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代的游戏
大江健三郎

 

妹妹,即使从我在墨西哥接到的你寄给我的信上,也能感觉到你已经明确地接受了担任破坏人巫女的任务,也能感觉到,你从一个“洞穴”发现了已经干得像个蘑菇一般大小的冬眠中的破坏人,使他活了过来,而且已经使他恢复到狗那么大了,而且还把这样的破坏人放在膝上,读我这以信的形式写给你的神话与历史。想想这些,我觉得受到无限的鼓舞。巨人化了的破坏人所完成的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的总体,由你这位把现在已经有狗那么大了的破坏人放在膝上的破坏人巫女来读它。我深深感到,这是构成大循环的始与终的极为了不起的再统一。而且,那样读神话与历史,对于你来说,或者对于以你为巫女的破坏人来说,决不是把我们当地的历史作一总结的标志吧。前不久,我把我们当地衰退的证据具体地弄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从已经看不到新的人口降生的这二十年来,出生最迟的一个出生于峡谷的青年人那里,听到了破坏人和你的传说。他是一个小剧团的导演,但是住在大城市里,他想用和我的神话与历史不同的形式,证明村庄=国家=小宇宙的实在性,也就是以那个传承为基础,把它编成舞台剧。

妹妹,据这个青年说,你把蘑菇一般的破坏人从他长期以来冬眠的“洞穴”里找出来的时候,那是因为父亲=神官给你当了向导的缘故。本,父亲=神官只是负责峡谷的三岛神社的一位外来之人,因为很受峡谷和“在”的老人们信任,对我们当地的传承也关心,并且自己一直进行研究。我把写村庄=国家=小宇宙的神话与历史这件事,作为自己一生的目标而定下来之前,从我的幼年、少年时代起对我实行斯巴达教育的就是他,同时他也对你实行破坏人巫女的训练。你对于那样的命运曾经激烈地反抗过,但是经过许多周折之后,你才像从死了一般的沉默中苏醒过来,一回到峡谷,父亲=神官终于把你拉回到他的势力范围,让你当了巫女。据那青年说,最后由于他多年来研究传承,向你提示了冬眠中的破坏人的地点。他说那地点就在“死人之路”,附近的斜坡上,战时曾经挖了一个“洞穴”,刚挖出一个入口随后又把它堵上了,他冬眠之处就在那个“洞穴”的里面。

谈这个传说的青年人自己是否相信实际上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是值得怀疑的,看起来他似乎相信这个传说,于是津津乐道地传播,但是他也谈了根据现实推测的传说。这就是,直截了当地说,你膝上的、恢复到狗一般大小的、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破坏人,是你生的婴儿。但是,妹妹,据说从你回到峡谷以来,从未见过你和男人在一起,你回到峡谷之后再也没走出峡谷一步。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就像谈传说的青年本身就是“在”和峡谷的最后出生的婴儿之一,从那以后二十年来再没有孩子出生过。所以,关于你悄悄生孩子的传说实在毫无根据,这一点那青年人说他是知道的。

于是,这个大谈传说的青年人果然像个搞戏剧的,他把两个传说搞成一个戏剧性的内容,并且谈了他的解释。妹妹,他说他相信冬眠中的像干蘑菇一样的破坏人是从洞穴里找出来的。而且,父亲=神官用某种方法把这干蘑菇一样的东西送进你的胎内,然后由你再把他生出来,这样才出现了恢复了生命的破坏人。

那青年人对我谈了他把两个传说综合成一个的解释之后,又谈了这样的感想:冬眠了一百五十年或者二百年的破坏人醒来一看,对于刚才结束的冬眠期和在这之前生活劳动过的悠久岁月,可能会有邯郸之梦不过一瞬之间的感觉吧。有此经历的破坏人,即使更进一步发展,恢复到成年人一般的肉体与精神,是不是就能够以新的生命积极地生活下去,为此而振奋起精力呢?难道破坏人还能像从前那样,也就是像村庄=国家=小宇宙创建初期那样率领大家完成大事么?就我来说,我以为即使实际完全符合这青年人的预料,复活的破坏人终生坐在你的膝旁,即使只能天天过着冥想的生活,也无损于破坏人借你之腹而获得复活的恍惚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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