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先生,难得啊。
怀玉一笑,仗着年轻,说:
“才三年。我有的是三年又三年。”
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还不看风驶尽舵?
段娉婷走过来,也是举杯敬酒,一脸笑意,娇艳欲滴:
“金先生,难得啊。小戏院小片子,今儿晚上没约人吧?我们陪你看。”
“约了。来了。”
回头一看。谁?
她把她的旗袍捏了又捏。
是她!
是她!
怀玉一直都不相信这个事实。丹丹也脱胎换骨地自门外袅袅而来,史仲明伴在身后。
她是谁?怀玉从来都没发觉丹丹汪汪的眼睛不经意地如此媚人。庄重地,又泄漏了一点风声,——一定经过不得已的变迁。
人丛中有人喊:
“土布皇后!土布皇后!”
啊,丹丹也是镁光的焦点呢。
如今各领风骚了。只她一头短发,贴着精致的头脸,额前一排稀疏刘海,若有若无。
细模细相,油光油滑,衬托一袭一点也不肯炫人的旗袍,贴合着身份。
金先生笑:“我的皇后来了。”
怀玉万分迷惑,她留下了?她来了?他认不得她。多少话想说,但沉下去,重压在心头。他的嘴唇不争气地喃喃:
“丹——”
丹丹虎着脸过来,伸着手,先发制人地报复:
“宋小姐。”
他的嘴唇不争气地喃喃!
他只好这样地跟她见过:
“宋小姐。”
段娉婷一瞥,只维持着微笑,寒喧:
“哦,宋小姐当了‘土布皇后’呢,很好。先土布,下一回一定可当绸缎、织锦什么的,很好啊。”
丹丹不知如何应付,便变了色。
人丛中有人喊。
段娉婷体贴地:
“慢慢来啊。多参加首映礼,让记者拍拍照,还怕没人找你拍电影去?——嗳,我真忌妒,从前哪有捷径好走?”
丹丹急了,忙借点势力:“我但听金先生的。”
段娉婷见怀玉只强笑,便捏捏丹丹的旗袍料子:
“好料子!是不是当选送的礼物?”
她认得这丹丹。最好她不是冲着自己来。自己名成利就,而她刚迈出第一步,初生之犊不畏虎。她这样地出现,多像角儿登场,眼下是出什么戏?有没有威胁?
她把她的旗袍捏了又捏,捏了又捏:
“咦?有点皱,不是土布吧?”
史仲明觑此形势,便帮腔:
“这名堂够新鲜吧?是金先生特地给设计的。”
段娉婷不及对“金先生特地……”起反应,史仲明还不让她喘息。
“就是看市面上一般形象太滥了,有意塑造一个端正点进步点的。宋小姐这样出道了,还没什么雷同的呢,就图气质特别。”
丹丹感激地看了史仲明一眼。
有个靠山就有这点好,且不劳那位高手多说半句,马上就有亲信出头解围、还击、对付。
史先生看出来自己的位置,想他也看出来段小姐的位置,做人甚是上路。
丹丹冷笑,跟二人对峙着,但觉一帮人都向着她,心底凉快到不得了,把对面的奸夫淫妇踩跺成泥巴,末了还在门槛上给擦掉。只是自己不免有点凄酸苦楚,不可言喻。
转瞬已是入场看戏的辰光,人潮一下子生生把他们拆散了,各与各的人,终于坐到一块。丹丹向金啸风使小性子,狠道:“哼,看到一半,我便跑!我故意的!你是不是也一道?”
金啸风自己也意料不到,他看丹丹的眼神,可以柔和起来,像秋日阳光,日短了,火红的颜色淡了,路旁的法国梧桐率先落下第一片叶子。
丹丹并没有“真正”成为他的情妇,这点令她有点奇怪。他只要她陪他,看着她,心魂飘忽至她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然后十分诧异她的日渐精炼成长。从前若他道:
“幸亏拉了你一把,你看,报上都骂歌舞团,连鲁迅也写,说卖大腿的伤风败俗。国难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