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家门却见到了陈玉。立在冷空气中,不停地呵气,没戴帽子束着发,颈后是一朵黑纱玫瑰,正在低头在写一个便条留言甚么的。看见我,低了头,道:“今夜我想在此留夜。”我也不问,只道:“好。”她便道,“我的身份让人告发了。移民局的官员会找我。我明儿到洛杉矶去。”
我们后来到法拉盛的台湾馆子吃清粥,泡菜,黄鱼,喝点台湾啤酒。陈玉很渴望离开前吃点家乡菜,我便跟她来了。她很少话,只默默的吃,垂下头来,发后一朵黑玫瑰就在我眼前生长。我忽然明白玫瑰的性质。馆子里播着闽南小调。陈玉喝了酒,忽然细细的和唱起来,声音渺远而哀伤。她接着说起她家的事惰来。她家原在鹿港,打渔为生。小镇烟雾弥漫,下雨点灯笼,晴天出殡,棺材在阳光下闪闪作亮,她洒着冥钱,哭爹娘,说着便咽在喉头,说不下去,但她的脸容仍然很静,不觉其忧伤。我也不会安慰,只陪着吃吃喝喝。大家便就此沉默下来。
我们坐地车回家,地车里陈玉睡了,靠着我的肩。好一会,她醒来,我笑道,“你时常都很累。”她说:“是。来到美国以后,时常很累。在台湾千方百计要来美国,来到以后……原来自身难保。成天都很累。”她又闭上眼,双目如蝶。对面一个黑人戴着黑眼镜,用左手拿着大荧光笔在嚓嚓的写字。地车是快车,一站又一站的飞过。我想,原来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情欲的纠缠,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地方来到美国,纽约,流放之土,一站又一站的飞过。她眉心略蹙,一脸都是软弱的疲惫,微贴着我,干冰似的冰凉而又灼热。我轻轻的碰了她的脸。
上得地面来,下了雪。我们在雪里默默移动,而她只是静静的靠近我,如花之照水,在街头的一个转角,绿灯闪亮的时刻,我抱着她轻轻搜索她的唇,她的牙齿非常小,蛇也似的,咬着我的唇。雪花跌下来,冰凉灼热,烧成小火。她推开了我。道:“小弟不。”
我们又在雪里沉默地移动,中间隔了段小距离。快到家门,家里亮了灯。陈玉伸手来握我,低声道:“对不起。你和你长兄多么相似,让我意乱情迷。”然而她的眼睛已经在搜索克明的影子了。我低下头来。她忽然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很痛很痛,登下流了血(偶然成熟的盛草菌),她也不管我,连奔带跑的去敲克明的门去了。
我独自在街头溜达甚久。雪停了,我的双脚已经麻透。回到家里,已经黑漆漆,暗里犹有二人湿淋淋的呼吸声。我一夜没睡好,总觉得从高处堕下,死亡如百合花,一瓣一瓣的承接我。一张眼!已是天色昏暗的中午。空气有微腥的气息,摸一下克明陈玉的床被已是冷的。
这天阳光很好。阳光照在身上却不暖,隔了千年,我在电脑中心的楼梯晒太阳,闭上眼,却感到了身上有影子。张眼便看见了许之行,黑色毛裙子,发用血红的丝巾束起,戴着黑眼镜,嘴唇饱满,脸色却十分苍白。我起来,与她吻脸道安,却撇见她颈上有浅浅的,手指的淤痕,她看见我的目光,只微微一笑,轻轻用手遮住了伤痕,道:“没事儿。”我道:“可以有帮忙的地方吗?”她答:“陪我走走。”
我们在空气清冽的校园里走动,脚下是已经腐烂的,索索的枫叶。她走着走着,愈走愈慢,忽然停下来,仰脸向着阳光有点吃力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在这些无声的姿态里,我忽然明白沉默的凝重与哀伤。一会她又好了,继续走着,在手里褪下一只钻石戒指来,塞入我手中,“请你还给宋克明。”
我只道,“哦。”便将戒指放在裤袋里,硬梆梆的一颗石头。她随手扯散了红丝巾束着的发,道,“我要离婚了。”又冷笑道:“总算拿到了房子和绿卡。”我不禁道:“这不就可以和克明结婚吗?”之巧笑道:“宋克明是个怎样的人。”她抚着颈上的伤痕,“我怎会由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呢。”
她兴致又好像高了点,要我陪她去大都会博物馆看David Hockney的画展。我还是满心疑惑问她:“这怎办呢?你的女儿呢?你丈夫还喜欢你吧!你怎会跟他离婚呢?”她忍不住笑了,双手捧着我的脸道:“多可爱的小弟。我丈夫应该娶的是你。我最最冷酷的了。”
早上的博物馆很宁静。之行看得很专注,我却静静的看她。她的专注和宁静如新古典时期的少年石像。我时常觉得之行应该是个艺术学生。
她笑,“我也觉得应该如此。但看纽约的艺术家一块钱一打。”
我们又到意大利餐馆吃了午餐。她老说我像她北京的小弟,我总是觉得不高兴,下午又有课,匆匆吃完餐我便要走了。我们在阳光充盈的午后分手。之行立在街头,大衣领高高竖立,血红丝巾在她身后扬起,她仰着脸,显得十分倨傲。她要看着我走,我走了没几步,心里突然长了平寂的欲望,走近了她,飞快的吻了她的唇,转身便跑,风景如鸽子飞翔,充满喜悦。
是夜月色如银。回得家里,家里一片黑漆,却弥漫着大麻的薰香。我将之行的戒指放到克明的床上,脚下踏得一只半跟皮靴,沙发上闪着乌银的微光,是叶细细的手枪,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伏着那果,发上束了一朵黑玫瑰,她道:“勿要开灯。我等克明回来。”她登的立起来,一甩发,手里便多了一朵黑玫瑰,道:“这不是你的吧?”我嗫儒著,“是陈玉。”叶细细双眼溜转,手里把玩着手枪。我急道,“他们是旧相识,叶细细。”她笑道:“你以为我会怎么办。”她点了火,暖着承着大麻的锡纸,“要不?我从阿姆斯特丹带回来的,是好东西。”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感到了缓慢的温柔,如是月下湖水。叶细细凑过来,在我耳边咻咻的道:“宋怀明。”她在身样的大皮袋掏出了针管:“试试。”又从牛仔裤管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来。我摇头,道,“不。我不敢。”她便伸出淡红的舌来,舐我的后颈,发脚,眉,眼。我光是缩。缩到火炉旁边去,让火烫了一下,身子一震,叶细细方笑了(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道:“宋怀明,逗着你玩呢!”我忽然很挂念陈玉。细细亦不理我,自顾自在结扎注射。手内肘都布满了针孔,注射的是手背。我大着胆子,道:“我帮你。”替她一点一点的将白色的液体推进去。细细长叹一声,道:“就像你在我体内。”我手尖不由轻轻颤动起来。她松了手,呼吸极细极微极短促。我一点一点的碰她的指尖。她转过身,伏在沙发上,褪掉了贸易,那还是一件白色的丝织小衣。我轻轻的抚她的背。她自己断断续续的讲话:“我家在西贡河边,我伏在槐树下睡觉……一个美国士兵经过,他给我十美元……后来一次又一次有男人……很多很多的美金……解放后我们去了经济区……一次又一次的逃跑……塞满了黄金,跑也跑不动……到了曼谷……遇到了男人……来到美国……什么都可以……”声音渐渐地微弱,熄灭,想来她睡了,手里还紧紧的握着手枪。我静静地拥着她。
克明回来犹带着女子的芬芳气息,气味甚浓,应该是西洋女子。细细在黑暗里开了火。“嚓”的亮了,空气立时有火药与鲜血的刺激气息。我忙去开灯。克明推开了我,一手按着叶细细的枪,然后一巴掌一巴掌的掴她。她也不甘示弱,用膝头撞他的。克明受了痛,就踢他的胸部。我听得叶细细的肋骨,清脆轻微的折裂。细细伏在地上,脸上浮沉了很恍惚的神情,满脸通红,吐了黯蔷薇色的细细泡沫,只看着他,久久才流了一滴泪。克明长叹一声,一脚踢碎了落地灯。在黑暗里,细细空空洞洞的道:“而我真是爱你。宋克明。”
“到了医院千万不要提这件事。”克明在后座不知跟我说还是跟叶细细说。我没执照,照样驾车,经过时代广场,霓虹报告板跳出的气温是华氏二十度。深夜头上有直升机飞过,一闪一闪。我飞快的驭经中城曼克顿,甚么也没有想,细细最后道:“你别再见陈玉。别再见许之行。”克明淡然道:“你知道不可能。”细细长叹一声,没了话。车子到了纽约大学医学院,医院灯火通明,夜如白昼。我停下车来,他们坐着不动。细细开腔道:“有一刹那,我如此渴望跟你结婚,在我游移的生命里,有一点安定与长久。”我回头看她,只见她神情十分平淡而落寞。克明只答:“在这世代从没有安定与长久。这原来是你的幻觉。”细细忽然笑起来:“原来是一个大幻觉。”掩着肋骨,道:“多么奇怪,笑起来都痛。”她自顾自下车去了,拐个一个弯,,在冷冷的夜里不过是冰凉的一点,微佝着,因为她微小的痛楚。克明和我目送她离去,对望一眼,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他的肩汩汩的流着血,也令他非常痛楚。他咬牙,看着我,在齿间道:“或许你应该离开纽约。”
我们去看叶细细时买了两打黄玫瑰,整个纽约城都交通挤塞。花朵在计程车里萎谢。我第一次生了生离死别的感觉。
我们还是见着了叶细细。她的房间扑鼻都是花香,原来有一束百合天堂鸟,大得不得了,像在森林里盛放。阳光幽暗,细细倚在床边,瘦削了很多,见着我们,神情十分 木然。克明停下来,叫她:“叶细细。”她方回过神来,有一闪的惊喜,随之又平淡下来,道:“谢谢你们了。对不起,认不比你们来。”十分之有礼而冷淡。此时大束百合旁起来了一个人,十分眼熟,克明已把他认出来了,与他招呼:“我们在笑话咖啡见过面。”细细介绍:“这是我爸爸。加维先生。”白发男子不会中文,操英语,中南部夹点泰越口音,我们客客气气的握了手。男子道:“细细脾气不好,宋先生对不起。”细细显得十分疲乏而不耐,向男子道:“热。”男子便殷殷勤勤的替他解了领上的扣,细细也就闭目,眉心紧蹙,不再说话,不知是否睡了。
男子说,“我送两位走吧。她要休息了。”
我们在医院的长廊,咯咯的走动。男子穿着大衣,戴着一顶墨绿的绒帽,两鬓飞白,时常微笑。克明随口道:“麻烦相送了,叶先生。”男子笑道:“不,我不姓叶。我姓加维。”见得克明神情迷惑,便道:“我认识叶细细时她才十五岁,在曼谷难民营,脏猫似的,我一看便喜欢她。”我们已经到了医院大堂,有病人推过,盐水一晃一晃。加维先生拍拍我,又跟克明握手,道:“细细很是个帮手。我跟她……不比常人。发生这事以后,请你不要再找她。”克明沉下了脸,道:“你似乎还以为她十五岁。”加维笑道:“如果当然我要跟她有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已差不多有十五岁。”他还紧紧的握着克明的手:“听说你是一个牙医。我相信你应该是个有教养的人,不必要我把事情说的太清楚吧。”此时忽然两名男子在我们身边出现一左一右,一个黑人一个白人,都穿着大衣,绒帽结了领带。加维又道:“如果你要选择不文明的方式解决这事,都可以。你可以跟他们打打交道。再见了,两位宋先生。”加维仍然十分亲切有礼,再拍拍我的肩。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回身说:“这原是叶细细的意愿。宋先生,爱一个人,先要尊重她的意愿,然后要爱护她。当然,叶钿细她自己也不懂得。”
克血十分沉默及沮丧。他伤口发痛,回到家吃了止痛药,又急急喝点威士忌,仍痛得辗转低声,扯起了床单。渐渐我怀疑这并非肉体的痛楚。他痛得满头大汗,我在他身旁,紧紧的将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轻轻说:“都好了。都好了。克明。我在。”他只是极剧烈的颤抖,好一会才平复下来。
午后,宁静暗幽,我此刻却感到温柔,如丝之无声坠地。我不知道这是否便是爱情。
细细离开那个早晨,阳光十分稀少,但是难得的好天气。克明刚痊愈便要回到医务所。他老喊亏本兼失业。叶细细居然有钥匙,推门闪进来,说:“对不起。”她剪了发,穿一件紫貂短衣,嘴唇是饱满的粉红色,看见我,只是笑道:“我要回一下曼谷。”我问:“干吗?”她不答,只掏出小包粉末:“剩下了好几克。暂时保管。你要用亦可,不过提防鼻窦炎。”我眼睛眨得老响。她见得我如此,不由笑了,道:“小事惰。枪手在我家门口等我,我还睡大觉呢。”在我显额上吻了一下,道:“我走了。东西以后有人会来搬。期间也帮我看看。”她走到门前,又想起了,从短衣口袋里“啪”掏出一朵黑玫瑰头花来:“有空还给克明或陈玉吧。其实我想想,真的犯不着。”侧起头来,仿佛跟自己告解:“单我曾经真的想过跟他结婚。我以为大家都会有诚意。”我起来拉她:“你还回来不?”她笑着没答,转身便走了。窗外停着一架黑色林毛仙,一会便开车走了。
她走后我怔然良久。总觉得她还在,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仔细一看,在绿白相间大磁瓦上,原来她遗下了传呼机。 我告诉克明:“叶细细已经走了。”克明却没有表情,只是坐下来,“啪”的开了一罐啤酒。手里还握着细细留下的黑玫瑰。对着电视,电视正演着黑白的《星空奇遇记》。半晌,他忽然掩着了眼,低低的道:“很亮很亮,很刺眼很刺眼。”我去关了灯。黑暗里有沉静的安慰舒适。他在黑暗里忽然扔过来一张撕下海报,海报有警局的印鉴,上面是两张照片,“通缉:涉嫌贩毒罪犯”,正是细细与加维先生。细细站在高度板前,神情很是奇怪,仿佛有点惊愕。加维先生的照片就比较像他自己,我感到了发尖的寒冷,咬着唇,忽然响了传呼机。
我说:“细细。”克明彷佛就明白了,按着传呼机,跳出了字:“十一时在曼克顿桥底,小心。”我们对望一眼,来不及说话,立刻便走。
已经多次深夜在曼克顿的街道上驶过。我脑里极为空洞,身后纽约城的灯,犹如细细的燃烧着火。我伸手紧紧的捉着克明的肩。在这不稳定的城市,我眼前只有这个人。我已经无法离开他。
已是凌晨过后。东河漆黑的流过,河边堆满垃圾。桥底还泊着几辆车子,黑人在高声说话,那边却一双白人男女在做爱,还见女子的异常丰满,让男子压在车门上,尽情。我与克明在桥下走。不见有其他人的影子,我们来来回回数次,男女已做爱完毕,驾车走了,克明愈走愈快,彷佛心焦如焚。我想问,叶细细呢?头顶就来了一列地车,轰隆轰隆的輾过,我全身都震动,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克明张着喉咙叫:“叶——细——细——。声音都没在一列驶在曼克顿桥上的深底地车里了。我不禁一阵一阵的发抖,又冷又热既痛苦又愉快,分不清楚是什么,到底如何存在,而又如此绝对。突然。“砰”“砰”的爆炸声,噗落噗落的跌下来.地车隆隆的远去,更分不清楚,是否有人枪杀女子,还是只是我的幻觉。我便头痛欲裂,方发觉,没了克明的影踪。
我发狂般在黑夜的河边奔跑找他,速度令我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是知道,不得了,我失去我爱的了,叶细细,宋克明,甚至我自己。
我在河边找到克明,正在默默吸烟,我只是紧紧的抱着他。
克明送我回家,“砰”的一声又出去了。我坐在床上.窗外透着暗蓝的街灯,影子重重。我但觉浑身发热,开了水喉,喝了一杯冷水,就此异常清醒,头上来来回回都是砰砰的脚步,远处有枪声,东河沉寂,头顶有一列地车驶过。细细秀丽如狐,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在明媚的西贡河边,还处有地对空飞弹……掩着肋骨,静静的道:“多么奇怪,笑起来都痛。”我掩着耳,克明就在我眼前,强壮而又美好,道:“我以为我爱她,我却打她。”隐隐却听到之行的歌声,她仰着脸,在湿湿漉漉的百老汇大道,唱《猫》里的Memories,低下头来,道:“我母亲是一个芭蕾舞员,在……所以……”而陈玉面容时常都很静,温柔如蝶,此时却不知流落何方。我摸摸索索的坐下来,突然长了年纪,便在枕旁掏出了细细留下的古柯碱,倒一列在桌上.慢慢的吸着,静静躺下,心里满是暖暖的惆怅。
我醒来已是翌日黄昏,窗外透了蓝白的闪灯,窗打开了,风一阵吹来,扬了一地的烟灰。我轻轻的起来,却听到了楼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打开门了,在细细的屋子门口,见到了克明,和两个穿的。见我,便问:“他有叶细细家里的锁匙吗?”克明答:“他不认识她。”又道:“宋先生,谢谢了。”和克明握手便离去。克明走到我面前,站着,低低的道:“叶细细已经死了”他脸上有蓝色的影子,伸过手来,紧紧握着我的,此时我才得知,死亡原来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令我们很静默。我却升起了一种欲呕吐的感觉,在夜里亦如大白中午,一个盛夏,我汩汩的流了汗,昏眩而又作呕……。克明抱着了我,我说:“克明,我……”他便轻轻的吻我后颈,愉快而又痛楚,昏眩而又作呕。寒的是星,热的是大白正午。我紧紧的咬着下唇,抵受情欲的,克明在我耳边低低道:“离开我。离开纽约,离开我。”我的下唇麻木而微微出血,呵,这怎可以,克明是我的长兄,三十三岁.美国公民,刚在曼克顿四十二街开了一间牙医医务所,见着我,还没脱掉白袍,便一拥入怀,道:“长大了好些”在寂寂的黎明裸着上身,身上是细细的新生齿痕,坐在我身旁,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像我们。”在火炉旁边,细细精致如蛇,缠在克明身上……一盏明亮的牙医照灯底下,之行和克明,让小刀小钳格格晃动……陈玉在克明怀里,流着无声的眼泪,克明在幽黯的梯间,抱我吻我,叶细细已死了。我掩住了颊。
他踭地放开了我,一拳头打在墙壁上。
我转身以背向他。
我们离开了家,克明一语不发,只是驶过皇后大桥。我亦不敢招他,怕他打我。克明驶过了“森林高地”,一带都是南方美国的房子,,门明前有花径,在夜里犹见路旁枫叶都长了芽。春天还是毫无遣憾的来了。
房子极幽黯。之行来开门,脸孔煞是苍白,鼻尖泛红 ,双目仍然很清澈明亮。她看着我们,也不惊奇也不欢喜, 只道“哦。是你们。”便招呼我们入屋。
窗里只亮着一盏吊灯,地毯都卷起,沙发倒放,钢琴用麻细扎着,客厅都是杂物,地上搁着一架灰色电话,薄薄的铺了一层灰尘。之行正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在喝一杯暖的洋葱汤,地上搁着一瓶大雅菊,她此时站在这一盏寂寂的吊灯之下,腿上有淡淡的月色似的影痕。克明也不开腔,只坐在暖管上,默默的吸烟,窗外沉沉黑黑。之行才说:“房子已经卖掉,我……”忽然电话响,之行便顿了下来,铃声晃勤,灰尘一层一层的揭起,之行没有接听,由它响着。我才知道文明世界,也可以荒凉寂静。电话铃声停了,克明道:“叶细细死了,之行。”之行忽然笑起来:“多么奇怪。我弟弟在北京大学失了踪。他有问题。被留查期间失踪了。”克明便起来,紧紧的拥着她,一不小心,野雏菊塌翻了一地,闪闪发亮,都是玻璃与水。吊灯正微微晃动。克明忽然跪下,膝盖紧紧的压着玻璃碎,拾起了地上的野菊,道:“之行,让我们结婚。”之行苦笑,道:“为什么呢?我已级有了绿卡。”克明接着道:“我会令你幸福,之行,让我们结婚。”之行只一味的摇头,道:“不,不,不。”克明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在纽约安定下来,我在长岛买一间房子,我们养一个孩子,他会是土生美国人。让我们桔婚,之行。”之行只道:“不。因为在纽约,没有一件长久的事情。因为你对我的爱情也不长久。因为你跪下的时候,还没有起来,你已经不爱我了。”之行掩脸不看克明。克明一直跪着,牛仔裤慢慢渗了血,空氧里有腥甜的气味。之行便抬起头来迎着光,一顿足,竟然转身走了。克明缓慢而痛楚的起来,慢慢拔掉膝前的玻璃。我只是十分疲倦,在吊灯下坐着,喝着之行遗下的一杯冰凉的洋葱汤。 洋葱令我流泪,我想离开纽约。
第二次的古柯碱不再令我歉疚。它只是缓缓的进入我体内,生长着,一种透明的宁静。我难以解释。伏在窗前,夜归人的皮鞋一只一只的走过。纽约的春天,极不稳定,哇的下了雨。电话铃响,我爬爬跌跌,“砰”的撞到了门牙,不知有否碎了。满口仿佛都是沙粒。
来电的是圣地亚哥海关,一个来自墨西哥的女子,叫做陈玉,被怀疑在美非法工作。在她的行李箱里找到了宋克明的名片。宋克明不在,你们认识她吗?认识,她住在你家吗?哦,是。她如何生活呢?我们照顾她。你是她男友吗?哦,是,我们情同姐弟。
放下了电话,脸上无限痛楚,湿湿粘粘,原来我流了一身的鼻血。人便醒了一大半。方才的电话不知是否幻觉,一摸电话听筒,还是暖的,陈玉是谁,到底存在不存在。存在又有甚磨依据。我怀疑我自己瞬间也会烟消雪散。
我们在一队的队伍里再次碰到之行。细细死后,克明变得很喜欢看电视。午夜在沙发上看电视,喝啤酒,半张着眼,小指却把玩着他买给之行的戒指,半睡半醒间,流下了唾沫。有时挂电话给陈玉,她的家里永远无人,她真的离开了。他便愈来愈像一个老人。之行搬走以后,显然不愿意再见克明,甚至没有给他留下电话地址,我们的生活便登时空洞了许多,永远应像住在一间灰尘布满的房子,地上有一束大雏菊,午夜铃声不绝,无人应听,只有电视永远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