娘我喜欢,再说我(他意味深长抿紧嘴唇)甚至另打算……好啦,这是后话……”

“公爵!我说公爵!”叫道,“我不明白您怎么这样出尔反尔,但是……还是换换话题吧,求您了!”

“您又急了!嗯,好吧……换换话题,换换话题!不过我倒想问您个问题,我的好朋友:您很尊敬她吗?”

“公爵!我说公爵!”我叫道,“我不明白您怎么这样出尔反尔,但是……还是换换话题吧,求您了!”那里很无聊。

“自然,”我无礼而又不耐烦地答道。

“嗯,您也爱她?’他接着问道,令人厌恶地龇牙咧嘴,眯起了眼睛。

“您忘乎所以了!”我叫道。

“好了,不了,不了!请少安毋躁嘛。我今天心牺恃别好。好久都没这样开心了。咱们要不要喝点香按!您意下如何,我的诗人?”

“我不喝酒,不想喝!”

“快别这么说!您今天一定要陪我。我今天的情绪情好,因为我的脾气已经好到多愁善感的程度,因此我不能独自开心,幸福应该同享嘛。谁知道呢,咱俩喝来喝去,竟会喝成个莫逆之交也说不定,哈哈哈!不,我的年轻朋友,您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我相信,您一定会喜欢我的。我希望您今天能跟我同欢乐,共忧愁,同快乐,共落泪,虽然我希望我至少不会哭出来。怎么样,伊万·彼得罗维奇?您只要想想,如果您不照我的意思办,我的灵感就会不翼而飞,烟消云散,您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嗯,您之所以待在这里无非是想听到些什么。不对吗?”他又放肆地向我挤眉弄眼地补充道,“那,请您选择吧。”

这威胁决不能等闲视之。我同意了。“该不是他想把我灌醉吧?”我想。趁此机会,我想提一下关于公爵的一则传闻,而这传闻我早就听说了。据在社交界虽然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可是有时候却喜爱夜间纵酒作乐,直喝得烂醉如泥方才罢休,他喜欢偷偷摸摸地寻花问柳,丑恶而又神秘地淫乱无度……我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可怕传闻……据说,阿廖沙也知道父亲有时酗酒,可是却对大家讳莫如深,尤其不让娜塔莎知道。有一回,对我说漏了嘴,但是又立刻话岔开了,对我的追问避而不答。然而,这事,我并非从他那里听来的,老实说,我起先还不信。现在则静观下文。

堂倌送来了酒;公爵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我。

且慢!”我暗自寻思。我诧异地望着他。看来他还没醉。您忘乎所以了!”我叫道!

“一个可爱的,非常可爱的小妞儿,虽然她骂了我!”他继续道,津津有味地呷着酒,“但是这些可亲可爱的小姐正是这时候才显得分外可亲可爱,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她没准还以为狠狠地奚落了我呢,记得那天晚上吗,奚落得汗颜无地!哈哈哈!她脸上的红晕多美呀!您玩女人是行家吗?您注意到,有时候脸陡地一红,会给本来苍白的脸蛋儿平添无限春色?啊呀,我的上帝!您大概又在生气啦?”

我还没做什么来配得上您对我的厚爱。这酒还行,您尝尝。”请问,伊万。

“是的,我很生气!”我叫道,已经按捺不住自己了,“我不愿意听到您现在谈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就是,用这样的口吻谈她。我……我不许您放肆!”

难道还要我来教您怎么保持礼貌不成。”您居然见怪了。话又说回来,是您允许我跟您友好地说话的。但是。

“哎哟!嗯,好吧,依您,换个话题。我这人最好说话不过了。就谈谈您吧。我喜欢您,伊万·彼得罗维奇,您不知道我有多友好和多真挚地同情您啊……”

“公爵,好不好言归正传,”我打断他的话。

“就算这样吧,但是这一切毕竟……”

“毕竟比偷盗,比奴颜婢膝,比收受贿赂,比玩弄阴谋诡计,等等,等等要光彩。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一切早写在报刊和书本上了。”

“因此您也就不必谈我的事啦。公爵,难道还要我来教您怎么保持礼貌不成。”

我在等您把话说完,”我答道,我的确惊讶地看着他。原文是法文。当时我就处在他的掌握之中,不完他打算说的一切。

“嗯,当然喽,不敢有劳大驾。但是我们偏偏触及到了这根微妙的弦,那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绕开它吧。好吧,话又说回来,咱们先不谈阁楼。我本人对此也毫无兴趣,除非是在某种情况下(他又令人生厌地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感到奇怪的是:您怎么甘愿扮演配角呢?当然,记得,你们一位作家在什么地方说过:一个人如果能在生活中限于当配角,那他就立了一大功③……好像是这么说的吧!关于这点,我好像还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但是,要知道,阿廖沙抢走了您的未婚妻,这,是知道的,而您却像个什么席勒③,甘愿为了他们而被钉上十字架,讨好他们,向他们献殷勤,差点没成了他们的跑腿……请恕我直言,我的亲爱的,但这不过是一种将舍己为人引以为乐的可恶的游戏……说真的,您怎么不嫌恶心呢!甚至可耻。我要是您,非气死不可;主要是:可耻,可耻!”

①原文是法文。

②指屠格涅夫的《前夜》第一章中的伯尔森涅夫与好宾争论时说过的一句话:“可是,依我看,我们的生命的整个意义倒是应该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呢。”(人文版《前夜父与子》第十二页)

③指好心肠的理想主义者。

“公爵!看来您是存心带我到这里来侮辱我的!”被他气疯了,叫道。

“噢,不,我的朋友,我这人就爱有一说一,我希望您幸福。一句话,我想来挽救这事。但是整个事情咱们先不谈,请您先把我要说的话听完,请您尽量别发火,哪怕就听我说这么三两分钟呢。嗯,如果让您结婚,您意下如何?要知道,我现在说的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您干吗大惊小怪地看着我?”

“我在等您把话说完,”答道,我的确惊讶地看着他。

“不必再说了。我仅仅想知道,如果您有个朋友,希望您好,希望您幸福,而这幸福应当是牢靠的、真正的,而不是什么转瞬即逝的,为此,他给您介绍一位姑娘,这姑娘既年轻又漂亮,但是……已经尝过某种味道了,足下有何高见;我说这话只是打个比方,但是您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比如说吧,像娜塔利娅·尼古拉耶芙娜这样的姑娘,不用说,还可饶上一笔可观的报酬……(请注意,我说的是不相干的事,而不是说咱们这事);嗯,足下有何高见呢?”

的酒瓶里给我倒了半杯。这么晚坐这儿呢。”。尽管我也很想说几句挖苦他的话!我觉得公爵从我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我会对您说,您……疯了。”

“哈哈哈!哎呀!您差点要动手打我了吧?”

我真恨不得向他身上扑过去。我已经忍无可忍。他给我的印象就像一条大爬虫,一只很大的蜘蛛,我真恨不得把它一脚踩死。他嘲弄了我而自以为得计;他像猫玩耗子似的玩弄了我,自以为他能够任意摆布我。我觉得(这,我是明白的),他在这种卑鄙无耻中,在这种无赖行径和终于在面前撕下了假面具的恬不知耻中,他找到了一种快感,甚至是极大的满足。他想要欣赏我的惊讶,欣赏我的恐惧。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当面嘲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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