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
刘震云
于文娟 沈雪 伍月 Page 11

 

“以后不能这样了。”

一边想将手机上的照片删掉。但手机一把被伍月夺了过去。严守一:

“知你换了新手机,有这功能。你拍它干什么?”

伍月:

“留个纪念。”

严守一还夺那手机:

“删了吧,别让人看见。”

伍月躲手机:

“我就是想让人看见。”

严守一这时看伍月,发现伍月的神情有些不对。他一边拿过一件衬衫盖到自己身上,一边忽撸伍月的头:

“别学傻,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们只能这样。我跟沈雪,已经在一起大半年了。”

伍月:

“我不是让你娶我。”

严守一看着伍月:

“那你想干什么?”

伍月:

“我给你前妻找了一个工作,你也给你前情人找一工作吧。”

严守一奇怪:

“你不是有工作吗?”

伍月:

“你们《有一说一》不是正招女主持人吗?我想去面试。”

严守一:

“刚才在会上,我是开一玩。”

伍月:

“我不是开玩笑。这事我想了好长时间了。”

严守一看伍月,这时知道她是认真的。严守一将身子仰起来,倚在床头:

“你现在不是挺好吗,当主持人干嘛?那就是一个戏子,一个‘三陪’。”

伍月:

“我就是想当戏子,我就是想当‘三陪’。”

用手捏严守一的鼻子:

“你不是当名人当累了吗?我这叫见贤思齐。不就是借助电视镜头吗?我觉得我不比别人差。”

严守一:

“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伍月:

“让不让当由你,当好当不好由我!”

又晃了晃手机,拧了严守一一把:

“你要不答应,我就把它公布出去!”

严守一还想开玩笑:

“你这不是讹诈吗?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伍月:

“不是讹诈,是交换,跟你学的。我知道你这人,好好说没用!”

又“呸”了严守一一口:

“两年多了,我才知道你是个自私的人!”

严守一光着膀子,将头埋在手里。半天抬起头说:

“就算我同意,这事我哪定得了哇?得台长。”

伍月:

“你甭管别人,台会同意,你只说你!”

严守一吃了一惊,正要说什么,这时房间外“嘭彭”有人敲门。严守一吓了一跳,赶忙从地上拽过毯子,盖到自己身上。伍月倒不慌不忙,还光着身子在那里躺着。敲门声又“咚咚”地响。伍月喊:

“谁呀?”

门外有一喝醉的声音:

“是我,知你在里边,开门!”

严守一听出来,是出版社社长老贺的声音。严守一又吓了一跳,将手止在嘴唇上,示意伍月。伍月没理他,而是对门外喊:

“我妈来了,在里边洗澡!”

老贺嘴里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听出脚步有些愣腾,渐渐远去。这时伍月说:

“我还告诉你,你真以为老贺安排于文娟的工作,是看你的面子呀?是因为你给费墨写序呀?”

严守一又吃了一惊:

“那因为什么?”

伍月点着自己的鼻子:

“是我。是她占了我的便宜。”

接着眼中涌出了泪。严守一愣在那里。

严守一离开国际贵宾酒店,先去一洗浴中心洗了一个澡,将浑身的味道冲了个干净,然后才开车回家。到了家里楼下,突然又觉出嘴里的味道不对,想起今天又含了伍月的耳唇,那香水似乎还在嘴里,味道有些苦。他想起以前与于文娟的教训,又开车出去,到了楼后一家小食品店,买了一瓶矿泉水,跑到一个小巷里,蹲下来洗嘴。小食品店的店主是个中年妇女,看到严守一有些异常,跟过来看。突然认出是严守一,又有些惊喜:

“老严,你没事吧?”

严守一摇着手:

“没事。”

严守一回到车上,又将车开到另一座楼后,在车里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伍月突然提出去《有一说一》当主持人,而且开始要挟他,是他没有想到的。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世界上的事情,原来都有目的;就是原来没目的,渐渐也会演变出目的。过去他以为女人的目的大不了就是为了在一起生活,没想到伍月另有主意,要去电视台当主持人。过去他以为伍月是个吊儿郎当的人,没想到她很有心计。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为了去《有一说一》,伍月似乎已经背后做了许多工作,他竟一点不知道;她说台长会同意,难道她已经找了台长?还有,给于文娟安排工作,她说是老贺占了她的便宜,难道台长……严守一不敢再想下去。像当初于文娟生孩子一样,他再一次觉得世界不真实。他掏出手机,又给伍月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他在电话里真诚地说:

沈雪连忙接过手机?

“亲爱的,别这样,我觉得有点脏。”

伍月在电话那头说:

“脏是你造成的。”

接着把电话挂了。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傍晚,沈雪结束一天的考试回到家,后边跟着牛彩云。一进门,见严守一一个人在家里沙发上呆呆地坐着,目光有些呆滞,沈雪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严守一回过神来,赶紧抱住头:

“费墨会上,有些喝大了。”

沈雪突然想起什么,问:

“中午给你打电话,怎么不在服务区?”

严守一:

“可能正在电梯里吧。”

因为这时沈雪还不知道手机抠电池的奥秘,也没有在意,开始向他唠叨牛彩云今天考试的情况。牛彩云在旁边翻着白眼。但沈雪说的是什么,严守一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费墨出事了。费墨出事那天晚上,严守一正和沈雪在火车站送牛彩云回山西老家。严守一和沈雪在火车站给牛彩云买了一大兜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让她带给牛三斤和吕桂花。牛彩云对这趟北京之行非常不满意,在站台上,用夹生的普通话对严守一说:

“叔,这次学没考上,可不赖我。”

严守一:

“那赖谁呀?”

牛彩云瞥了沈雪一眼:

“面试的时候,阿姨让我往真里演,真演了,他们又不认。”

沈雪倒没计较牛彩云的不懂事,说:

“真是真了,但不是这么个真法儿。”

牛彩云咕嘟着嘴:

“反正下次我不这么实诚了。”

严守一这些天满腹心事,这时禁不住戗了她一句:

“你这叫实诚吗?你这叫缺心眼!”

沈雪倒笑着推了严守一一把:

“怎么跟孩子说话呢?”

又对牛彩云说:

“明年吧,明年早点来,我给你辅导辅导。”

这时沈雪的手机响了。沈雪接电话:

“谁呀?……我还以为你找我呢。找他,怎么不给他手机打电话呀?”

又听了两句,说:

“好,你等着。”

接着将手机交给严守一。交之前问:

“你怎么把手机关了?”

从前天起,严守一确实把手机关了。因为他在躲伍月。本来自于文娟生了孩子,严守一怕他们母子有事,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现在伍月拍了他俩的裸体照片,开始用这照片要挟他,要去《有一说一》当主持人,他就有些害怕。更让人蹊跷的是,前天在电视台录完象,严守一上厕所,在小便池前碰到主管业务的副台长。这位副台长撒完尿,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一边哆嗦着身子,一边问起《有一说一》正招考女主持人的事。车轱辘话问了半天,似乎无意间说:

“对了,有个叫伍月的女孩也报考了,你知道吗?”

严守一只好点点头:

“知道。”

副台长意味深长地:

“这个人我见过,虽然是个疯丫头,但不怵场,说话也有特点,好像很有潜质。”

又拍了拍严守一的肩膀:

“当然,你是《有一说一》的负责人,初步意见,还是你们拿。”

说完走了。严守一愣在那里,也忘了撒尿。这时严守一才知道伍月神通广大。自己过去对伍月倒不了解。自己过去倒小看了伍月。但她凭什么呢?严守一马上想起了那两只大篮球。接着想到了黑暗。黑暗果然能征服一切。但无论从公从私,严守一都不同意伍月来《有一说一》当主持人。从公,她虽不怵场,但除了床上会说脏话,思想太单薄了。越是看上去家常的节目,越需要文化,要不自己怎么借重费墨呢?《有一说一》让她主持,非弄成一杯白开水不可。从私,伍月来了,许多人都知道她是自己过去的情人,怎么向人解释呢?特别是怎么向沈雪解释呢?虽是副台长拍的板,但大家和沈雪都会把帐记到他头上,官盐也变成了私盐。但如果副台长同意了,自己不同意,硬顶着,裸体照片在伍月手里,伍月那种性格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前天下午,严守一又给伍月打了一个电话,谈了一个多小时。严守一想用曲线救国的方式,像严守一让出版社把于文娟介绍到另一单位一样,想把伍月推荐到另一电视台,让她去试着主持娱乐节目。这个电视台一个副总编,是严守一的同学。娱乐节目不要思想,又避开了严守一。但伍月犯了倔脾气,非要到《有一说一》不可。严守一见谈不通,便干脆先关了机,让伍月找不到他,也让事情先缓一缓再说。他再一次想把麻烦交给时间和上帝。现在见沈雪问起,只好支吾着打掩护:

“噢,下午录节目时关的,一直忘了开。谁呀?”

沈雪把手机交给她:

“李燕。”

“燕子吗?找我干嘛呀?找我,打沈雪的电话,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李燕在电话里也和颜悦色: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聊哇?老严,你在哪儿呢?”

严守一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答:

“在火车站送人呢。”

又问:

“是不是费老又有什么指示呀?”

李燕:

“他现在还没回来。”

又似乎顺便问:

“哎,你们下午是不是在希尔顿饭店开会呀?”

严守一这时才话的一点玄机,意识到这话问得有目的,隐约感到费墨那里出了问题。他的脑子转了一下,先说:

“哎,燕子,你等一下啊。”

这时忙招呼牛彩云上车,想利用这个空隙来赢得思考时间。还故意大声说话,让手机那头的李燕听见:

接着判定费墨出了事,像当初自己在于文娟那儿出事一样,费墨现在还没回家,说不定和女研究生在一起,在拿自己来打掩护,便对着手机说:

“对呀燕子,下午我们是在希尔顿开会。我得到车站送人,提前走了。会还没散吗?你们家费老你还不知道,批评起我们来,没完没了,他不说痛快了,谁敢散会呀?”

严守一以为自己说得天衣无缝,谁知电话里突然传来李燕粗暴的声音:

“胡扯!费墨现在就在我身边。严守一,我算认识你了,你让沈雪接电话!”

严守一懵在那里。拿着手机,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沈雪:

“怎么了?”

严守一只好把手机交给沈雪:

“李燕急了。”

沈雪连忙接过手机,问李燕:

“怎么回事?唉,你别激动,慢慢说……”

一边看了严守一一眼,一边躲开严守一向站台远处踱去。严守一彻底慌了神,一边看牛彩云在车厢里提着提包和烤鸭向前移动,向她挥手,一边偷看远处的沈雪。终于,火车开动了,远去了,沈雪回来了。回来时,脸上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小声对严守一说:

“出事了。”

严守一:

“出什么事了?”

沈雪:

“李燕刚才洗衣服的时候,从费墨裤兜里翻出一个房卡,是新侨宾馆的,李燕问他跑到那儿开房干什么,费墨说你们下午在那里开会。李燕不信,就给你打电话,故意新侨宾馆说成希尔顿,没想到你就上了当。这不证明费墨……”

严守一不禁懊悔地拍了一下大腿。沈雪马上警惕地:

“你怎么了?”

严守一意识到什么,马上作义愤填膺状:

“费墨怎么能这样呢?平时多老实呀!”

沈雪:

“李燕让我们马上过去。”

严守一却有些犹豫:

“这种事情,我们过去,不成了火上浇油?”

沈雪却急了:

“看你犹犹豫豫的,是不是你们合谋好了?刚才我问你手机为什么关着,你说下午在录像;李燕问你,你又说下午在希尔顿开会,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严守一忙说:

“这种事情,费墨怎么能告诉我呢?他要告诉我,也不会出岔子了。”

见沈雪还要说什么,严守一忙用手止住沈雪:

“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严守一和沈雪一进费墨的家,就能看出家中是大战后的暂歇。费墨没戴眼镜,耷拉着脑袋,窝在沙发里。深度近视的人摘下眼镜,脸就变了形。李燕满脸泪痕,抽着一支烟,翘着腿,坐在费墨通常坐的书桌后面。书桌后面是一大墙高高低低的书。一多半都是线装书。他们家的那条京巴狗,吓得躲在墙角里哆嗦着,眼向这边张望。看到严守一和沈雪进来,李燕又发作了:

“骗子,原来是个骗子。原形毕露!说话呀,怎么不拽词了?平常我上个网,就说我堕落。”

学着费墨平常的口气:

“人生苦短,白驹过隙。”

接着戳书桌上那张新侨饭店的粉红色房卡:

“你倒是不过隙,你是只争朝夕!还是美学研究生?破鞋!”

虽然李燕说得词不达意,但严守一一这口气,费墨已经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现在成了一个战俘。沈雪看了费墨一眼,上去劝李燕:

“燕姐,消消气。”

又看严守一一眼,继续对李燕说:

“咱们里屋说去。”

接着连拉带哄,把李燕推向里面的卧室。经过沙发时,李燕“呸”地一声,向费墨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两个女人关上房门之后,严守一到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给费墨。平日爱摆架子的费墨,现在像一只落架的鸡。接毛巾时,向严守一尴尬地一笑。严守一从书桌上拿起新侨饭店的房卡,坐到费墨身边,翻来覆去地看着。他想起自己前些天在国际贵宾酒店,和伍月在一起的情形。如果伍月把裸体照片公布出去,情形一定比房卡还可怕。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费墨看了一眼房卡,小声嗫嚅道:

“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掏兜。”

又抹着自己的脸

“一时疏忽,出了问题,捎带所有的是非全颠倒了。”

严守一没有说话。费墨看了里屋一眼,仰在沙发上:

“二十多年了,确实有些审美疲劳。”

严守一没有说话,这时发现费墨的嗓子已经哑了。费墨哑着嗓子摇了摇头:

“也不怪疲劳,多少年了,话总说不到一块。”

严守一愣在那里,把房卡放到茶几上。费墨仰起身,点燃一支烟:

“给你说,你也不会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严守一看费墨。费墨:

“房间是开了,但就在床上拉了拉手,接着改在咖啡厅坐而论道。”

严守一吃了一惊:

费墨:

“她二十出头,我快五十了,一到床上,我有些发怵。”

接着点自己的身体:

“它不争气,好几年了!”

接着将头埋到自己手里,抽泣起来。

严守一愣在那里。半天,费墨仰起一脸鼻涕又说:

“还是农业社会好哇。”

严守一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问:

“什么?”

费墨摇着头:

“那个时候,一切都靠走路。上京赶考,几年不归,回来你说什么都是成立的。”

又点着桌子上的手机:

“现在……”

严守一:

“现在怎么了?”

费墨哑着嗓子说:

“近,太近,近得人喘不过气来!”

严守一愣在那里。

严守一一夜没有睡好。没睡好不是为了自己,他暂时顾不上自己的麻烦,开始替费墨出事感到惋惜。惋惜不是惋惜别的,而是费墨什么都没干,还被人抓住了,可又浑身长嘴解释不清。就像一头猫,一辈子笨头笨脑,没偷过腥荤,就趁人不备,暗地里偷了一条柳叶似的小鱼,也只是看看,没吃,还被人抓住了。被人以假当真不说,而且偷一次,和偷一百次,被人抓住的性质是一样的。费墨本来想拿严守一打掩护,严守一又被李燕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但没帮上朋友的忙,反倒加速了事情的败露。在那里感慨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

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由费墨出事,火却烧到了自己身上。昨天晚上在火车站,他给沈雪说昨天下午录像是假的,但今天上午《有一说一》录像,却是真的。严守一一大早就起了床,匆匆喝了一杯豆奶,猫腰换鞋,准备出门。这时他发现沈雪手里拿着什么,穿着睡衣来到走廊。严守一:

“你不是九点才有课吗?也起这么早干嘛?”

等他直起身,却发现沈雪变了脸。沈雪把一张照片“啪”地拍到鞋柜上:

“带上吧!”

严守一吃惊地发现,这张照片,是他存在费墨那里的,于文娟和半岁儿子的合影。严守一刚要说什么,沈雪又一个存折拍到了鞋柜上:

“也带上吧!”

这张存折,也是严守一存在费墨那里的,怕于文娟母子有急用。严守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坏了。这肯定是昨天李燕对费墨进行了大搜查,搜出之后,昨晚在他们家里间交给沈雪的。严守一一方面感到眼前的沈雪十分陌生,过去觉得她是个傻大姐,有话就说,没想到城府很深,这事存了一夜没说,专等清早出门时再说,不给你留半点思考余地;另一方面怪费墨太大意,自己的房卡让搜出来不说,朋友的照片和存折也让搜了出来;搜出来还不知道,昨天晚上也没有提醒他;同时又怪费墨的老婆李燕心太狠毒,自己家里起了风波,心里不平衡,还要把战火引到别人的家庭。严守一只好停止出门,向沈雪解释:

“你听我说……”

沈雪冷笑一声:

“我知道你又要说,怕我看到,心里不痛快,才放到费墨那里,对吧?”

严守一只好硬着头皮说:

“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不过……”

沈雪打断他的话:

“不过什么?不过,你把照片和存折放到费墨那里,让人家怎么看我?”

严守一:

“我……”

沈雪又打断他:

“你特恨李燕吧?昨天李燕把照片和存折给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她不怀好意,但我现在特感谢李燕。不单感谢李燕,还感谢费墨出了这事。我想了一夜,我觉得我是个傻子。我还去劝别人,我和别人是一样的!……”

严守一摊着手:

“这一照片和存折,存折上也就两万块钱,它,它跟昨天费墨那事,性质怎么能一样呢?”

沈雪:

“我说的还不是照片和存折的事,我说的是,昨天你为什么替费墨撒谎?”

严守一:

“都是朋友,总不能看着别人家出事吧?”

沈雪用手止住他:

“我说的也不是你替费墨撒谎的事,我问你,昨天在火车站,你为什么关机?”

严守一:

“不是都告诉你了,录像时关的机,后来忘了开。”

沈雪:

“你单是昨天晚上没开机吗?你有好几天都关着机,要么就是不在服务区,你干什么去了?严守一,你一定像费墨一样,还有别的事背着我,这两天我从你的神情就能看出来!慌慌张张,像丢了魂儿一样。你和费墨早预谋好了吧?遇事你替费墨撒谎,再让费墨替你撒谎,就是这种关系吧?”

严守一这时有些急了:

“你要这么认为,我就没法说了。”

沈雪:

“你是没法说,因为你心里有鬼!”

这时严守一真急了。同时他又想用真急压住沈雪。上次吃完火锅,沈雪怀疑严守一和伍月的碗筷,严守一在车上发了一阵脾气,就把沈雪镇住了。现在也想故伎重演。美国就打过伊拉克两次,才把萨达姆的政权摧毁。于是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开了机,“啪”地一声拍到鞋柜上,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怀疑我的手机吗?看好了,开着呢,给你留到这儿,你今天别上课了,在家捉鬼吧!”

他以为沈雪会像上次一样被他震慑住,接着就是哭,这时严守一再抄起手机,横横地出门,问题留待晚上再解决。但他没有想到,沈雪这次没有被他发火吓住,而是迎难而上:

“留吧!你敢留,我就敢捉!我还非学李燕一次不可!”

严守一开始进退两难。抄手机不是,不抄也不是。但事已至此,严守一只好拉下手机,赌气出门,又“咣当”一声,将门关上。

但等严守一开车上了路,他又有些后悔。后悔不是后悔自己发火,而是发火之下,不该把手机饶上。这戏有点过。开着机,一天时间,万一伍月打过来电话怎么办?如果是过去,他可以在外边给伍月打一电话提醒她;现在两人正较着劲,伍月正威胁他,这话反倒不好说了,一说更成了她要挟的借口。而且手机既已拉下,木已成舟,他又不好回家再取,那样更显得欲盖弥彰了。于是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到了电视台,观众已经入场。乐队正奏着一支美国乡村摇滚乐在垫场。不知谁出的主意,几个乐手今天脸上全涂上了迷彩。那个鼓手小藏是个胖子,今天还格外卖劲,咬着红一道绿一道的腮帮子,身体随着手中的鼓槌的起落前后耸动着,“咚咚咚咚”,敲得鼓声震心,也让严守一心烦。严守一甚至想把今天的录像取消,但看观众已经进场,那个主管《有一说一》的副台长也到现场巡查,只好让化妆师帮他简单化了一下妆,穿上那件花格子外套,硬着头皮走上了主持台。看严守一上台,大灯亮了。在音乐的尾句中,严守一堆出满面笑容,开始集中精力说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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