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
荷马 Homer
第九卷 Page 2

 

我开口对他说话,言语中饱含机警:

“库克洛普斯,你想知道我光荣的名字,我将告诉于你,

但你得话出必果,给我一份表示友谊的送礼。

我叫谁也没有,人们都这般称我,

我的父亲、母亲和所有的朋伴。’

“我言罢,他开口答话,不带怜悯:

“这么说来,我将把谁也没有放在最后吞食,

我将先吃你的伙伴——这便是我的赏物,给你的礼件!’

“言罢,他仰面倾倒,肩背撞地,

粗壮的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所向披靡的睡眠

已把他抓拿,使他就范。他嗝出喷涌的酸酒,从他的喉管,

带着人肉的块件;他醉了,呕吐在昏睡间。

其时,我把棍段捅人厚厚的柴灰,

使之升温加热,出言鼓励所有的

伙伴,要他们免去惊怕,不要退避躲闪。

当橄榄木段热至即将起火的温点,

尽管颜色青绿,发出可怕的光问,

我就近拔出树段,使其脱离火花;伙伴们站在

我身边。某位神明在我等心中注入了巨大的勇力。

他们手抓橄榄木段,挺着劈削出来的尖端,

捅人他的眼睛,而我则运作在高处,压上全身的重力,

拧转着树段,像有人手握钻器,穿打船木,

而他的工友则协作在下面,紧攥皮条,

旋绞着钻头,在两边出力,使之深深地往里咬切——

就像这样,我们抱住尖头经过烈火硬化的树段,扭转

在他的眼睛里,沸煮着人点周围的血水,

蹿着火苗的眼球烫烧着眼眶的周边,焦炙着眉毛

眼睑,火团裂毁了眼睛的座基。

像一位铁匠,将一锋巨大的砍斧或扁斧

插入冷水,发出咝咝的噪响,经此淬火

处理,铁器的力度增强——就像这样,

库克洛普斯的眼里咝咝作响,环围着橄榄木的树干。

他发出一声巨烈、可怕的嚎叫,山岩回荡着他的呼喊,

把我们吓得畏畏缩缩,往后躲闪。他从

眼里拔出木段,带出溅涌的血浆,

发疯似地撩开双手,把它扔离身旁,

竭声呼喊,求援于他的库克洛佩斯同胞,

住在他的邻旁,多风的山脊上,自己的岩洞里。

听到他的呼喊,他们蜂拥着从四面赶来,

站在洞穴周围,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

“出了什么事情,波鲁菲摩斯?为何呼天抢地,

在这神圣的夜晚,惊扰我们的睡眠?

敢是有人竟然冒违你的意志,赶走你的羊儿?

敢是谁个胆大,试图把你杀了,用他的武力或欺骗?’

“听罢这番活,强健的波鲁菲摩斯在洞内答道:

“谁也没有,我的朋友们,试图把我杀了,用他的武力

或欺骗。’

“听他言罢,他们开口答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倘若无人欺你孤单,对你行凶动武,那么,

你一定是病了——此乃大神宙斯的送物,难以避免;

最好祈告你的父亲,请求王者波塞冬帮援。’

“言罢,他们动身离去;我暗自发笑,

心里高兴,庆幸我的名字和周全的计划把他们欺骗。

其时,库克洛普斯高声吟叫,出于揪心的疼痛,

伸手触摸,抱住石头,移开门户,

坐在出口之中,摊开双手,准备

抓住任何试图混随羊群,逃出洞穴的人们,

以为我会如此愚蠢,做出此番举动,

岂不知我正在计谋设想,争取最好的结果,

打算想出某种办法,使我和我的伙伴们

逃避死亡,使出我的每一分才智,每一点灵诘,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口,巨大的灾难正显现在我们面前。

我冥思苦想,觉得此举佳妙。洞里

有一些公羊,雄性的绵羊,饲养精良,相貌壮伟,

体形硕大,毛层屈卷厚实,黑得发亮。

我悄悄地把公羊拢到一块,用轻柔的柳枝捆绑,

取自魔怪般的库克洛普斯,无法无天的家伙,通常睡觉的

地方,把它们绑连起来,三头一组,让中间的公羊怀藏

一位伙伴,另两头公羊各站一边,保护藏者的安全。

每三头公羊带送一人,而我自己,选中了另一头

公羊,羊群中远为出色的佼杰,

逮住它的腰背,缩挤在腹下的毛层,

静静地躺倒不动,以坚忍的意志,双手

抓住油光闪亮的毛卷,紧攥不放。

就这样,我们忍着悲痛,等待着神圣的黎明。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

公羊们急急忙忙地拥出洞口,走向草场,而

母羊们却等着压挤,垂着鼓胀的奶袋,似乎濒于破裂,

在羊圈里咩咩叫唤。与此同时,它们的主人正遭受巨痛的

折磨,触摸着每头羊的脊背,趁着后者行至他的面前,

略作暂停的间息,但却不曾想到——这个愚蠢的家伙——

我的伴友一个个出逃,紧贴在毛层厚密的公羊的肚腹下。

羊群中,大公羊最后行至洞口,迟缓于

卷毛的分量,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

发出可怕的光问。

强健的波鲁菲摩斯抚摸着公羊,说道:

“今天,心爱的公羊,你为何落在最后,

迟迟行至洞口?以前,你可从来不曾跟走在

羊群后头,而是迈着大步,远远地走在前面,

牧食青绿的嫩草,抢先行至湍急的河边,

第一个心急火燎地赶回圈舍,在夜色降临的

时候。现在,你却落在最后。或许,你在替主人伤心,

为他的眼睛?一个坏蛋,先用美酒昏醉了我的心智,

然后偕同那帮歹毒的伙伴,捅出了我的眼珠,

那个谁也没有——我发誓——还没有躲过死的惩贷!

但愿你能像我一样思考,开口说话,

告诉我那家伙躲在哪里,藏避我的暴怒,

我将即刻把他砸个稀烂,在这地表之上,让他

脑浆飞溅,涂满洞内的每一个地方,以此轻缓我痛苦的

心灵,混蛋谁也没有带给我的祸殃。’

“言罢,他松开公羊,让它走开。当我们

逃出一小段距离,去离庭院和山洞不远,

我自己先从羊腹下脱出身来,然后松开绑索,让伙伴们

下来,频频回首张望,迅速赶起

长腿的群羊,垂着大块的肥膘,拢至我们的

船边。眼见我们躲过死亡,安然归来,亲爱的

伙伴们兴高采烈,但马上转喜为忧,哭悼死去的同伴,

无奈我不让他们出声,织皱的眉毛使每一个人

停止哭泣,命嘱他们赶快动手,将毛层屈卷的

肥羊装上海船,驶向咸涩的大洋。

众人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

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当我们离岸的距离,远至喊声及达的边围,

我放声嘲骂,对着库克洛普斯呼喊:

“你想生食他的伙伴,库克洛普斯,凭你的强蛮和粗野,

在深旷的岩洞,现在看来,此人可不是个懦夫弱汉!

暴虐的行径已使你自食其果,毫无疑问,

残忍的东西,竟敢吞食造访的客人,在

自己家里。现在,你已受到责惩,被宙斯和列位神明!’

“听我言罢,库克洛普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

扳下大山上的一面石峰,挥手掷来,

落在乌头海船前面,几乎擦着

舵浆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

落石掀起四溅的水浪,

激流推扫着海船,硬把我们

从海面冲向陆岸,几乎搁上滩沿。

其时,我抓起一根长杆,推船

离岸,出言鼓励伴友,点动

我的体重和满脑袋的智囊。

我的脑袋,要他们拼出全身力气,划离

死亡的威胁,众人俯身桨杆,猛划向前。

然而,当我们跑离岸两倍于前次的距离,

我又打算高声呼喊,嘲骂库克洛普斯,尽管伙伴们

出言劝阻,一个接着一个,用温柔的话语:

“粗莽的人儿,为何试图再次诱发那个野蛮人的愤怒,

他刚才投来的那峰岩石,击落海中,把我们的

木船退回岸边,使我们想到必死无疑的大难。

那时,倘若让他听见有人呼喊,哪怕只是一句话言,

他便会砸烂我们的脑袋,捣碎我们的船板,

用一方巨大凶猛的石块;他的投力就有那般强健!’

“他们如此一番劝告,却不能说动我家莽的心灵;

我满怀愤怒,高声叫喊:

“今后若有哪个凡人问你此人是谁,库克洛普斯,

把你弄瞎,弄得这般难堪——告诉他,

捅瞎你眼睛的是我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

居家伊萨卡,莱耳忒斯的儿男!’

“听我言罢,他出声悲叹,开口说道:

“哦,我的天!昔时的预言今天得以兑现!

这里曾经有过一位卜者,一个好人,高大强健,

忒勒摩斯,欧鲁摩斯之子,卜占比谁都灵验,

在库克洛佩斯人中活到晚年。此人告我

今天发生的一切必将在某一天兑现,而我

则必将失去视看的眼睛,经由俄底修斯的手力。

但我总在防待某个英俊的彪形大汉,

勇力过人,来到此间,却不料

到头来了个小不点儿,一个虚软无力的保儒,

先用醇酒把我灌醉,然后捅瞎我的

眼睛。过来吧,俄底修斯,让我给你一份客礼,

催请光荣的裂地之神,送你安抵家园,

因为我乃他的儿子,而他则自称是我的亲爹。

他可亲手治愈我的眼睛,只要愿意,其他幸福的

神明,或是什么凡人,谁都不行。’

“他言罢,我开口答话,说道:

“但愿我能夺走你的魂息,结果你的性命,

把你送往哀地斯的府居,就像知晓即便

是裂地之神亦不能替你治愈瞎眼一样确凿不移!’

“我言罢,他开口祈祷,对王者

波塞冬,举手过头,冲指多星的天空:

“听我说,环绕大地的波塞冬,黑发的神仙,

倘若我确是你的儿子,而你承认是我的父亲,

那么,请你允诺:决不让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

居家伊萨卡的莱耳忒斯之子,回返家园!

但是,倘若他命里注定可见亲朋,

回到营造坚固的房居,他的国度,也得

让他迟迟而归,狼狈不堪,痛失所有的伙伴,

搭坐别人的海船,回家后遭受悲难!’

“他如此一番祈祷,黑发的神明听到了他的声音。

其时,库克洛普斯举起顽石,体积远比第一块硕大,

转动身子,猛投出手,压上的力气大得难以估计;

巨石落在乌头海船后面,几乎擦着

舵桨的边沿,只差那么一点,

落后掀起四溅的水浪,激流

冲搡着木船,硬把我们推向海滩。

就这样,我们回到那座海岛,滩边停等着

其余凳板坚固的海船,聚在一块,伙伴们

围坐船边。心情悲哀,盼望我们回归,等了好长时间。

及岸后,我们驻船沙面,

足抵浪水拍击的滩沿,傍临大海,赶出

库克洛普斯的肥羊,从深旷的海船,

分发了战礼,尽我所能,使人人都得到应得的份额。

分羊时,胫甲坚固的伙伴们专门给我留出

那头公羊,我把它祭献给王统一切的宙斯,

克罗诺斯拥聚乌云的儿子,在那沙滩之上,

焚烧了腿肉,但大神不为所动,

继续谋划如何摧毁我们所有凳板

坚固的海船,连同我所信赖的伙伴。

“就这样,我们坐着吃喝,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嚼着吃不尽的羊肉,喝着香甜的美酒。

当太阳下落,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我们平身睡躺,在长浪拍击的滩沿。然而,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

我出言催励,要伙伴们上船,

解开船尾的缆索,众人

迅速登船,坐人桨位,以

整齐的座次,荡开船桨,击打灰蓝色的海面。

从那儿出发,我们继续向前,庆幸逃离了死亡,

虽然心中悲哀,怀念死去的战友,亲密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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