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儿到底是哪儿?”我说,可怀疑己也感到困惑。
“伯克利广场。我们公寓所在的三人王庭就在前边。”“伯克利广场……”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事儿,像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而后我回忆起安妮特·奥蒂的赞歌。这是慢四步爵士舞曲,歌唱在名叫伯克利广场的一个广场上度过夜晚的情人们的回忆。
“为什么这样美妙?为什么这样甜蜜又美妙?在伯克利广场,夜莺歌唱时节,我们双双约会。那眼花缭乱的疯狂之夜,任何梦境也比它不了。”那个伯克利广场难道是如此苍凉和恐怖阴森,有着高大林荫的公园吗?我正有此一念,犀吉已停住了车。他扭身向后座,取出我的手提包。我对这个包又重新感到害臊,一面抱起白兰地酒篮,踏上比我过去体验到的任一寒冷更觉阴冷凄凉的满月之夜三人王庭的路面。道路两旁鳞次栉比排列着红砖墙坚实建筑,而这些建筑又各带有几个有强烈排他倾向的个人独用门廊。仿佛共用这些建筑物的人们相互间彼此敌对似的。这些门廊又都有铁栅防护,这些铁栅在为保护家家窝前摆列的没趣而可怜的盆栽,严密地闭锁着窝子。秋海棠、天竺葵、花烛属植物之类,俨然开着花,但在白天,为铁栅所蔽,可能得不到充足的光照吧?在月光之下,这些热带植物的生长情况又确实难以分辨。我由犀吉催促着,一面对这些植物的命运感到伤感,(我疲倦之至,精神委顿,而且喝醉了马尔泰勒①的VSOP②)一面跟在犀吉身后,在铺着一样砖块的红黑色道路上,踏着自己的影子移步前行,进入其中一幢建筑物的一个门廊。犀吉居然能在如此雷同的并排的数不清的门廊群中,找见自己的门廊,真是不可思议。到门廊尽头,犀吉开启了像械堡门那样严密戒备的门锁。阴暗的走廊尽头,显出半开半掩的另一扇门和灯亮。从这儿,传出外国男女的笑语之声,吓得我战兢兢不敢向前。犀吉和我默默然把各人的外套挂在大门边鹿角衣架上。而后,我们不由得愤愤然穿过阴暗的廊下,走向门缝亮处。
①法地名Marlel。
②VSOP缩自verysuporioroldpale指18-25年的陈白兰地酒。 这是英国人的居室。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女子,亦即高矮哥儿俩和M·M这三个外国人,以及一个也像是外国人模样冷淡忧郁、形容憔悴的×××鹰子迎着我们。晓没有在这间屋了里。鹰子把我介绍给那三个人。犀吉拿起用一册莎士比亚袖珍本作为防尘用遮盖着的酒杯,坐到墙角一边放着把吉它的长椅上,把我一个人扔进外国人和鹰子纯正英语的漩涡。
我挟起白兰地蓝子,为简单应答英语回话,搞得面红耳赤茫然木立的处所,是间狭长形屋子,这儿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地排列着仿洛可可式①家具,这里的住户,又仿佛对过于显露的卧床,抱着恐怖心理似地到处铺设着地毯。屏风上贴着希膜青年运动员浮雕的摄影版,壁上挂一排像是从爬虫类图鉴上看下来配入镜框的各种蛇类精致画片。另一些是不大像样的小电视机和书籍文件。我认为这房间和伦敦街头的形象迥然不同,有一种温和宜人的气氛,两者相比,恰如象的表皮和内脏之间的关系。在那个阴暗结实地闭锁着的街头景色后面,这个房间竟产生出一种极度柔和的内在印象。
M·M在屋子中央,仰卧在地毯上,练习腹部体操。裙子打起了卷子,露出带着像蒙田②式衬衫领饰般褶皱的内衣。可能是体操的原故,M·M不停地在笑,从头顶到裸露的足尖,全都发了红,像个煮熟的螃蟹。我感到当时M·M的行为恰如在一个全是女子居住的屋子里所能进行的动作。她和鹰子年龄相仿,是同样肥胖硕大的意大利女子。如犀吉所说,M·M好说有关玛丽琳·门罗的无聊笑话,引我发笑。当我和别人一一寒暄之时,M·M照样横躺在地毯上,一面始终笑个不停。她既己开始做起腹肌操,看样子不想轻易中止,除鹰子外,所有的人都醉了。我挟来的一篮白兰地,此时也上了酒席。
①欧洲十八世纪室内家具式样。
②Michel Montaigne法国思想家(1533—1592)。 特里和洛伊正不愧有高矮哥儿俩之名,一个是像布鲁吉尔①画中爽郎享乐的农民,身体各部分都是滚圆肥胖的大汉子特里,另一个是禽鸟般瘦削绒细神经质小个儿洛伊这样的一搭一挡。和我在电话上交谈有女农民似的声调的是特里,而在他身后像鸟语般尖声嘲弄笑语的不用说便是洛伊了。洛伊装着贵族的威势,如将军般装模作样和我塞暄,垂询了一些巴尔干半岛的气候情况,而后以女噪子说起他作为美国士兵参加反法西斯战斗的体验。可对我而言,真难想象这个如玻璃工艺品小鸟那样的瘦小个子居然有战斗的过去,特别是和重型坦克样身材的德国士兵进行战斗。当洛伊像拿破仑那样,用带着指环其瘦如柴的左手,按在胸前,说起某次作战经历时,那特里犹如像胶偶人,抖动着一身浮肉,在厨房和居室间回走动,给我送玻璃餐具。他那又肥又圆的大臀部,特别显示出橡胶玩偶特有的动作。那是和中年男子属性截然不同的弹跳。大汉子特里,和他忧郁的神情,都给人以几分超现实主义的印象。
另一个是禽鸟般瘦削绒细神经质小个儿洛伊这样的一搭一挡。
①Pieter Brueghel(1528?~1569)画家,善写农民生活;北欧文艺复兴作家。 一见我对巴尔干半岛没很好介绍,洛伊便作为一向掌握室内这伙人的领导人身份,以充满自信的口吻,交换了话题。
“伦敦这地方,可中你的意?”
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响彻了我难受的打嗝之声,我的舌头全是胃液和酒精味,我呻吟着。
我刚因为在伦敦的月光下,看到甲壳虫那样难看而戒备森严的建筑物,引起一阵恶心,但我是否该就套间内部像活兽内脏般又暖又软这个新发现,说上几句?可我却想对这个三人王庭的周围情况,恭维几句:
“那个伯克利广场是安妮特·奥蒂歌中提到的伯克利广场吗?”我说。可接着是一阵沉沉默和紧张。洛伊和特里和M·M,都以即将开口的马似的眼神,盯着我看。
“是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的那个伯克利广场吗?”我对他们的突然沉默,感到尴尬,心里像要哭泣似地重复了一句。
请原谅。”鹰子忧郁地说。看来鹰也定然想和英国的熟客们过几天舒心日子的吧。
突然间,恰如笑蕈①的花粉,乘旋风袭击了洛伊和特里似地引起好一阵骚动。就这样,他们大声喊大声笑,笑得流出了眼泪。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那个伯克利广场是这个伯克利广场吗?竟有这么个滑稽的男子?想到这一类的事?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
①一种有毒蘑茹,食后如醉酒,使人狂笑。 要不是鹰子招呼我坐上长椅,受到那样羞辱,忿激和疯狂奚落的我,看首般拼性命狂奔到满月下的三人王庭路面上去的。好了,寒暄到此结束,鹰子提议,外国人和外国人一起去玩儿好啦,这才把我解救出窘境。
谢天谢地,这一来洛伊和特里不再理会我的存在,把我抛在了脑后。而后,他俩为M·M的体操,时加加油,有时在一旁躺着模仿着做。犀吉在这场大骚动期间,一直无动于中地弹奏着吉它。这是我刚知道的他的一项新的拿手节目。“说是你要生孩子啦?”我问鹰子。心里在嘀咕,不知该以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语才好。可因为喝醉了白兰地,能让我说向日语也高兴,对此也就不作计较了。
“是的罗。所以没能去迎接你,请原谅。”鹰子忧郁地说。
从答话中,全然听不出鹰子是否盼着有个孩子。
我沉默不语,只还望着M·M和洛伊和特里的体操练习,听着犀吉弹吉它。三个外国人在地毯上发出吃吃的昂奋的笑声,乱作一团。这样便逐渐显示出淫乱相,但仍然给人以三姐妹游戏那样的总体印象。我继续喝着白兰地。
其间,阿晓从别处房间带着个老得开始掉毛,令人怀念的齿医者,来到这里,坐到犀吉身边。犀吉停了吉它,满斟一杯白兰地,还给了晓,又去弹吉它。晓对我只撂撂打了个招呼,鹰子在旁应酬着:
“你听说阿晓的身体啦?现在,也还是那样,对谁打个招呼,都嫌烦。过着猫一样的生活。计划着请你和犀吉君一块送晓去巴黎呢。”
我听着犀吉的吉它,眼看晓。他确实给人以肉体上倦怠乏力的衰弱印象,精神上沉闷忧郁。即便如此,为什么鹰子不许犀吉护送他去巴黎,对此总觉得不便打听,只好存疑。可鹰子随即用某种暗示性的贬褒,提到了这一节。她说高矮哥儿俩现在都四五十岁的人,还在不称年纪地搞得脸上通红,吃吃而笑,拼着命在搞腹部和臀部运动呢。两个人实际己是十五年以上的夫妻了。洛伊原是派驻伦敦的美国空军,和那时当芭蕾演员的特里相爱,战后一直留住伦敦,现在以拍恐怖片为生。M·M正因为知道这高矮哥儿俩对女的全无性兴趣,这才会如此样像裸露狂似地尽情解放自己,半裸着在地上满处打滚。
听了这,我理解到这样一点。即鹰子正苦于怀疑着犀吉和阿晓有同性爱关系,也许是出于道德心,不便于直接向我吐露她的疑心,这才详细介绍高矮哥儿俩的性生活,由此作出暗示。我对这个忧郁妊娠女的犹豫心理微微感到可怜,激发起我几分同情心。
可当×××鹰子察觉到自己的暗示己被我充分理解,(从来不醉,经常保持清醒的鹰子,自然极易使喝醉了白兰地的我改变看法。)作为致命的一击,她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犀吉君正受到晓的极大影响哩。最先的戏剧方案,便是采纳了晓的计划的。你明天定会听到犀吉君和晓谈起这项古怪计划的罗。若是我现在把这件事向你说明,我想你也不会相信。因为无论你我,都没受到晓的影响啊,你说是吗?”
我坐喷气机飞抵这里时的人际关系的混沌状态,谁知竟是这样的一片漆黑。我沉默不语,只顾把白兰地当啤酒那样大口大口地喝,心想躲过这场风暴,可不知节制,过于激烈的女夜叉鹰子却更加决心要将我穷追到底。
“当我和晓开始对抗时,你猜那犀吉君究竟动什么脑筋?他竟然唆使我和晓睡到一起去。犀吉君就希望我尽可能多受晓的影响哩。”
我为了想由×××鹰子言词编结的毒网中脱身,举目四顾,然而茫然。我的脑际由于酒醉,形成了像荨麻疹那样疙瘩的漩涡,可我宁愿让这讨厌的漩涡逐步扩展,复盖到我的脚尖。只是鹰的言词,始终发出有毒的磷光,不停地向漩涡表面飘浮。
“喂,你看阿晓和犀吉君两个人的态度吧。”这个一生清醒度日意志坚强的妊娠女,像指挥官似地向我下达命令。
犀吉己不在弹奏吉它了。他偏转着面带安祥微笑阔大然而瘦削的侧脸,和上身仰卧在沙发上的晓,平静得意地攀谈。我心有所感,向他们盯视。两个人似乎都对洛伊和特里,对鹰子和我全然不在意。我回想起犀吉和我阔别重逢两年前的冬天,他和他最早的妻子卑弥子曾在我眼前确实以解放自由的态度进行性交的光景。我完全沉醉了,因此不同情鹰子那种对晓的嫉妒心,反复考虑,最后产生了极端自私的想法,心想我这次到伦敦,不是为了和鹰子交谈而来,我要加入犀吉和晓的亲密无间的交谈中去。这样,我一只手擎着酒杯,另只手撑着长椅背站起身子,举步走向犀吉他们。但因步履不稳,引起了混乱。原来我已经酩酊大醉了。仍躺在地毯上的M·M看到我跑上前来,劝说我做会儿腹部运动。我谢绝了。这时,洛伊由M·M一侧站起身子,挡住我的去路,并说,怎么,你是要来说那伯克利广场的夜莺的事儿吗?一面说一面做出异样淫猥讥笑的身段,我这次仍然有意沉静地婉拒了他,可洛伊紧紧抓起我的右臂,一面回头对特里说,喂,日本青年作家要做有关伯克利广场夜莺的演说哩。这时特里和M·M相互触碰窃笑的模样映入我醉后乜斜的眼中。犀吉和阿晓对这边的骚动全然不理会,一直在继续他俩颇有近亲私通嫌疑不公开的密谈。我用力把自己的小臂从洛伊的胳膊和躯体中间挣脱。下一瞬间,小个子洛伊像禽鸟的身躯直向M·M腹部和特里头部跌落。我在心底里感到慌张,看着这情况。M·M的呼喊声和特里的惊叫随之而起。而在我慌乱间重新立脚之际,自尊心,平素举止行动从容不迫的威严受到损伤的前任美国空军、现在的恐怖片导演趁机叫嚷着向我冲来。我紧紧搂住他那秃顶小脑袋拉向我腹部,一步步向后滑,结果屏风上希腊表年运动员浮雕相片挤得粉粉碎。这时我又为一不做二不休的忿懑情绪所支配,想要战斗到底。我把紧贴我侧腹处洛伊的脑袋,以及他那稀疏的金发和梅菲斯托①那样的尖耳朵一把揪住,向外直扯,同时抬起膝盖猛顶他胸膛。可胜利只是这瞬间。一看到洛伊不断地咳着嗽处于停止攻击状态,那赤色妖魔特里便开始向我袭来。这个全身如橡皮球的前芭蕾演员可不好对付。我的下巴受到他的猛击,我的脑袋再一次穿透屏风。这一下屏风自然彻底完蛋了。而当我刚想从屏风残骸中退出头部和双肩时,慌乱之间,又被特里穿着篮球鞋的大脚毫不容情对准我睾丸反复猛踢。当其时,我心想,若洛伊此刻恢复了元气,可怎么办?正在慌张之际,只听得特里又惊又疑的一声喊,啊,犀吉君!这时他已被犀吉击倒在地,头部钻向我的胁下。
①歌德《浮士德》中的恶魔名。 我被送往和那间房间不同的另一间,用外国人使用的无边毛毯包裹着,安置在沙发我睡的这间房,该也是犀吉和晓睡的一间房,但我却连抬头的气力也没有,无法去查明究竟。洛伊和特里和鹰子为这件事一直议论到黎明。那昂奋的细语像蜜蜂的振羽声响彻了三人王庭。每当我由恐怖,后悔和自责的梦中惊醒,痉挛地睁开睡眼,四周是黑夜和喁喁语声,而后又退回到毛骨悚然的噩梦之中。就这样,我一面睡,一面受到伤心和忿懑心情的折磨,不停地声唤。可能不瑾是梦中,我实际的叫唤声,竟像夜声那样,响彻到伯克利广场也未可知。
“啊,我究竟干了些什么?竟会在外国,在初次会面的外国人家里,沉醉如泥,并对他们大打出手!”即便如此,在这时,由于我宿醉未醒、恐怖、后悔和自责一达到炮和,就使我重新落入自暴自弃的无意识状态。可是,在这些窃窃私语声中,总有谁明确地使用英国式的威历性尖声发音,说出quite unusual(非同寻常)这一词语,一听这,我胆寒了。确实,这不能不是quite unusual的事件。quite unusual……。
不一会,极度疲乏的我,睡得深沉了。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由自己有生以来最严重的烂醉中醒来。我像个怕见太阳的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如装死的狐狸身子全无动静,偷眼窥一窥四周。在我睡的长椅的正下方,阿晓横躺在地板上睡着。犀吉睡在房内对侧一角的床铺上。听物音和语声,鹰子像在别一间即我动粗的那一间,和洛伊、特里高矮哥儿俩正在用餐。这便是我从宿醉中醒来时外部世界的布局。我全不知如何办才好。我甚至沮丧地空想最好躲过别人的眼睛,用狗刨式横渡多佛海峡脱逃。我呼出一口带有恶臭味的长叹息。这时睡在床下的阿晓忽而吃吃地笑出声来。我蜷起身子。心想阿晓该是早己醒来,可一直在装睡,窥探着宿醉的我走投无路的惨状哩。我不顾这些,抬起身子,头痛和恶心又使我发出了呻吟。犀吉在对面床上也抬起了裸露的上半身。从他的胸前毛毯和温驯的齿医者一起滑落。猫和毛毯一样寂无声息。窗帘遮没了近午的日光,在我们刚起身的这间房里,阴暗得如同薄暮。犀吉的大脸膛一片暗黑,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战兢兢望着他暗黑的脸,摇了摇头。我感到困惑,不由得自怨自艾,哭了起来,可犀吉却说:
“噢,身体怎么样?”和昨夜的态度不同,他像没事人似地兴高采烈。
“嗯,不大好哩。”我虽为他意外的好心境得了几分宽慰,可仍然没精打采地如此回答。晓这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再稍许睡一会儿,那些家伙马上就出门,之后我们就可好好儿吃顿半熏制鲑鱼的早饭啦,你可知道日本的技术人员为盗窃半熏制的情报,派多少人潜入到伦敦?”
我哪知道有多少搞鲑加工技术的间谍由日本到英国登陆。按我当时的心情,根本没工夫考虑半熏制之类的事。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响彻了我难受的打嗝之声,我的舌头全是胃液和酒精味,我呻吟着。我也曾习惯于犀吉高兴时的多嘴多舌,但唯有这一天,倒怀疑起犀吉是否有些痴呆。犀吉自己,不是把特里击倒并踹上一脚的吗?
“昨晚上,我动了粗,毁了屏风,揍了洛伊和特里。”我自责着。“那些家伙恼火了吧。”
晓和犀吉,一听这,虽则是有意放低了声音,不让高矮哥儿俩听到,可仍然没顾忌地齐声笑开了。而后,犀吉说:“当然火了!一直到今早上,鹰子始终在耐着性子听那些家伙的抗议和抱怨。那伙人用比小孩子还要无礼的英语,说些不伦不类的话,把醉后失态的你,说什么简直不像个作家哩。为此正在忿忿不平,说我和鹰本不该把你这样的浑人招到他们的套间来。”
我,不用说,只是默默低头,羞愧无言,像个浑身淋湿的狗,直打哆嗦。
“正因为这样,高矮哥儿俩说,在今天他们外出的时间,要请你动身呢。我想这些人虽则忿慨,可总还有些同情心的。你在今日也别和他们照面了,是否最好跟着我和晓一块回巴黎?鹰也没办法,答应我们今晚动身去巴黎。看来鹰也定然想和英国的熟客们过几天舒心日子的吧?在昨晚上的大混战之后。又是这样的年纪。”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偷偷用狗刨式游过多佛海峡逃跑才好。”我微微喘息着这样说。
“所以啊,我早已动了脑筋,好让你用狗刨穿过多佛海峡呀,怎么样?久别之后,你想起我仍是你多么可信赖的朋友了吧。尤其是在你昨晚进行日常生活冒险那样的时刻!”
只听得我们房间侧边的廊下响起了高矮哥儿俩由鹰伴送出门时,沉闷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低声道别,门关了,声响稍高。犀吉跳下床,高声叫嚷。
可我宁愿让这讨厌的漩涡逐步扩展,复盖到我的脚尖。只是鹰的言词,始终发出有毒的磷光,不停地向漩涡表面飘浮。
“喂,起床,起床吧。今天忙着哩。我们吃过半熏制的鲑,就该驾着那倒霉的奥斯汀,由东区到西区兜上一圈啦。总之,我至少要切切实实带着你踩一踩伦敦的大地吧。这地方想来你也没心思再来第二回了吧?若如此,有些地方值得去看一下。例如大英博物馆里的埃及厅。”
说着,犀吉急匆匆把窗帘拉开,把猫和杂志等踢在一边,露出像煤矿工那样精瘦的肌肉,全裸着身子,跑进浴室去,这时,晓也慢条斯理地起了身,跟着他走了。无奈我只好缓缓起床,穿衬衣,套上打斗时扯裂的裤子。而后我等待犀吉等在浴室舆洗完毕,自己有气无力地坐到用作床铺的长椅上。可这时在房门口却不料忽而出现鹰子穿着像西印度群岛娘儿们服饰的硕大身躯。
“我不是特意悄悄地跑来的哇。”她如此安我的心。还没化过妆的鹰子,像关心小学少年学生的家长教师联席会里的母亲似的,和她那年龄身躯肥大的女子也相称,总带有不胜负担的疲劳之感和宽厚心情。论个人态度,对谁都不责难,也不宽恕,她用大象似的浑浊而无表情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我。”高矮哥儿俩受了不小的打击啦,可这不能怪你,要怪犀吉啊。无论是洛伊,是特里,为了犀吉君,他们都像年轻漂亮的男子汉通常所做的那样,具有献身精神的亲切态度,一看到起了纠纷,他不但没帮着他们揍你,反倒打冷拳去对付特里哩,所以他们就太受委屈了,尽管如此,如今他们全都原谅犀吉君了哇。只要把你撵走,也就饶恕了犀吉君。有道是一罪不两罚啊。怎么样,为了你好,我想还是给另找个旅馆为好吧。”鹰子像精于世故的老大娘对我作解释。
“多谢了,可我打算回巴黎去哩。闹了个大乱子,我正想陪个礼呐。”我越来越感到无地自容。
“特里也因为踢了你几脚心里不安着呢。受不了了吧,那睾丸?”鹰子问。她越来越像老大娘,措词没遮拦。夹在同性恋男子中一起生活的中年女性,对性的事儿,定然如医生那样,过分的客观哩。说实话,我一直感到自己的睾丸处有些隐痛,从而使我对特里以及洛伊的负罪感得到了缓解。
“睾丸没事儿,请转告特里。”
“好哇。可犀吉君毫不感激高矮哥儿俩对犀吉君那份亲骨肉似的献身精神,所以,昨天的事儿,对于他们仍然是极其残忍的背叛哇。犀吉君在击倒特里之前,就在洛伊和特里的屁股上踩了好几脚。他们认为这是耻辱的象征哩,直到永远。你那时己躺倒在地,所以不知道。犀吉君竟干出这种绝情的事儿哩。”
“有件事我要托你哩。”鹰子结束了有关高矮哥儿俩的语,一本正经地托我。”犀吉君不论他如何依恋巴黎,从今天算起,过一周时间,死活要让他坐飞机返回伦敦啊。在这一周里,让犀吉君领着你去尤希欧特剧场啦,戏棚啦,到处逛一逛。”
这是我在伦敦第二次会面时出于鹰子之口有关戏剧和戏院唯一的一句话。眼下,在她闷闷不乐的心底里,主要的占有物早己不是戏剧,而是犀吉带来的种种混乱!我原以为在犀吉处能见到狂热的演戏热情,可这种热情大约己被鹰子吸收殆尽了吧。这且不言,总之,我答应鹰子一周后一定把犀吉由巴黎送回。我的脑细胞屡屡受到自责念头的煎熬。所以我这次自然打算绝对言而有信。
这样,我摆脱了鹰子,走进犀吉指给我的舆洗室,一看,这儿满墙壁贴着年轻美貌青年的裸体照,偶而也有大猩猩和病态的肥胖型妇女之类的相片,横七竖八,不下数万张。我又重新回想起对这舆洗室所有者的歉疚情,叹息起来。
过一小时,我把在巴尔干半岛买来的包,阿晓把鹰子用旧了的手提包,犀吉把巴黎杰格车上需用的白皮箱,一起放进奥斯汀,由三人王庭的套间出发,和鹰子在门廊出口处分了手。鹰子以奥斯汀为背景,和我们三个人照了相。犀吉由鹰子之手,拿到了在巴黎逗留一周的旅费。虽说阿晓和鹰子间那化解不开的小疙瘩早己团成了块,可一旦临到分手,鹰子仍然像老大娘似地致敬尽礼,向冷冷的阿晓恭送了程仪。要和那不顾伦敦午后半晴半阴的寒气天气,仍要去伯克利广场散步,对伦敦己完全惯熟的虎斑老猫和晓阔别在即不免依依。说到底,他在伦敦一年的生活,和他交情最密切的毕竟要数这头齿医者了吧。而后,我们急匆匆抠动奥斯汀,去大英博物馆,参观木乃伊、巨大的石雕王、人身狮面像的一部分和神圣的甲壳虫(独角仙),在全伦敦足兜了一圈。黄昏时分才直驶由倨傲的年轻店员值勤的租车行,还掉了奥斯汀。犀吉的驾驶法所以有偌大变化,据说是受了阿晓的影响,可这半天的冒险车我真是领教够了。阿晓坐在犀吉侧边,一直凝神闭眼,博物馆到了,他不下车,不管开过什么样的建筑,他也从不瞧上一眼可每当车子一加速,他便旁若无人般吃吃发笑,洋洋自得。除掉这笑声,他压根儿就没开口。犀吉还了车,把保证金和车租的差额领了来,全数送给了阿晓。这样,旅费并不宽裕的我们,只好扛起手提包、皮箱等,(阿晓的行李袋也由犀吉扛)登上公共汽车去希思罗机场。
犀吉因在次日就要和阿晓作别,有些黯然,劝说他在巴黎陪我们耽搁九天,阿晓以偏执狂那样的倔强劲,话没几句,坚持着说要乘第二天去东京的喷气机,断然拒绝了犀吉的提议。犀吉随即含愤忍悲向我丢眼色,不再指望了。我们越过多佛海峡上空之时,圆窗外面又是一个凄清的明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