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达夫妮.杜穆里埃 Daphne du Maurier
第十二章 Page 2

 

我一定使他们大失所望了。

迈克西姆不再回答我,回过头去继续读报。

“我一定使他们大失所望了,”我重复了一遍,又往下说。“你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跟我结婚的吧。你知道我这个人呆板无趣,不爱讲话,又没见过世面,所以这儿的人就不属对我飞短流长了。”

迈克西姆把报纸往地上一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责问道。

他的脸色阴沉得异样,语气粗暴,绝非他平时说话的口气。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说着,我身子往后一靠,倚在窗子上。“我这话没别的意思。你干吗要这副模样?”

“你在这儿听到了些什么流言蜚语?”他说。

“什么也没听到,”我说。他望着我的那副神情真叫人害怕。“我这么说是因为——因为要找点话说说。别这么看着我,迈克西姆,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啦?究竟怎么回事?”

“这阵子谁尽在你面前饶舌了?”他慢腾腾地说。

“没有,谁也没有。”

“那你刚才干吗要这么说?”

“我对你说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好想到这些,就脱口说了。我刚才恼火,发脾气了。我实在讨厌到那些人家里作客,这种情绪是无法控制的。你还要责怪我怯生怕羞。我又不是存心那样的,真的,迈克西姆,我不是故意的。请相信我吧。”

“说那些话,可不怎么特别悦耳动听,是吗?”他说。

“是的,”我说。“是的,既唐突,又叫人讨厌。”

他郁郁不乐地凝视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把身子重量压在脚跟上前后摆动。“我怀疑自己娶你,是不是干了件极其自私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若有所思。

我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心窝,心里很不是滋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我对你可不是个好伴侣,是吗?”他说。“我俩年龄悬殊。你应该再等等,设法嫁个同你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而不是嫁给一个像我这样已虚度半世人生的家伙。”

“真是无稽之谈,”我赶紧接着说。“你知道,在婚姻上,年龄无关紧要。我俩当然是风雨同舟的终生伴侣罗。”

“是吗?我可不敢说,”他说。

我跪在窗座上,伸手搂住他的肩膀。“干吗跟我讲这些呢?”我说。“你知道我爱你甚于世上的一切。除了你,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你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儿子。你是我的一切。”

可我的话他并没听进去,径自说:“该怪我,是我催得你太紧,没让你有机会好好考虑一下。”

“我用不着考虑,”我说。“没有什么好选择的。迈克西姆,你不理解,要是一个人爱上了谁……”

也是从杂物房里找出来的吗?”你在想什么。

“你在这里可感到快活?”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凝望窗外,“有时候我不免怀疑。近来你人消瘦了,脸色也不好。”

“我很快活,那还用说?”我说。“我爱曼陀丽,我爱这花园,我爱这儿的一切。要我去拜访别人我也不在乎,我不过是跟你怄气才说了那些话。只要你吩咐,我可以天天出门去作客。随便做什么我都不在乎。跟你结婚,我可从未后悔过,一分钟也没有。这点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

他带着那种骇人的迷惘神情,轻轻拍了拍我的腮帮子,弯下身,在我头顶上吻了一下。“可怜的羔羊,你没享受到多大的乐趣吧?我这个人恐怕很难相处。”

“一点也不难相处,”我急切地说。“你为人挺随和,同你很容易相处,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容易得多。我一向以为结了婚,生活就糟糕透啦,丈夫要纵酒,满嘴粗话,见早餐桌上的吐司没烤到家,就要连声抱怨,总而言之,很难说得上有任何动人之处,说不定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怪味。而你全然不是这种模样。”

“我的老天,但愿我不是这样,”迈克西姆说,脸上露出了笑容。

趁他微笑的当儿,我也微微一笑,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说我俩不是情投意合的生活伴侣,有多荒唐,”我说。“不信你瞧,咱俩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你看书读报,而我呢,就在你身边编结毛线,多么相配。我们简直像一对已经白首偕老的恩爱夫妻。我们当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当然是快活的。可是听你说起来,好像我们做了什么错误决定似的。迈克西姆,你没有这个意思,是吗?你知道我们的婚姻是美满的,真可谓是天赐良缘,是吗?”

“要是你这么说,那就好啦,”他说。

“不单是我,你也是这么想的,是吧?亲爱的。这不单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吧?我们很快活,是吧?非常非常快活。”

他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睛还是凝望窗外。我握着他的双手,感到嗓门干涩,简直透不过气来,眼睛也感到火辣辣的。我心想,天哪,我们俩好像是在台上演戏,过一会儿就要幕落,我俩将朝观众鞠躬,然后走下舞台卸装。这决不可能是迈克西姆和我真实生活中的一个瞬间!我又在临窗座位上坐下,放开他的双手。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冷若冰霜的声调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生活得不愉快,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岂不更好。我并不希望你言不由衷。我宁可走开,不再跟你在一起生活。”这席话,自然并非出于真心,这是舞台上那个姑娘的台词,而不是我对迈克西姆说的真心话。我在暗自勾勒那个角色该由什么样的姑娘来扮演,她该是:高高的个儿,苗条的身材,敢作敢为。

“嗳,你干吗不回答我呢?”我说。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望着我,记得我们去海滩的那天,弗里思送茶进来时,他也曾像现在这样。

“叫我怎么回答你呢?”他说。“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你说我们是快活的,那就别再往下说啦。这事我实在说不上来。我相信你的话。我们真的很快活。这不就好了?我们意见一致了。”他又吻了我一下,走到房间的那头。我还是直挺挺地坐在窗旁,双手揣在怀里。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对我失望了,”我又说。“我这个人不善交际,手足无措,不懂衣着打扮,见了生人又欠落落大方。我在蒙特卡洛就曾提醒过你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现在你倒嫌我同曼陀丽的气派格格不入了。”

“别胡扯,”他说。“我可从来没说过你不懂衣着打扮,或是不善交际。这都是你自己的想象。至于怯生嘛,我已对你说过了,你会摆脱的。”

没有什么好选择的。

“我们争论来争论去,”我说。“还是兜了个圈子回到原处。所以会引起这场风波,无非是因为我打碎了晨室里那尊爱神瓷塑。要不然,就根本没这回事,说不定这时我们已喝完咖啡,到花园里散步去了。”

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古玩吗?”那你刚才干吗要这么说。

“噢,那尊该死的瓷塑,见它的鬼去,”迈克西姆不耐烦地说。“那玩意儿是不是碎成齑粉,你难道真以为我在乎吗?”

“那不是价值连城的古玩吗?”

“谁知道呢。我是吧。我确实记不起了。”

“晨室里的摆设是不是都很贵重?”

“大概是吧。”

“干吗家里的贵重物品全摆在晨室里?”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那些玩意儿摆在那儿是适得其所。”

“那些摆设一直就放在那儿的吗?你母亲在世时就在那儿了?”

“不,不,我想不是的。原先它们分散在宅子各处。我记得那几把椅子原是放在杂物房里的。”

“晨室是什么时候布置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在我结婚的时候。”

“那么爱神瓷塑是在那时候放在那屋里的罗?”

“是这样吧。”

“也是从杂物房里找出来的吗?”

“不,我想不是的。这个嘛,实际上是件结婚礼品。吕蓓卡对瓷器很在行。”

我没有朝他看,开始修挫起指甲来。他提到那个名字时竟那么自然,那么镇静,口气是那么轻松,过了一会,我飞快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站在壁炉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前方。我暗自说,他是在想吕蓓卡;他在想,多奇怪的机缘,我的结婚礼品竟把吕蓓卡的结婚礼品毁了。他在想那尊瓷塑,回想是谁送给吕蓓卡的。他在脑海中重温收到邮包时的情景。吕蓓卡如何兴高采烈。她对瓷器很精通。也许她跪在地上,撬开那只装瓷塑的小匣子,这时他走了进来。她一定是抬起头来,朝他看一眼,接着莞尔一笑。“你瞧,迈克斯,”她一定会这么说。“给我们寄什么来了,”说着就把手伸进刨花填料中,拿出一具以一条腿站立的、手持弓箭的爱神塑像。“我们把它放在晨室里吧,”她一定是这么说的,而他呢,也在她身旁跪下来,于是两人一起赏玩那尊爱神。

我还是一个劲儿修锉自己的指甲。指甲难看得不成样子,活像小学男生的指甲。指甲根处的表皮长过了头,不再呈半月形。拇指甲几乎被咬得陷进肉里。我朝迈克西姆瞥了一眼,他仍站在壁炉前。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的声音沉着而冷静,然而,心儿在胸口怦怦乱跳,脑海中苦恨交加的思潮起伏不已。他点了一支烟,虽然我们刚用过午饭,可他已在抽那天的第二十五支烟了;他把火柴往空荡荡的炉堂里一扔,然后捡起报纸。

“没想什么。怎么啦?”他说。

“哦,我也不知道,”我说。“你神情那么严肃,那么恍惚。”

他漫不经心地吹起口哨,夹在他手指缝里的那支烟卷被扭弯了。“事实上我不过在想,他们是不是选中塞雷板球队,让他们在奥佛尔球场上和中塞克思队交锋,”他说。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定,把报纸折起。我转脸朝窗外望去。不多一会,杰斯珀来到我跟前,爬上我的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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