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
米兰.昆德拉 Milan Kundera
第四章 诗人在逃跑 Page 2

 

(8)文策斯劳斯(1361-1419),德意志国王和波希米亚国王。

他在都柏林已经几个星期了,散发了许多传单,警察对他了如指掌,但他却没有交上一个爱尔兰朋友。生活仿佛总是在别处。

要是至少有一个街垒可爬,有枪炮声多好!雅罗米尔觉得,节日游行似乎仅仅是对伟大革命示威的苍白的模仿,它们没的真义,很快就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那个囚禁在出纳员笼子里的姑娘,凄然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幻想着一个勇敢的功绩:用铁锤砸破商店橱窗,把受惊的顾客推在一边,打开出纳员的笼子,当着旁观者惊呆的目光,把这位被解放了的褐发姑娘带走。

他幻想他们手挽手穿过拥挤的街道,沉浸在爱情之中,互相紧紧地拥抱。在他们周围旋转着的舞蹈不仅仅是舞蹈,而是朝着街垒的行进,这一年是1848年,1870年和1945年,场景是巴黎,华沙,布达佩斯,布拉格和维也纳,参加者是同一群人,永远从一个街垒跳到另一个街垒,他拉着恋人的手和他们一起跳……

当他看见他时,他手上还能感觉到她手的温暖。他正在朝他走来。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一个年轻女人在他身边轻快地走着。她没有象在街上跳舞的大多数姑娘那样穿着蓝色衬衫。她象一个流行时装模特儿一样优雅。

这位魁伟的男人心不在焉地扫视人群,向四下里点头致意。当他离雅罗米尔只有几步远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一会,雅罗米尔一时慌乱,象所有认出并注目著名人物的人一样,也低下了头。这个人以漫不经心的一瞥回敬他的动作(就像我们向不认识的人致意一样),他同伴的头微微地、含糊地动了一下。

啊,这个女人真美丽!她决不是幻想,她是那样真实,在她真实的躯体的光辉下,那位出纳员小间(浴缸)的姑娘渐渐变成影子,从雅罗米尔的身边消失了。

雅罗米尔站在人行道上,屈辱孤单,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渐渐远去那一对。是的,正是他,他那亲爱的大师,收到装有二十个电话听筒包裹的人。

夜幕渐渐降临城市,雅罗米尔渴望遇见她,有几次,他跟踪一个女人,这女人的背影使他想到她的背影。假装在追逐一位消失在人群中的女人是令人激动的。于是他决定在他曾看见她进去的那幢公寓房子前散步。他似乎不大可能在那里再次遇见她,但只要他母亲还没睡觉,他就不想回家(只有在夜里,当母亲睡着了,父亲的照片复活时,他才能忍受他的家。)

他在这条孤寂、偏僻的街上走来走去,五一节喜庆的旗帜和丁香花似乎没有在这条街上留下任何痕迹。公寓窗户里的灯一盏盏亮了。底楼的窗子也照亮了,雅罗米尔看见了一张熟悉的姑娘面孔。

不,不是他的黑头发出纳员,是她的朋友,那个瘦削的红头发姑娘。她正走到窗子跟前,准备放下窗帘。

雅罗米尔几乎压抑不住他的失望。他意识到姑娘已经看见了他。他的脸红了,就象当那位悲伤、漂亮的女佣人从浴缸里抬起头来望着浴室门时他所做的那样:

他跑开了。

五月二日,晚上六点钟。女售货员们拥到了大街上,一件没有料到的事发生了:红头发姑娘独自走了出来。

他试图藏在一个拐角后面,但已经太晚了。她看见了他,朝他奔来。“先生,你知道,在夜里朝别人窗户里窥望是很不礼貌的!”

他的脸红了,试图用说话来摆脱昨夜那件叫人尴尬的事。他担心这个红头发姑娘在场会毁掉他遇到褐发姑娘的机会。但这位红头发姑娘非常多舌,没有打算放雅罗米尔走。她甚至邀请他送她回公寓房子(她说,送一位年轻女士回家,比透过窗子窥视她要有礼貌得多)。

雅罗米尔绝望地一直把眼睛盯着商店的门。“你的女朋友在哪里?”他终于问道。

“你来迟了。她已经走了。”

他们一道朝姑娘的住处走去,雅罗米尔得知,这两个姑娘都来自农村,在商店里找到了工作,同住在一间房子里。但那个褐发姑娘已经离开了布拉格,因为她就要结婚了。

当他们停在公寓前面时,姑娘说:“你不想进来坐一会儿吗?”

这一切全是那样迅速,简单!

雅罗米尔惊异、慌乱地走进她的房间。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开始了拥抱、接吻,一眨眼他们已经坐在一张铺着毛绒床罩的床上。

这一切全是那样迅速,简单!他还来不及想想摆在他面前的那个艰难的、决定性的实在任务,她已经把手放到了他的大腿之间。他欣喜若狂,因为他身躯的反应正是一个年轻人应该做出的那样。

“你真行,你真行。”她不断地在他耳边悄声说,他躺在她的身旁,深陷在枕头里,快活极了。

“在我之前你有过多少女人?”

他耸了耸肩,神秘地微笑着。

“你不愿说?”

“猜吧。”

“我想大概在五个到十个之间,”她大胆地估计。

他心里充满了快活的骄傲;他仿佛觉得他刚才不仅是在同她作爱,而且也是在同五个或十个别的姑娘作爱。她不仅使他摆脱了童贞,而且还使他感到像一个“很有本事和经验”的男人。

他感激地朝她微笑,她的裸体使他充满了激情。他过去怎么会如此盲目,竟然认为她长得难看?她的胸脯有一对真正的、无可指责的乳房,她的下腹有一簇真正的、无可指责的毛发!

“你光着身子比穿着衣服还要漂亮。”他说,继续赞扬她的诱人之处。

“你喜欢我很久了吗?”她问。

“噢,是的,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注意到你常常来商店。然后你总是在外面街道上等我。”

“说得对。”

“你害怕向我发起任何攻势,因为我从来不是单独一人。但我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在一起。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望着她,让她最后的话在他心里回荡。是的,事情正是如此。当他备受孤独折磨,当他不断拼命投身到会议和游行中,当他不停地跑了又跑时,整个期间,他的成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这个墙皮已经剥落的朴素的小房间一直在默默地等待他,这个房间和这个平凡的女人,她的身躯终于在他和人群之间创造了一种肉体联结。

我愈是作爱,我就愈想干革命——我愈是干革命,我就愈想作爱,巴黎大学的一条标语宣称。雅罗米尔第二次刺入了红头发姑娘的身躯。成熟必须是彻底的,否则就根本不存在成熟。他久久地、愉快地跟她作爱。

帕西·雪莱象雅罗米尔一样有一张女孩般的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他跑过都柏林的街道,不停地继续往前跑,因为他知道,生活在别处。兰波也不停地跑——到斯图加特(9)到米兰,到马赛,到亚丁(10),到哈拉尔(11),然后回到马赛,但到这时,他只有一条腿了。很难用一条腿奔跑。

(9)西德城市。

(10)南也门首都。

(11)埃塞俄比亚省城。

雅罗米尔几乎压抑不住他的失望。

他从她身上滑下来。当他伸开四肢躺在她身旁,疲倦不堪,心满意足时,他想到他不是在两番爱的较量后休息,而是在一次长途奔跑后休息。

 

首页 中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外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中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 外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