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工长正好推着他的自行车穿过走廊。他问我,我避而不答。在我们的住房里,大家都还在蒙头大睡。我父亲的睡眠很平静,他相信闹钟。我把一个凳子挪到厨房的窗户边,拿了一块干面包头,取下盛有李子酱的盆,把窗帘推向左右两边,把面包头泡到李子酱里。我已经啃起面包,掰起面包来了。这时,图拉从狗舍里爬出来。图拉爬过狗舍的门坎之后,还是四肢着地,拖着瘦长的身子笨拙地抖动了一下,把锯末抖掉,再慢慢腾腾地、摇摇晃晃地冲着由狗链条的长短决定其大小的半圆爬去,快到胶合板仓库门前的地方,遇到壕沟和土堤,便扭动臀部,减低速度,再抖一次锯末——她那身蓝白相间、可以洗涤的女外衣,变成了有蓝白正方形图案的衣服——然后她对着院子打哈欠。在那里,工长挨着他的自行车,站在背阴处,只有他的帽子遇上斜阳。他在给自己卷一支香烟,目光对着狗舍的方向。这时,我手里拿着面包头和李子酱,正从上往下观察图拉。我避开狗舍,只瞄准她,瞄准她和她的背。图拉以非常缓慢、萎靡不振的动作沿着半圆爬着,让头和绞在一起的头发向前垂着,仅仅同上了褐色釉的陶钵——但仍然是在低垂的头后面——保持同样的高度,这个陶钵里的东西覆盖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冻油。
我在上面忘了啃面包这段时间,工长的帽子逐渐伸到阳光下,工长需要用双手把那卷成纸袋状的香烟点燃——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有燃着——这段时间,图拉把脸呆呆地对着沙土,后来才慢慢地再一次扭动臀部,也不抬一下满是头发和锯末的头,减低速度。当她的脸伸到陶钵上面,在钵里照出影子来时,这层油脂就成了一面圆圆的小镜子。她惊呆了。就连我这个从上往下观察的人,到现在也仍然没有啃面包。图拉的脸几乎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从两只撑着的胳膊挪到了撑着的左臂上,一直挪到左边平放着的手掌——从厨房的窗户看——在她身体下面消失为止。当我把我的面包头浸在李子糊里时,我还没有看见那只空着的胳臂,而她却已经把右手伸进钵里了。
工平心静气地吸着烟,当他把烟雾吐出去,吐到它遇到依然低矮的太阳时,他就把香烟叼在下唇上。图拉用过劲的左肩肿骨,把可以洗涤的蓝白色方格条纹女外衣绷得紧紧的。哈拉斯的头放在爪子上,它慢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望着图拉。她伸开右手的小拇指。它慢慢地先后垂下两只眼的眼皮。现在,因为太阳照到了狗耳朵,在狗舍里,苍蝇时隐时现。
当太阳冉冉上升,邻居家的一只公鸡啼叫时——那里有公鸡——图拉把右手伸直的小拇指垂直放到冻油层上钻一个洞。我把面包头放到一边。工长换了一下支持身体重心的重力腿,让脸部躲开太阳。我想看个究竟,看图拉的小拇指会怎样钻过冻油层,穿进汤里去,然后再多次撬开油层。可是,我没有看到图拉的小拇指穿进汤里,冰油层也没有碎裂,更没有碎成小块,而是完好无损地被图拉的小拇指从汤钵里钩起来。她把这个啤酒杯垫大小的圆盘举到肩膀、头发和锯末上面,举向清晨七点钟的天空,另外,还加上她那副板着的面孔,然后,顺手将这个圆盘对着院子、对着工长扔过去。圆盘在沙地上面永远地破碎了。它破成碎片,在沙地里滚着,一些变成了油脂沙球的油脂碎片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一直滚到吸着烟的工长面前,滚到他那辆有新铃的自行车面前。
当我的目光从甩碎的冻油圆盘回到图拉身上时,她正瘦骨嶙峋地、直挺挺地跪在太阳下,仍然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她有五次向侧面叉开刚才用力过猛的左手手指,然后通过三个关节把它们合拢,然后再通过同样的关节把它们叉开。她用右手——手背朝地——端着钵底,慢慢地把她的嘴放到钵边上。她并不是小口小口地喝,也不是咂咂地喝,并不洒出汤来。图拉以迅速均匀的速度不停地喝着那没有油的脾、心子、腰子、肝儿的汤及其所有像小冰雹似的细小东西和令人惊奇的东西,以及底部沉渣里的小软骨,还有科施内夫伊的茉乔栾那和凝结成块的尿素。图拉把钵里所有的东西都一扫而光。她的下巴顶着钵,钵把端着钵底的手顶到斜阳下。脖子空了,越伸越长。满是头发和锯末的后脑勺垂到脖梗儿上,她睡着了。挨得很近的两只眼睛紧闭着。这时,图拉瘦削多筋、苍白软弱的小孩脖子仍在工作,一直工作到汤钵扣在她脸上,她能够把手从体边举起来,能够在钵底和滑下来的太阳之间抽出手来为止。这个被翻过来的汤钵盖住了她那双眯着的眼睛,以及那对结上硬皮的鼻孔和那张吃饱了的嘴。
我认为,我穿着睡衣钻在我们厨房的窗户后面是很幸福的。李子糊使我的牙齿变钝了。在父母的卧室里,闹钟结束了我父亲的睡眠。在下面,工长不得不给自己重新点火。哈拉斯抬起眼皮。图拉让汤钵从脸上掉下去。汤体掉进沙里,没有打碎。图拉慢慢躺下,躺到两个手掌上。有少量可能是凿榫机凿下来的木屑被她弄碎了。她扭动臀部,了差不多九十度的弯,非常缓慢地、心满意足地、懒洋洋地先是爬到斜阳下,然后带着背上的太阳爬向狗舍入口处。她在洞前立即转过身来,倒退着往里挤,拖着低垂的头和头发,背负着使头发和锯末发亮的太阳,越过门坎,进入狗舍。
这时,哈拉斯又闭上了眼睛。各式各样的苍蝇又飞了回来。我又感到了自己那些不锋利的牙齿,看到它那长在颈圈上面、没有光线能够照亮的黑色颈毛,听见我父亲起床时发出的声响。麻雀围在空汤钵四周。有一件蹩脚的衣服是蓝白色方格条纹的。人们可以看见一绺绺头发、闪光、木屑、爪子、苍蝇、耳朵、睡眠和早上的太阳。油毛毡上已经变软,散发出某种气味。
工长德雷森把他的自行车推向机器间的一道锁着的、有一半装上了玻璃的门。他在走路时慢慢地把头从左往右摇,又从右往左摇。在机器间有圆锯、带锯、凿榫机、整流器和仍然冰凉但又是张着嘴的电动刨。我父亲在卫生问郑重其事地咳嗽着。我从厨房的凳子旁悄悄溜走了。
在狗舍里的第五天傍晚时分——
那是个星期五,木工师傅试图劝说图拉。他那十五芬尼一支的、外层颜色欠佳的雪茄,在他那张体面的脸上形成一个直角,使他的肚子——他侧着身子——显得有点突出。这个身材魁梧的人说得合情合理。他把亲切当做诱饵。然后,他说得更加迫切,让烟灰提前从摆动着的雪茄上碎掉。这样一来,肚子就显得更加突出了。他表示要作出惩罚。当他越过由套狗的链条作为活动半径画出的半圆,露出那张开的木工师傅的手时,哈拉斯伴随着锯未从狗舍里跑出来,把链条绷得紧紧的,用它的两个黑色前爪往木工师傅胸膛扑来。我父亲跌跌撞撞地跑了,头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过,与这个脑袋连在一起的很可能仍然是外层颜色欠佳的雪茄烟。他抓起靠在锯木架上的一根椽子,不过,并没有朝没有汪汪大叫而只是在呆呆地考验着链条的哈拉斯打去。更确切地说,他放下了这只拿着椽子的木工师傅的手。只是在半个小时之后,他才赤手空拳地接了学徒霍滕·舍尔温斯基,因为按照工长的说法,霍滕·舍尔温斯基没有清洁凿榫机,给机器上油。另外,据说,这个学徒还偷了门上的小五金和一公斤一寸长的钉子。
图拉在狗舍里的第六天——
这第六天是一个星期六。穿着木鞋的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把锯木架排在一起,捡起哈拉斯的狗屎,把院子打扫干净和耙平。在耙平土地时,把一些有规则的、一点儿也不难看的、可以说是粗扩和幼稚的图案刻在沙土上。他绝望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接近危险的半圆之处平整院子。在这里,沙地也变得更加昏暗,更加潮湿。图拉没有露面。当图拉必须撒尿时——图拉每小时都撒一次尿——她就撒到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傍晚必须更换的锯末上。可是在她呆在狗舍里的第六天,他却不敢重新垫上锯末铺位。他穿着粗笨的木鞋,拿着铲子和灌木扫帚,拿着装有从凿榫机和整流器上扫下来的木屑的筐子,迈着冒险的步子,带着每天傍晚的打算,越过乱糟糟的壕沟,嘴里嘟哝着:“乖乖乖,听话。”狗舍里这时就会发出一种几乎不是恶意而是预先警告的猜猜声。
在星期六的狗舍里没有换锯末,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也没有解开看家犬哈拉斯的链条。在月色惨淡的夜晚,把好斗的看家犬拴住,木工作坊便处于没有看守的状态。不过,并没有发生破门而入的事情。
星期天——
图拉呆在狗舍的第七天,埃娜·波克里弗克来了。刚过中午她就来了,身后拖来一把椅子,椅子的四条腿在她丈夫平整院子地面时刻出的那些图案上,横着划出一道反差强烈的痕迹。她右手端着盛满块状牛腰子和一半骗羊心子的狗食钵。所有的心室及其血管、韧带、肌腱和光滑薄膜的内壁都已明显裂开。她在靠近胶合板仓库门时放下了装有内脏的汤钵。她在离令人望而生畏的半圆中心一步远的地方,在狗舍入口的斜对面移正椅子,终于坐了下。她有一双老鼠眼,留着一头更像是用嘴啃出而不是用剪刀剪成的有前刘海儿的短发,穿着她那身黑色盛装,显得形容枯槁,狼狈不堪。她从前面解开纽扣的塔夫绸衣服里取出编织物,对着狗舍、对着哈拉斯和女儿图拉的方向编织起来。
我们,也就是木工师傅、我母亲、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及其儿子亚历山大和西格斯蒙德,整个下午都站在厨房的窗户旁,不是拥挤着就是挨个儿地注视着院子。就连其他出租住宅临院子的窗户旁也有邻居及其孩子在站着和坐着,或者说一个像多布斯拉夫小姐那样的独身小姐坐在她那底层住房的窗户旁注视着院子。
我不让人替换,我坚持不懈地站着。没有任何“别生气游戏”,也没有任何星期天吃的发面糕点能把我引开。这是一个还有点热的八月天,第二天学校就要开学。按照埃娜·波克里弗克的愿望,我们不得不离开下面的双层窗。上面的正方形窗户同双层窗一样,都有一道很宽的缝隙,让空气、苍蝇和公鸡的啼叫声从附近跑进我们住宅的厨房里来。所有嘈杂声,就连某一个人吹出来的喇叭声——此人每个星期天都在拉贝斯路旁一幢房屋的阁楼上练习吹喇叭——都在轮班替换。一种飞快的嘁嘁喳喳声、叽里咕噜声、七嘴八舌声、嗡嗡声和带鼻音的说话声不绝于耳。越来越重的鼻音,科施内夫伊的桤木在飞沙走石的风中,许许多多的树梢,一串挂有十字架的念珠,一张弄皱的纸使自己变得平滑,老鼠猖獗,麦秆自己把自己捆好。波克里弗克妈妈不仅对着狗合编结东西,还对着同一方向低声耳语,窃窃私语,嗒嗒作响,咂舌有声,发出啾啾声,吹着诱人的口哨。我看到她的侧面像,看到她颤动着、咀嚼着、跳动着、退却着和往前跃进着的下巴,看见她的十七根手指和四根飞舞着的针。在这些针下面,在她那身穿塔夫绸衣服的怀里,有一个浅蓝色的东西在逐渐增大,这件东西是为图拉准备的,而后来,图拉也穿上了它。
狗舍及其居住者没有任何表示。编织开始,悲叹就没完没了。这时,哈拉斯便懒洋洋地、熟视无睹地离开了狗舍。在用强行张开的嘴打完哈欠,做了几次延伸练习之后,它就找到了肉钵。由于不自然的蜷伏,它在半路上拉出干结的狗屎,而且还把腿抬了起来。它把肉钵往狗舍拖去,在狗舍门口,用舞动着的后腿猛地一撞,便狼吞虎咽地吞食起牛腰子和所有心室都裂开的骗羊心子来。不过,它遮住了狗舍入口,所以无法断定图拉是否也像它一样在吃腰子,吃心子。
傍晚时分,埃娜·波克里弗克拿着差不多已经完工的编织上衣回到房里。她一言不发。我们也不敢问。“别生气游戏”只好靠边站。还剩下了发面糕点。晚饭后,我父亲伸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幅有珍奇驼鹿的油画说,现在得采取行动了。
星期一早晨——
木工师傅准备停当,要去警察局。埃娜·波克里弗克叉开两腿,在我们的厨房里高声大叫地骂,骂他是一个满身是屎、全身结痂的家伙。我作为唯一的一个已经背上书包的人,看守着厨房的窗户。这时,摇摇晃晃、瘦骨嶙峋的图拉由垂头丧气的哈拉斯跟随着,离开了狗舍。最初,她用四肢爬,然后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迈着碎步,跨过半圆,而这时哈拉斯也不阻拦。她站着,身上被涂得很脏,衣服成了灰色,有些地方被长长的狗舌头舔得发亮。她找到了院子的门。
当图拉和我——
当燕妮和其他所有学童的学校开学时,哈拉斯又开始了它那看家犬的生涯。这种生涯是一种混合物,任何东西都不会使它中断。还没过三个星期,就有消息传来,说配种公狗哈拉斯为我父亲——木工师傅利贝瑙又挣了二十五古尔登。就是这种事情也不会中断它那看家犬的生涯。尽管在朗富尔—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营房狗舍科呆的时间很短,但那次访问却起了作用。在经过了适当的时间之后,在一张比较大的、专门为警察局狗舍科的信件来往预先印好的卡片上写着:许德尔考的母牧羊犬特克拉——育种人:阿尔布雷希特·勒布,地点:四三五六号房间——产下了五只幼犬。后来,在几个月之后,在圣灵降临节期间的几个星期天之后,在圣诞节之后,在新年之后,下雪之后,融雪天气之后,又下雪之后,下了很久的雪之后,在正在开始的春季之后,在分配了复活节标志之后——所有的人都派上了用场——在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一段时间之后——除非我提到机器间的那场事故:学徒霍滕·舍尔温斯基在圆锯上失去了左手的中指和食指——那封挂号信来了。那封信下面有纳粹省党部头头福斯特尔的签名。它通知我们:在朗富尔—霍赫施特里斯警察局狗合科,从与法尔科、卡斯托尔、博多和米拉一胎产下的幼犬中,收购了小牧羊犬亲王——亲王由许德尔考的特克拉育种,育种人为但泽—奥拉的勒布,以及路易丝磨坊的哈拉斯,育种人和主人为但泽—朗富尔的木工师傅弗里德里希·利贝瑙——以德国城市但泽市党部和德国居民的名义决定,值此元首四十六周岁诞辰之际,通过一个代表团,将牧羊犬亲王呈献给元首和帝国总理。元首和帝国总理对此表示赞许,决定接受但泽地区这一礼物,除了他的其他犬之外,再养上牧羊犬亲王。
挂号信里附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元首照片,照片上有他的亲笔签名。在照片上,他穿着一件上巴伐利亚村民的衣服,只不过这民族服的上衣裁剪得更适合于社交场合。在他脚边,有一条灰黑色的牧羊犬在急促喘息,这条狗的胸前和眉心有一些发亮的、可能是黄色的标志。背景上峰峦叠嶂。元首在对着照片上看不见的某个人微笑。
信件和元首照片——两者立即被放在玻璃下面,在自家的木工作坊中加上了框——在附近转悠了好久。它们产生的效果是:首先是我父亲,然后是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再以后是一些邻居入了党;木工伙计古斯塔夫·米拉夫斯基——十五年来一直呆在我们企业,是一个心平气和的社会民主党人——宣布辞职,在两个月之后,经过木工师傅方面长时间的劝说后,才重新上我们的木工刨台。
图拉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一个新书包。我得到一套少年队制服。哈拉斯得到一个新的颈圈,但是,不可能把它养得更好,因为它已经被养得很好了。
亲爱的图拉:
我们的看家犬哈拉斯突然之间飞黄腾达,会不会对我们产生某些影响呢?哈拉斯给我带来了学生的荣誉。我必须到黑板前面去讲话。当然,我不能讲配种、交配,不能讲配种证和配种费,不能讲在种畜登记簿上注明了我们的哈拉斯乐于配种和母狗特克拉的激动。我必须而且只能用诙谐滑稽、天真无邪的方式,喋喋不休地讲述父亲哈拉斯和母亲特克拉,讲述狗崽子法尔科、卡斯托尔、博多、米拉和亲王。施波伦豪威尔小姐什么都想知道:“为什么省党部首脑先生把小狗亲王送给我们的元首呢?”
“因为元首过生日,而且,他早就想从我们市得到一只小狗。”
“为什么小狗亲王在上萨尔茨贝格的情况那么好?根本就不想它的狗妈妈?”
“因为我们的元首爱狗,对狗总是很好的。”
“为什么我们应该为小狗亲王在元首身边而感到高兴?”
“因为哈里·利贝瑙是我们的同学。”
“因为牧羊犬哈拉斯是他父亲的。”
“因为哈拉斯是小狗亲王的父亲。”
“因为这对于我们班级、我们学校和我们美丽的城市是一个极大的荣誉。”
图拉:
当施波伦豪威尔小姐同我和我们班访问我们的木工作坊院子时,你在场吗?你在学校里,并不在场。
全班同学站成半圆形,围着哈拉斯在它那王国周围画出的半圆。我不得不重复一遍我的报告。然后,施波伦豪威尔小姐请求我父亲从他那方面给孩子们讲点什么。木工师傅假定,这个班已经了解了这条狗的政治经历,于是就讲述一些有关我们哈拉斯的谱系方面的事情来助兴。他讲到母狗森塔和公狗普鲁托。两条狗都像哈拉斯以及现在这条小亲王一样黑,它们是哈拉斯的父母。母狗森塔属于维斯瓦河口尼克尔斯瓦尔德的一位磨坊主。“孩子们,你们是否到过尼克尔斯瓦尔德?好多年前,我乘轻便铁路的火车到过那里。那里的磨坊在历史上很重要,因为普鲁土的路易丝女王曾经在里面过夜,当时她不得不躲避法国人。”可是在四翼风车的四脚支架下面——木工师傅这样说——它却产下了六只幼犬。“人们就是这样提到那些小狗崽的。”他从磨坊主马特恩那里买了一只小狗。“这就是我们的哈拉斯,这条狗总是给我们带来许多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近一段时间。”图拉,你在哪里?
当允许我在工长的监督下,把我们班的同学带进机器间时,你在哪里?在我给我的同学们和施波伦豪威尔小姐列举所有的机器时,你在学校里,你无法看见,也无法听见。我给他们列举道:这是凿榫机、整流器、带锯、电动刨和国锯。
紧接着,德雷森师傅给孩子们解释木材的种类。他把木材区分为横断木料和长村原木。他敲打着榆木、松木、梨木、栎木、槭木、山毛榉木和软软的椴木,闲聊着细木良村和树干的年轮。
然后,我们必须在木工作坊的院子里唱一支哈拉斯不愿意听的歌。
图拉在哪里?
当大队长格普费尔特同青年队队长以及一些低级指挥员参观我们的木工作坊院子时,你在哪里?当作出决定,按照我们哈拉斯的名字给新打出的少年队队旗命名时,我们俩都在学校里,而不在现场。
图拉和哈里都缺席——
当人们在勒姆 ① 政变之后以及这位老先生在上萨尔茨贝格的诺伊德克去世之后,在仿建的低矮农舍中,在农民用的彩色薄印花平布窗帘后面约会时,他们都缺席。不过,劳巴尔太太、鲁道夫·里斯、汉夫斯滕格尔先生、但泽冲锋队队长林斯迈尔、劳施宁、普鲁士的奥古斯特·威廉——简称“奥威”——瘦高个儿布吕克纳和帝国农民协会领导人达雷在倾听元首讲话。另外,亲王也在场,这是我们的亲王。亲王是我们哈拉斯传的种,而哈拉斯又是森塔产的,佩尔昆又产下森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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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勒姆(1887~1934),德国军官,希特勒冲锋队的主要组织者,后来希特勒借口勒姆和冲锋队发动政变,将其枪毙。
他们吃着劳巴尔太太做的苹果蛋糕,什么都谈,他们谈论施特拉塞尔、施莱希尔和勒姆,什么都谈。然后,他们谈到施彭勒、戈比内奥和《犹太人贤士议定书 ① 》。然后,赫尔曼·劳施宁把小牧羊犬亲王错误地说成是一只“漂亮的黑牧羊犬”。后来,每一个历史学家都鹦鹉学舌地仿效他。在这里,所有的犬学家都会赞同我的意见:只有爱尔兰牧羊犬同德国牧羊犬有很大的差别。这种牧羊犬的头又长又细,近似变种的灵提。它直到背部隆起的部分,身高八十二厘米,也就是说,比我们的哈拉斯还要高十八厘米。爱尔兰牧羊犬毛很长,有褶皱的小耳朵不是立着,而是趴着。这是一条典型的上等犬,这种犬在元首的狗舍里还从来没养过。这一点已经永远证明,劳施宁弄错了。没有爱尔兰牧羊犬在参加聚会的人腿边神经质地蹭来蹭去。亲王,我们的亲王,在倾听谈话,它像一条狗那样忠实,为它的主人担心,因为元首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种种老奸巨猾的袭击都可以烘烤在每一个蛋糕里面。他担惊受怕地喝着汽水,莫名其妙地老是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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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犹太人贤士议定书》是用作排犹主义借口和理论根据的伪造文件。
图拉可是在场——
当新闻记者和摄影师来到时,她在场。不仅仅是《前哨》和《最新消息》派了人来。一些先生和身穿运动服的女士从埃尔宾、柯尼斯堡、施奈德米尔、什切青甚至帝国首都前来采访。只有很快就被禁止出版的《人民之声报》的编辑布罗斯特拒绝前来采访。更确切地说,他发表了一篇题为《狗名远扬》的文章,评注新闻界的大肆鼓噪。一些宗教报刊和专业杂志的同仁也为此事前来采访。德国牧羊犬联合会的小报派了一位犬学家前来,我的木工师傅父亲不得不引他离开院子,因为每一位犬类专家一开始都会对我们哈拉斯的谱系吹毛求疵,说什么命名马虎潦草,同品种毫不相干,找不到产下森塔那只母狗的材料,这只牲畜本身倒不糟糕,但是人们不得不挑剔这种饲养狗的方式,正因为这关系到一条具有历史意义的狗,所以才迫切需要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