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谁在第七硐室里屈服于哭泣的纪律,谁就不会拥有打开眼泪闸门的分泌腺。在这里,就连洋葱汁也得不到便宜。很可能自动售货机正在哭泣,可是硬币不该当啷作响。这种在顶板的盐下面、在底板的盐上面、在矿柱的盐之间进行的训练又该怎样让泉水涌流出来呢?要知道,这些泉水的沉淀物也许是结晶质,还有可能诱来飘鱼。
在经历这么多徒劳无益的事情之后,这位不熟悉矿井的人尾随在后,经理牵着狗和采区工长离开第一次感情冲动的第七硐室,默默无言地循着热火朝天的运输平巷走去,直到采区工长的矿灯领着他们穿过回采矿房口,进入第八个硐室。这个硐室对于大型游艺活动而言,看来是太窄了。
这时,马特恩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多可怕的哄堂大笑呵!”可是事实上——布劳克塞尔经理当即就指出这一点——在第八硐室只集中了第二次感情冲动的可能性——人们哈哈大笑的可能性。我们熟悉从咯咯发笑到笑得要命的音阶。“必须指出,”采区工长韦尔尼克这样说,“在整个企业内部,第八硐室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硐室,它因为持续不断的和断断续续的震动,便用三排优质坑木组成的支柱来加固,防止顶板崩落。”
如果说人们现在给刚才还用粗麻布裹住、操练悲伤和痛苦的支架穿上彩色的、但同样是经过加工的彩色大方格衣服和牧童衬衣,听到它们怪声大笑、大叫、大喊和哈哈大笑的话,那也是很自然的。它们弯下腰来,躺到地上,滚来滚去。它们特有的机械装置使它们能够捧腹,能够拍大腿,能够顿足。当一些成员跑掉时,从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里突然发出了既病态又健康的哈哈大笑声,从开桶汲取的啤酒桶和酒窖里发出了老年人的哄堂大笑声,发出了楼梯间和前厅的哄堂大笑声,发出了肆无忌惮的、无缘无故的、魔鬼般的、讥讽的、甚至是迷惘的和绝望的哄堂大笑声。这样的笑声在柱头林立的大教堂里回荡,它在混合,在交配,在复制。这是一部气喘吁吁的合唱曲。这时,连队、团队和军团在哈哈大笑,所有的鸡在哈哈大笑,神灵在纵声大笑,莱茵地区所有的居民都在哈哈大笑,整个德国都在放声大笑,一起大笑,不顾一切地大笑,笑个没完没了。这是他的稻草人的哄堂大笑。
是不熟悉矿井的旅游者马特恩第一次说出了这个典型的词。既然不管是经理还是采区工长都没有纠正他,没有像他在谈到“地狱里的哄堂大笑”时那样纠正他的话,所以他就提到那些笑话,那些在被称作稻草人的、爱笑的机器人之间传来传去的笑话——稻草人笑话:“你认识这个人吗?两只乌鸫和一只椋鸟在科隆火车总站相遇……要不,认识这个人吧?一只云雀要乘来往于东、西德之间的火车去柏林参加绿色展览周的活动,可是当它来马林博恩时……或者说,认识这个人吧?此人真是朝气蓬勃,三千二百三十二只麻雀想要一道去技院,可是当它们走出妓院时,它们当中有一只麻雀得了淋病。这会是哪一只呢?错了!注意,再说一次:三千二百三十二只麻雀……”
这时,不熟悉矿井的马特恩说,他嫌这种幽默有太多的讽刺意味。在他看来,幽默具有解脱的、治疗的、甚至往往还具有拯救的效果。他念念不忘人类的热情,或者说还有善良,念念不忘人道。这样的品质他可望在第九硐室见到。在这以后,所有的人同普鲁托这条从不哈哈大笑的狗一道,避开稻草人的哄堂大笑声,沿着运输平巷往前走,一直走到往左拐的回采矿房口,在那里可望进入那个孕育着第三次感情冲动的厅堂。
马特恩在唉声叹气,因为这种最初的印象使尚未端上桌来的菜肴失去了滋味。这时,布劳克塞尔不得不举起他那好奇的矿灯,问有什么东西值得唉声叹气。“我可怜这条狗。不让它在上面,在绿色的五月蹦蹦跳跳,它只能在下面趴着,活受这个组织严密的地狱的罪。”
布劳克塞尔没有拄那种常见的普通登山杖,而是拄有象牙柄的乌木拐杖,这根拐杖属于几个钟头前还在毫无节制地抽着烟、人称黄金小嘴的一个烟鬼。不过,布劳克塞尔在井下从不抽烟,而且说:“如果说我们这个企业非得被不熟悉矿井的人称作地狱的话,那么这个企业也应当有一只冥府看门狗。你们尽管瞧,看看我们的矿灯怎样教会这只动物,教会一只地狱里的看门狗,教会这条水平巷道投下狼吞虎咽的影子吧。这时,回采矿房口已经吸住了影子。我们只好跟在这个影子后面了。”
紧紧眯起双眼的仇恨,决不氧化的愤怒,冷静和激动的报复,在这里授课。那些罩着粗麻布衣服、操纵着一个不断摇头说“不”的泪人儿木偶的稻草人,那些身着彩色方格纹衣服和耀眼的圆点花纹衣服、让安装在身上的幽默革新者不断发出嗡嗡声的稻草人,他们穿着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因而胀得圆圆的野战军服——多次的浸液加工给这些军服灌进了七次包围战的痕迹——站在腾空的大厅里,每个稻草人都独自站着。这就是给愤怒、仇恨和报复布置的家庭作业。变成畸形的铁撬棍必须弯成问号或者类似的小圆圈。这种往往已经郁积胸中的愤怒必然爆发,它会再次使人连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两眼紧紧蹙在一起的仇恨要把自己的膝盖烧上几个窟窿。可是,冷静和激动的复仇必须游荡——你们别转身,复仇女神在游荡!——而且还要一勺一勺地用牙齿将合石英质的卵石咬得粉碎。
这位不熟悉矿井的马特恩预先尝到的这道“菜肴”听起来就是如此。这是学生膳食,是稻草人膳食。因为就连愤怒和仇恨——对它们来说,爆发和烧几个窟窿还不够,弄弯铁撬棍还不足以表达冲破阀门、骤然爆发的巨大愤怒,不足以表达割炬的仇恨——都用勺从饲料槽里舀出满满一勺东西。布劳克塞尔公司的两个辅助工每个小时都把那种卵石铲到饲料槽里。这些卵石堆在绿色五月的矿井上,用来供应咬得格格作响的牙齿。
马特恩从年轻时起,每当他怒火中烧,仇恨逼着他望着某一点,复仇女神命令他四处奔走时,他都要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这时,他扭过身去,避开那些稻草人,是它们把他的怪癖上升为普遍适用的科目。
采区工长用高举的矿灯领着他们从第九硐室走出来,走到运输平巷。这时,他对采区工长说:“我可以想像,这些过于富有表现力的稻草人销路不错。人类都喜欢非常盲目地看到自己的镜中形象!”
可是采区工长韦尔尼克却反对这种看法:“虽说我们那些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模特儿在过去,也就是在五十年代初,在国内外曾经一度非常畅销,可是如今,在这十年已经成熟了的今天,我们仅仅在年轻的非洲国家销售那些建立在第三次感情冲动基础上的花色品种。”
接下来,布劳克塞尔温文尔雅地微笑着,拍着普鲁托这条狗的脖子说:“你们用不着为布劳克塞尔公司的销售困难担心。仇恨、愤怒和四处游荡着的报复总有一天又会蔚然成风。一个促使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主要感情冲动,终究不是一种随随便便的季节性热门货。因此,谁要停止报复,谁就要向报复报仇。”
这可是这样一句话,这句话同他们一道登上电动巡道车,在长长的平巷运行中穿过两个风门,从装上栅栏的盲井和填上充填料的硐室旁经过,想让人再重复一遍。只是在到达目的地,到达采区工长保证让他们参观第十至第二十二硐室的地点时,布劳克塞尔那句关于无法停止报复的话才不折不扣地被人遗忘。
在第十、十一和十二硐室里,正在进行体育、宗教和军事训练,也就是说,在练习接力赛跑、跳跃式宗教仪式队列和换岗。在这里,愤怒、仇恨和四处游荡因而也就无法停止的报复,同样,毫无成效的泪人儿木偶和安装在身上的幽默革新者,简而言之,哭泣、欢笑和咬牙,也就是主导感情冲动已经形成那种深厚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从事体育运动的稻草人能够撑竿跳高,翻然悔悟的稻草人能够头部运动,新招募的稻草人能够近战,而且都做到接近高水平的地步。它们怎样比别的稻草人高过一头,适合稻草人的十字架怎样在越来越短的时间内立起来,它们根本不用旧式剪丝钳剪铁丝网,而是把它连同铁刺一起吞进肚里,然后把刺磨掉,按照稻草人的方式排泄出来的情形,都值得记录在表格上,而且也会记录下来。布劳克塞尔公司的企业员工在测量,登记稻草人的最短时期和十字架念珠的长度。在开采钾盐时代挖掘而成的三个硐室,一直挖到它们达到健身房的长度、教堂里一个堂的高度和宽肩膀的高炮部队地下室的厚度。这三个硐室每个班给四百多队员之间具有协作精神的稻草人、赞美神的稻草人和顽强坚持的稻草人提供发挥电子驱动威力的可能性。暂时还是遥控的——中心设在过去的绞车台所在地——因而也是受到控制的室内运动会,主教级教士主持的弥撒和秋季军事演习。也有相反的情况——新兵体育运动、野外礼拜仪式和奉献废铁般的稻草人武器充斥着课程表,以便后来如果发生紧急情况的话,每一项记录都会被超过,每一个异教徒都会被揭露,每一位英雄都会获得胜利。
经理同他的狗,以及这位不熟悉矿井的人同对采区了如指掌的采区工长韦尔尼克,一道离开那些经浸液加工过的体育运动爱好者,离开那些经过防蛀处理、穿上袈裟的稻草人,离开那件被电耙加工过的军服。那个身穿军服的稻草人不得不匍匐前进,接近敌人,而这时,稻草人敌人同样也在匍匐前进润为在课程表上写着:匍匐前进,向着对方匍匐前进,相互之间向着对方匍匐前进。
可是在进展顺利的参观企业的过程中,当人们观察第十三、十四硐室时,运动服、辅弥撒者的红色衣服和伪装服却再也不适合正在训练的稻草人收藏品了。更确切地,在两个硐室里,稻草人都显得彬彬有礼。因为在亲密无间、井井有条的硐室里,稻草人国家的民主品德——这个国家的宪法完全能够代表公民利益——得到发扬、传授,被用来为实践也就是为公民的日常生活服务。稻草人都亲亲热热地坐在桌旁用餐,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坐在经过防蛀处理的野营帐篷里。稻草人家庭——因为它们是国家的生殖细胞!——都要学会基本法的所有条款。扩音器宣布各个家族众口一词重复的东西,也就是稻草人前言 ① :“意识到自己对于上帝和人类所承担的责任,怀着维护稻草人民族与国家统一的愿望……”在这之后宣布第一条,关于稻草人不可触犯的尊严。接下来在第二条中,书面确定自由发展稻草人个性的权利。然后是这样那样的条款,最后是第八条,这一条承认所有的稻草人有权在未经申报或者批准的情况下,举行和平的、不带武器的集会。就连第二十七条所说的“所有具有德国血统的稻草人都一律打上布劳克塞尔公司的商标”,也得到稻草人家庭的首肯和尊重。同样,第十六条第二款也不存在矛盾:“政治上受迫害者享有井下避难权。”从“一般性谩骂”直至“强制取消国籍”,所有这些政治科学,都在第十四硐室里受到反复操练。有选举权的稻草人迈步走向选票箱;喜欢讨论的稻草人在讨论福利国家的危险;在每天出版的报纸上表现出新闻才能的稻草人暗示着第五条——新闻自由;议会开会;稻草人最高法院终审时驳回上诉;反对党在外交政策问题上支持执政党;履行议会党团内统一投票的义务;财政机关在伸手要钱;结盟自由把并不毗邻同一运输平巷的各个硐室连接起来;根据第一条B款第三a项的规定,借助布劳克塞尔公司引进的测谎仪对稻草人进行分析,被视为违反宪法;国家繁荣昌盛;任何东西妨碍交往;根据第二十八条A款第三项所确定的稻草人自治区在井下开始实施,并已在井上平坦的以及丘陵状的地面上扩展到加拿大的麦地里,扩展到印度的稻田中,扩展到一望无际的乌克兰玉米种植区,扩展到世界各地,扩展到凡是有布劳克塞尔公司产品的地方,也就是有各式各样的稻草人完成自己的任务和制止鸟儿吞食庄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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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上面提到的基本法,指联邦德国的基本法。作者用“稻草人”取代了基本法中的“人们”和“德国人”。
可是,在第十三和十四硐室展示了一番国民和公民的权利之后,不熟悉矿井的瓦尔特·马特恩还是一个劲儿地说:“我的上帝,这是地狱!地地道道的地狱!”
因此,为了驳倒这位不熟悉矿井之人的看法,采区工长韦尔尼克高举矿灯,把瓦尔特·马特恩和经理连同驯服的狗一道领进了第十五、十六和十七硐室。这些硐室给不受约束的性爱、给受到妨碍的性爱、给男性生殖器的专横提供了寓所。
在这里,所有统一的礼仪道德和公民的尊严都遭到嘲弄;因为刚才还似乎井井有条、还被抑制住的仇恨、愤怒和四处游荡的报复现在又重新蓬勃增长,而且绷上了一层经过加工但仍然是肉色红润的皮肤。因为所有不受约束的、受到妨碍的和独断专行的稻草人都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同一个蛋糕。这个蛋糕的配方把所有情欲都搀和在一起,揉成生面团。尽管这个面团不能使任何人吃饱肚皮,尽管那些爱用角顶人、掌握各种姿势的光屁股坏蛋在交媾,在充分喷洒脏物,但它们仍然在啃。当然,只有在第十五硐室才记下这样的结果。在那里,不受约束的性爱不允许跑得发热的稻草人让已经持续勃起了好几个工班的阴茎变得软绵绵。任何东西都无法塞紧,不让那种东西涌流而出。没有给长时间的性欲高潮敲起暂停的当当钟声。稻草人的鼻涕——正像采区工长韦尔尼克说明的那样——一种含钾盐的产品流了出来。这种产品在布劳克塞尔公司的实验室里研制而成,注射了与淋球菌类似的病原体,好让刺激和发痒引起的后果——它们就像患常见的尿道淋病时见到的那样——对于不受约束、长时间持续射精的稻草人大有神益。然而,这种瘟疫史允许在第十五硐室,而不允许在第十六、十七硐室里蔓延。因为在第十六和十七硐室里无法射精,在受到妨碍的硐室里,甚至连必不可少的阴茎勃起也不可能。甚至在男性生殖器独断专行的硐室里,尽管那种夹杂着淫词荡语的淫秽音乐想要助这些独断专行者一臂之力,尽管十分性感的电影镜头充斥着那些挂在受到妨碍和独断专行的硐室墙壁正面的银幕,单个的稻草人还是白费了力气。死气沉沉。每一条美女蛇都在睡觉。所有的满足都停留于矿井地面,因为来自矿井地面、对矿井不熟悉的马特恩说:“这是不正常的。这是地狱里令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生活,真正的生活,应当有更多的奉献。我明白这种生活。我也享受过这种生活。”
因为现在采区工长韦尔尼克认为,这位不熟悉矿井的人老在惦记着井下的人,所以就把他和轻轻牵着普鲁托这条狗的颈圈的、温文尔雅的、独自微笑着的经理领进了第十八、十九和二十硐室。这些硐室全都在更深一层的平巷,在七百九十米的平巷,但是每个硐室又分别给哲学的、社会学的和意识形态的知识、成就和对立以活动空间。
在第十三和十四硐室展示了一番国民和公民的权利之后,不熟悉矿井的瓦尔特·马特恩还是一个劲儿地说:“我的上帝,这是地狱!地地道道的地狱!
刚到这个平巷,马特恩便立即转过身去。这个不熟悉矿井的人再也没有胃口了。地狱使他感到疲惫。他想重新去井上呼吸新鲜空气。可是,矿山经理布劳克塞尔用那根几个小时前还属于黄金小嘴的乌木手杖神情严肃地敲打着,而且暗示据说是马特恩在井上做过的事情:“这位不熟悉矿井的人大概忘了,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在今天清晨把一把小折刀扔进了那条边界堡垒运河,那条穿过柏林即穿过一座位于阳光灿烂的地面上的城市的边界堡垒运河的?”
因此,不熟悉矿井的马特恩决不能转过身去。他必须穿过回采矿房口往里走,他必须经受那些在第十八硐室中啰啰唆唆的哲学知识的考验。
但是,谈的不是亚里士多德,不是笛卡尔或者斯宾诺莎。从康德到黑格尔,无人问津。从黑格尔到尼采,一片空白!甚至也没有新康德主义者和新黑格尔主义的代表人物。谈的不是有狮髫的李凯尔特 ① ,马克斯·谢勒 ② 也未涉及,留有山羊胡子的胡塞尔的现象学也未成为这个硐室的话题,从而让这个不熟悉矿井的人忘掉地道的性爱应当给地狱里难以忍受的痛苦提供的东西。没有一个苏格拉底考虑到井下,考虑井下的世界。可是他这位苏格拉底的大弟子,成百倍地发扬苏格拉底的学说,戴着经过上百次浸液加工的、昔日阿雷曼人的绒球帽,脚穿着有搭扣的鞋,身穿亚麻布外套,上百次地东奔西跑,忙来忙去!他在思考。他在讲话。他有千言万语要讲,为存在,为时间,为本质、世界和基础,为“一同”,为现在,为虚无和作为支架的稻草人。因此,也就出现这样的词语:轰走、惊吓、稻草人结构、稻草人展览、不被轰走、把……轰走、不怕轰走、稻草人中流行的东西、轰鸟的东西、稻草人状况、不轰鸟的东西、最后的稻草人、稻草人的成熟、稻草人整体、基础稻草人。另外,就是这句谈到稻草人的话:“因为稻草人的本质就是稻草人在世界蓝图中超越一切概念逃跑的、三倍的扩散。染指虚无就是稻草人从总体上超越轰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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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李凯尔特(1863~1936),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新康德主义弗赖堡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
②马克斯·谢勒(1874~1928),德国社会与伦理学家,以研究现象学的方法著名。
所以说,超验从第十八硐室的绒球帽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上百个经浸液加工过的哲学家都众口一词:“稻草人——存在就是染指虚无。”不熟悉矿井的马特恩把他的声音送进这一硐室,提出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可是,作为稻草人形象设计原型的那种人呢?”这个问题可以由一个和一百个哲学家来回答:“涉及稻草人的问题使我们——提问者——甚至对这一问题产生疑问。”这时,马特恩收回自己的声音。上百个相应的哲学家在盐层上漫步,以明显的方式相互问候:“稻草人为它自身而存在。”
他们穿着简朴的、有搭扣的鞋甚至踏出了多条田间小道。有时候,他们沉默不语。然后,马特恩又听到他们身上机械装置的声音。谈到稻草人的那句话又重新开始说出来。
可是,在这位上百次出现过的经防蛀、电耙和浸液加工过的哲学家再一次放他身上的录音带之前,马特恩赶忙逃到了运输平巷,想溜之大吉。但他办不到,因为他对于矿井仍然不熟悉,老是迷路:“那种轰鸟的东西已经误人歧途。在歧途上四处乱轰,因而酿成错误。”
由此可见,他是依靠熟悉矿井的采区工长韦尔尼克,才得以通过各个硐室。受到普鲁托这条黑狗的提醒,他才想到这个地狱。那些硐室的编号表明,他避不开任何一个硐室。
在第十九硐室的矿房下面积累着社会学知识。孤独的各种形式,社会阶层形成的理论,内省方法,实用的价值虚无主义与无反映行为,事实构成与概念分析,同样,静态与动态,甚至连社会学双重角度与整个层状结构都纷纷亮相,整装待发。正在进行精密加工——现代的大型社交聚会正在倾听关于集体觉悟这一题目的讨论。按习惯行事的稻草人融合到受环境影响的稻草人之中。次要的稻草人适合稻草人标准。受到限定的稻草人同不受限定的稻草人一起,把科学上的论争进行到底。论争的结果既不是不熟悉矿井的马特恩,也不是熟悉矿井的布劳克塞尔经理连同狗和采区工长所期待的。
因为在第二十硐室里,一切意识形态的对立都已消除。这是一次马特恩能够听懂的稻草人争论,因为在他的脑海里同样是乱哄哄的。在这里,就像在马特恩内心深处一样,涉及到这样一个问题:“是否有地狱?或者说,这个地狱是否已经存在于人世间?稻草人是否会进入天堂?稻草人是天使下凡,或者说,在想到有天使之前,就已经有了稻草人?难道说稻草人已经成为天使?是天使还是稻草人创造了鸟儿?是否存在着上帝,或者说,上帝就是原始稻草人?如果说人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而稻草人又是按照人的形象创造出来的,那么,稻草人不就是和上帝一模一样的人了吗?”啊,马特恩想对每一个问题都给予肯定的回答,他还想即刻就听到一打别的问题,而且全都给以肯定的回答:“是否所有的稻草人都相同?或者说,是否有优秀稻草人?稻草人是否属于国家所?或者说,是否允许每个农民都保留自己的稻草人财产?稻草人属于哪个人种?是否日耳曼稻草人就高居于斯拉夫稻草人之上?是否允许一个德国稻草人站在一个犹太稻草人身边?是呀,不是犹太人缺乏才能吗?闪族稻草人——它到底存在不存在?稻草人犹太鬼!稻草人犹太鬼!”马特恩再一次逃到运输平巷里。这段运输平巷不会提出他必须盲目地统统都作肯定回答的问题。
第二十一硐室给他展现出一幅默然不语、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对他十分有益,这就好像矿山经理和采区工长要给这位精疲力竭、不熟悉矿井的人贴上一张橡皮膏似的。这里可以找到实现稻草人化的历史性转折点,稻草人形象中这段历史经过加工,但仍然是以动态的方式,按照先后顺序和年份数字,嘟嘟囔囔着窗楣和缔结和约,逐年依次演变。旧式古日耳曼人衣襟别针和威灵顿帽,斯图亚特领子和潇洒的圆顶宽边毡帽,主教法衣和飘动的、左右成尖角的帽子,在浸液处理和被虫蛀坏之后,体现了历史性时刻和决定命运的年代。它们转过身来向时尚鞠躬。四对舞和华尔兹舞,波兰舞和边伏特舞,把好几十年联结起来。经常被人引用的名言——这儿是韦尔夫派,这儿是韦布林派 ① !——在我的国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给我四年时间!……这些名言尚待实现,然后替换。全都是些印象深刻的、有的是呆板的、有的是哑剧式的画面:在凡尔登的血腥屠杀,莱希费尔德大捷,向卡诺萨挺进,年轻的康拉德马不停蹄,哥特式圣母像衣服上褶裥不少。紫貂皮占了上风,因为选帝候联合会在伦斯制订章程。谁踩到勃良第式大衣的拖裙?胡斯信徒和土耳其人在改变习俗。骑士和烤肉用的烤架在相互亲吻。富丽堂皇的勃良第在奉献红衣、锦缎和丝绒衬里的丝帐篷。可是,就在阴囊膨胀和布拉古特人难以控制宰丸幸事之时,那个身穿袈裟的僧侣却把他的论纲钉在门上。啊,你这个蒙上一个世纪阴影的哈布斯堡阴唇呀!那个“鞋会”在四处游荡,把墙上的画都给刮掉。可是马克西米连 ② 却只得穿着有开襟的紧身上衣,宽大的短上衣,戴着四角帽,帽子比圣像头上的光环还要大。罩在西班牙黑衣上面的是浪花式的和加固三倍的轮状皱领。军刀取代了宝剑,引起了三十年战争。这场战争随心所欲地让时装变来变去。外国漂亮精致的衣服、皮胸甲和翻口靴子有时间进入冬营地。这些争夺继承王位的战争几乎还未设计出拳曲的长假发,三角帽在三次西里西亚战争期间就变得越来越有棱有角了。就连发套、小帽和假围巾也无法逃脱磨剪匠和长裤汉的浩劫——脑袋必须搬家!在二十一硐室里展示的是获得成功的室内装饰。虽然如此,虽然所有染脏的波旁王族白衣服都在面前,但法国五人执政内阁还是错过了盛极一时的复辟时期。内阁会议成员穿着裙裤和紧勒小腿肚的南京棉布裤跳舞。燕尾服在经历了官方检查和动荡不安的三月份之后幸存下来。保罗教堂教区的人都在谈论高高的大礼帽。在《约克郡进行曲》的乐曲声中,爬上了迪佩尔战壕。埃姆斯电报 ③ 是所有历史教师的宠儿。宰相穿着斗篷引退。卡普里维、霍恩洛厄和比洛穿着男式小礼服粉墨登场。文化斗争、三国同盟和赫雷罗人起义产生了三幅色彩艳丽的图画。不要忘记在马斯拉图尔的齐滕轻骑兵的红色土耳其式长袍。这时,经过防蛀处理的巴尔干半岛落下了炮弹。鸣钟报捷。那条小河名叫马恩河。钢盔取代了尖顶头盔。没有防毒面具是无法想像的。皇帝带着有衬架的战时女裙和系带子的小靴子迁往荷兰,因为有暗箭伤人。紧接着便出现了帽子上没有国家标志的士兵委员会。然后是卡普暴动,斯巴达克团起义,纸币贬值。身穿施特雷斯曼夜礼服的人投票赞成授权法。然后是火炬游行队伍,焚毁书籍,褐色马裤,把褐色当做观点,褐色居于统治地位。这是一种十一月的景象——塞满麦秆的长袖长袍 ④ 。接着便是民族服装展览节。接着是刑事犯漫游。再就是士兵的短统靴、特别报道、冬天捐款、护耳、雪地伪装服、伪装服、特别报道……最后,班贝克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身穿褐色工作服演奏《众神的黄昏》中的一些片断。这种东西越来越得体,它作为主导和谋杀动机游遍形象化的、在稻草人中复活的和塞满第二十一硐室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