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三二年夏天,一辆安在旧式高轮上、漆成黑色、有一些裂缝的童车在滚动。这辆车是那个对什么旧货都在行的中学生埃迪·阿姆泽尔从塔格内特尔巷买来的。他、参议教师奥斯瓦尔德·布鲁尼斯和瓦尔特·马特恩轮流推着这辆老爷车。把童车从那些涂上焦油、抹上润滑油但仍然干燥的木板上推过去,那些木板是布勒森海滨木板小桥上的木板。这个令人愉快的浴场——从一八二三年起辟为海滨浴场——有低矮的渔村和圆屋顶的疗养大楼,有日耳曼、欧根妮和伊尔泽膳宿公寓,有半高的沙丘和海滨树林,有渔船和由三部分组成的澡堂,有德国救生协会的瞭望塔和四十八米长的木板小桥,它正好位于但泽湾海滨新航道格勒特考之间。布勒森海滨木板小桥三层,往右有一道短短的防波堤,用来阻挡波罗的海的波浪。布勒森海滨木板小桥每个星期天都让十二面旗帜在十二根旗杆上迎风飘舞。开始时只有波罗的海沿岸城市的旗帜,逐渐逐渐地便有了越来越多的囗字旗。
童车在木板上的旗帜下滚动。穿得太黑了一点、被宽边软呢帽遮住太阳的布鲁尼斯参议教师现在推着车,过一会儿他会让胖乎乎的阿姆泽尔或者粗壮结实的马特恩来替换自己。很快就要满六岁的燕妮坐在车里,人们不让她走路。
“咱们不能让燕妮走一走吗?求求您,参议教师先生。只是试一试。我们在左右两边扶着她。”
不让燕妮·布鲁尼斯走路。“难道这个孩子会丢失?难道要在星期天拥挤的人群中推着车撞来拉去?”人群熙来攘往,大家既见面又分手,或鞠躬问候,或视而不见。人们挥手示意;人们手挽着手;人们指着防波堤,指着雕窗;人们用随身携带的食物喂海鸥;人们问候着,回忆着,气愤着。所有的人都穿得很体面。人们穿着没有袖子、受到季节限制的服饰,穿着网球运动服和帆船运动员的运动衣,打着在东风中飘动的领带。拿着不断拍照的相机,戴着有新汗带的草帽,穿着牙膏一样白净的亚麻布鞋。高高的鞋跟害怕海滨小桥木板之间的裂缝。那些假船长们已经考虑到了望远镜,要不就把手搭在远眺的眼睛上面。如此众多的水兵服,如此众多的小孩子。他们奔跑着,嬉戏着,躲藏着,害怕着。我看到的东西,你没有看到。真是五花八门。瞧,酸鲱鱼,一条,两条,三条。瞧,那里,新市场的安格利克尔先生同他的孪生子女在一起。他们打着螺旋式的蝴蝶结,用没有血色的舌头慢慢地舔着覆盆子冰冻甜食。来自赫尔塔街的科施尼克先生偕夫人刚从德意志帝国访问归来。泽尔克先生让他的儿子们挨个儿通过望远镜观看一道黑烟,观看“皇帝号”轮船甲板的上层建筑。贝伦特先生和夫人再也没有喂海鸥的糕点了。军队广场上衣物干洗店的主人格鲁瑙太太同她的三个女学徒在一起。小锤路的面包师舍夫勒同他哈哈大笑的夫人在一起。海尼·皮伦茨和霍滕星期天没有父母在身边。在那儿是手指上粘着胶的波克里弗克先生。他那满脸皱纹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这个妇人总是把头很快地转来转去。她得叫唤“图拉”,还得喊:“亚历山大,到这儿来!”还得招呼,“西格斯蒙德,留心康拉德!”因为在海滨木板小桥上,科施奈德人不像科施内夫伊人那样——尽管木工师傅利贝瑙和他的太太并不在场——他们是不讲话的。利贝瑙星期天上午必须呆在作坊里讲一些问题,好让工长知道星期一该用圆锯锯什么。他的太太没有丈夫陪同就从来不外出。不过,他的儿子在那儿,因为图拉在那儿。两个人都比燕妮小,而且允许他们走路。允许他们在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和他那稍微有点拘束的学生后面,用一条腿十字交叉地跳来跳去。允许他们顺着海滨木板小桥走,走到小桥顶端,走到一个尖尖的、有风的三角形地区。允许他们顺着左右两边的阶梯往下走,走到底层,垂钓者就坐在那儿钓鱼。允许他们在用木板搭起的狭长走道上穿着凉鞋飞跑,悄悄地呆在海滨木板小桥的屋梁上,呆在五百只星期天穿的漂亮鞋子下面,呆在有点轻微撞伤的散步手杖和太阳伞下面。那里阴凉,呈淡绿色。那下面没有工作日。那里的水发出冲人的气味,清澈透明,看得见在水底活动的贝壳和鱼。在支撑着海滨木板小桥和小桥上人群的柱头上,飘动着飘忽不定的海藻须。刺鱼在游来游去,它们每天每日都匆匆忙忙,银光闪闪。烟蒂从上面的步行桥上掉下来,在水中散开,变成浅褐色,引来一些一指长的鱼,然后又使它们跑得远远的。鱼群突然反应过来,很快地前冲,然后又犹豫不决,转过身来,四散而去。它们在下面一层聚集起来,随即又散开,游向有别的海藻飘动之处。一个软木塞在上下颠簸。一张黄油面包的包装纸变得沉甸甸的,蜷成了一团。图拉·波克里弗克在涂上焦油的横梁之间撩起她的节日盛装,这件小衣服已经沾上了焦油斑点。她的表兄应当把张开的手放在下面护着。可他不愿意,也不必要,不可能再这样呆下去。她从十字交叉的横梁上跳到步行桥上,穿着啪嗒作响的凉鞋飞跑,让辫子飞起来,垂钓者清醒过来。她已经在顺着通向海滨木板小桥的楼梯,顺着通向十二面旗帜的楼梯,顺着通向星期天上午的楼梯往上爬。她的表兄哈里跟在她那股骨胶味后面跑着。这种骨胶味胜过海藻须的气味,胜过虽然涂上焦油却仍然在腐烂的横梁的气味,胜过被风吹干的步行桥的气味,远远胜过了海风的气味。
你呀,图拉:
你在一个星期天上午说:“让她走一次吧。我想看看,她是怎样走路的。”
奇怪的是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居然点头答应,允许燕妮在布勒森海滨小桥的木板上走路了。有几个人哈哈大笑,很多人在微笑,因为燕妮这样胖,她那两根脂肪柱塞在一双隆起了一块、用带子套着的白色长袜和一双有鞋襻的漆皮鞋里。她用这样一双腿在海滨小桥的木板上走路。
“阿姆泽尔!”戴着黑色毡帽的布鲁尼斯说,“你作为一个孩子时——我们说的是比你小的六岁孩子,我们可以颇有信心地称之为胖墩儿的人——难道就非得受罪不可吗?”
“还算好,参议教师先生。马特恩总是很关照。只是在班上我感到坐着很难受,因为长凳太窄。”
布鲁厄斯在发糖果。空着的童车放在路旁。马特恩笨手笨脚、小心翼翼地带着燕妮。所有的旗帜都往一个方向飘。图拉想带燕妮。但愿童车没有滚走。布鲁尼斯嘴里含着麦芽止咳糖块。燕妮不愿意同图拉在一起,她差不多要哭了,不过马特恩在那儿,更何况埃迪·阿姆泽尔赶紧惟妙惟肖地仿造了一个鸡棚。图拉顺着鞋跟转过身去。人群聚集在海滨木板小桥的顶端处。要在这儿唱歌。图拉的脸变成三角形,变得很小,小得怒气冲冲的。他们在海滨木板小桥的顶端唱歌。图拉翻着眼睛,她在翻白眼。少年队 ① 队员在前面站成半圆形。这是已经消失殆尽的科施内夫伊人的愤怒:杜尔,杜尔,图勒尔 ② 。并非所有的男孩都穿着制服,不过所有的男孩都在唱,不少人一边听一边点头称是。“我们热爱风暴……”大家都在唱,那个没有唱歌的人在尽力笔直地举着一面绣有一道符的黑色三角旗。童车孤零零地、空荡荡地呆放在一旁。现在他们唱道:“清晨是我们的时光。”紧接着是欢快的歌曲:“有一个人自称哥伦布。”有一个十五岁的鬈发男孩,这个人把右手臂吊在绷带里,很可能是真的受了伤。他一半是命令式地、一半是让人感到难为情地邀请听众一起唱这首哥伦布之歌,至少一起唱这首歌的副歌。手挽着手的年轻姑娘,大胆的丈夫们,其中有波克里弗克先生、贝伦特先生和殖民地农副产品经销商马策拉特先生。他们都跟着唱起来。东北风把所有的旗帜都朝着一个方向吹得笔直,使这首欢快歌曲的虚假情调变得含糊不清。谁要是仔细听,谁就会时而在这首歌曲的上面、时而在其下面听到一阵孩子的铁皮鼓声。这个孩子就是殖民地农副产品经销商的儿子。这个孩子的鼓声并非百分之百正确。这首简直是没完没了的歌曲的副歌唱的是“荣誉,胜利”和“再来,再来,再来一次,好哇”。跟着一起唱,慢慢地变成了义务。环顾四周,只听见有人说:“为什么这段副歌还没完?”从旁边偷眼一瞧,只见:罗平斯基先生和太太也在唱。就连年迈的萨瓦茨基这个地地道道的社会民主党人也在唱。现在就开始吧,只要有勇气就行!尽管楚雷克先生和邮局秘书布朗斯基在黑费利乌斯广场工作,但他们俩也在跟着唱。“再来,再来,再来一次,嘣!嘣!”参议教师先生怎么啦?难道他就不能把总含在嘴里的麦芽止咳糖块挪一挪,装出一副唱歌的样子吗?“荣誉,胜利!”那辆有四个高轮子的童车空荡荡地呆在一旁。他的皮肤黝黑,已经皲裂。“再来,再来,再来一次,好哇!”布鲁尼斯爸爸想把燕妮抱到手上,减轻她那双穿着有鞋襻漆皮鞋的脂肪脚的负担。可是他的学生们——“荣誉,胜利!”——尤其是瓦尔特·马特恩这个中学生劝他别这样做。埃迪·阿姆泽尔跟着唱:“再来,再来,再来一次,好哇!”因为他是一个胖男孩,所以能唱一种天鹅绒一般柔和的高音童声,这种童声在副歌的某些地方,譬如在“好哇哇哇”这种地方,发出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人们把这称作高音部。许多人环顾四周,想看一看,这条清澈的小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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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少年队为纳粹德国时期希特勒青年团的下属组织,由十岁到十四岁男孩组成。
②杜尔和图勒尔是科施内夫伊人对水神图拉的不同书写方法。
因为出乎意料,这首哥伦布之歌已唱到了最后一段,现在,他们唱一首《收获歌》:“我把我的车装得满满。”尽管这种歌傍晚时唱更好一些,但现在他们都在唱:“在这时,没有比这更美的国家。”埃迪·阿姆泽尔让自己浑厚的高音童声纵情高歌。看来布鲁尼斯嘴里含着糖果,露出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情。马特恩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阴沉着脸。童车投下一道孤独的阴影……图拉在哪里?
由十岁到十四岁男孩组成。我们说的是比你小的六岁孩子,我们可以颇有信心地称之为胖墩儿的人——难道就非得受罪不可吗?”只是在班上我感到坐着很难受?
她的表兄跟着唱了六段《哥伦布之歌》。在唱第七段时,他溜走了。只剩下海风不再有骨胶味,因为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同太太以及又聋又哑的康拉德站在海滨木板小桥顶端的西边,而风却是从东北方向突然转到东部方向。波克里弗克一家转过身来,让背对着海。他们在唱歌。就连康拉德也在适当的地方张开嘴巴,无声地撅起嘴巴,在企图侥幸地唱出卡农曲“雅各布师傅、雅各布师傅”时不错过一次进入合唱的机会。图拉在哪里?
她的哥哥西格斯蒙德和亚历山大偷偷溜走了。她的表兄哈里看见这两个人在防波堤上。他们敢于在那里头朝下跳水。西格斯蒙德在练习翻筋斗,练习倒立跳水。两兄弟的衣服用鞋压着,放在海滨木板小桥突出来的、有风的木板上。图拉不在那儿。从格勒特考海滨木板小桥方向——人们甚至还可以从远处认出措波特海滨木板小桥——慢慢驶来一艘按计划开行的旅游船。这艘轮船为白色,就像在儿童画册上见到的轮船那样,后面拖着一道巨大的滚滚黑烟。那些想要乘船从布勒森到新航道去的人,都挤在海滨木板小桥顶端的左侧。图拉在哪儿呢?少年队还在唱歌,不过再也没有人去听了,因为轮船越来越近。就连埃迪·阿姆泽尔也收回了他的高音部童声。儿童鼓放弃了歌曲的节奏,沉溺于机械性的节拍之中。这是“梭子鱼号”轮船,不过,这条船看起来真像一只“天鹅”。只有“保罗·贝内克号”蒸汽机轮船是另一副样子。首先,它有一些桨轮;其次,它更大,要大得多;第三,它往返于但泽长桥与措波特、格丁根和赫拉半岛之间,根本就不到格勒特考和布勒森来。图拉在哪儿呢?首先,“梭子鱼号”轮船看样子根本就不想在布勒森海滨木板小桥停靠;其次,它在减速,横着船身减速,减得比人们想像的还要快。它不只是在船头、船尾激起浪花,它立刻就在原地停滞不前,搅动着海面。缆绳扔了下来,码头上的系缆柱在嚓嚓作响。轮船右舷上的烟褐色防碰垫在停靠时减轻碰撞。因为“梭子鱼号”轮船的汽笛立即发出了呜呜声,所有的孩子和一些女人都感到害怕。孩子们捂住耳朵,张着嘴巴,事先就已经在浑身发抖了。这时,它用低沉的、最后变得沙哑的声音呜呜地再叫着,被牢牢地系在码头上。孩子们又开始舔冰冻华夫饼干,但是轮船上和木板小桥上的一些孩子却哭了。他们还在捂住耳朵,盯着烟囱,因为他们知道,“梭子鱼号”轮船在启航之前还要呜呜地再叫一次,还要排出有臭鸡蛋气味的白色蒸汽。图拉在哪里?
要是白色轮船没有锈斑,那是很漂亮的。“梭子鱼号”轮船没有任何锈斑,只有船尾的共和国国旗和“维斯瓦河”轮船公司的三角旗退了颜色,破成一缕缕的布片。有人在下船,有人在上船。图拉呢?她的表兄看看身后,在海滨木板小桥右边,只有而且永远是那辆有四个高轮子的童车。它抛下一道走样的十一点钟的影子,这道影子同海滨木板小桥栏杆的影子天衣无缝地连在一起。一道细小的、没有分岔的影子慢慢接近这团乱糟糟的影子——图拉从下面走来。她先前在飘舞着的海藻须那里,在着了迷的钓鱼者那里,在经过训练的刺鱼那里。她身穿短衣,瘦骨嶙峋地爬上楼梯。她的膝盖碰着衣服上钩织的贴边。她想从楼梯口直接走向童车。最后一批乘客登上了“梭子鱼号”轮船。有几个小孩还在哭,或者又哭起来了。图拉把双手放在背后。虽说她在冬天皮肤呈蓝白色,但很快她的皮肤就变成了棕色。一种单调的黄褐色,一种木工胶的褐色,使她的种痘斑显露出来。在左臂,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岛状痘斑,樱桃般大小,呈灰白色,明显可见。每一艘轮船都带来一批海鸥,也带走一批海鸥。轮船的右舷同海滨木板小桥顶端的左侧在进行交谈:“什么时候再来吧。把胶卷拿去冲洗,我们都在等着哩。向所有的人问好,你听见了吗?”图拉站在空荡荡的童车旁边。轮船的汽笛发出很高的呜呜声和低沉的鸣鸣声,然后声音突然变得粗哑。图拉没有捂住耳朵。她的表兄想把耳朵捂住,但又并没有这样做。又聋又哑的康拉德在埃娜和奥古斯特·波克里弗克之间,目送着轮船船尾的水波,捂住双耳。纸袋在它那褐色包装纸的底部起了皱纹。图拉一颗糖也不拿。在防波堤上,两个男孩在同一个男孩打斗。两个人掉进海里,然后又露出水面,三个人都在哈哈大笑。现在,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到底把燕妮抱在手上了。燕妮不知道她是否该哭,因为轮船的汽笛发出呜呜声。参议教师和他的学生们劝她别哭。埃迪·阿姆泽尔在他的手巾上打了四个结,这种方式做成的软帽罩在红头发上面。因为他平时就显得可笑,所以罩上这块有尖角的手巾也不会显得更可笑。瓦尔特·马特恩闷闷不乐地凝视着这艘战抖着离开海滨木板小桥的白色轮船。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和少年队的队员们拿着黑色三角旗站在甲板上挥舞着,大笑着,叫喊着。海鸥在盘旋,在俯冲,在腾飞,在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图拉·波克里弗克用脚轻轻地踢了一下童车的右后轮,几乎没有使车子的影子动弹一下。男人们、女人们和孩子们慢慢离开海滨木板小桥顶端的左侧。“梭子鱼号”轮船冒着黑烟,发出隆隆的响声,在顶着风浪慢行,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小,驶上了通往新航道海港入口的航线。它在平静的海面上留下了一道浪花四溅但很快也就销声匿迹的水痕。并非所有的海鸥都跟着“梭子鱼号”轮船跑。图拉在采取行动。她把有辫子的头往后一甩,让它猛然往前一伸,吐出一口唾沫。她的表兄直到今日、直到明日都感到脸红。他环顾四周,看看在图拉往童车里吐唾沫时是否还有别人看到。在左面的海滨木板小桥栏杆旁,伫立着一个身穿水手服的三岁男孩。一条写着金灿灿名号的丝带作为镶边镶在他的水手帽上,上面写着:“赛德利茨帝国舰队”。带子末端在东北风中懒洋洋地飘动。他身上挂着一只儿童铁皮鼓。从他的拳头中露出一对带流苏的木质鼓槌。他并不敲鼓。他有一对蓝眼睛,他在观看图拉第二次往空荡荡的童车里吐唾沫。不少脚穿夏季轻便鞋、帆布鞋和凉鞋的人,不少手拄散步手杖、拿着阳伞的人,都从海滨木板小桥顶端跑到这里来,因为图拉第三次瞄准了目标。
我不知道,在我表妹接着三次往燕妮那辆空荡荡的童车里吐唾沫,然后又拉着长脸气冲冲地慢慢往疗养大楼方向走去时,除了我和殖民地农副产品推销商的儿子之外,是否还有谁会成为见证人。
亲爱的表妹:
我还不能让你跑到布勒森海滨小桥发亮的木板上去。在第二年的一个星期天,但也是在同一个月份,也就是在闷热的、海蜇丰产的月份——八月。那时,男人们、女人们和孩子们携带游泳包和橡皮动物玩具,再一次离开尘土飞扬的朗富尔郊区,坐车来到布勒森。大多数人要在露天浴场和公共游泳池露宿,有少部分人要在海滨木板小桥上散步。他们是在这一天来到的,这时,八面波罗的海沿岸城市的旗帜和四面千字旗在十二根旗杆上软弱无力地下垂着;这时,一阵海洋性雷雨正在奥克斯赫夫特上空肆虐;这时,火水母要螫人,不螫人的淡蓝色水母在温热的海水里大量繁殖。也就是在八月份的一天,燕妮迷了路。
参议教师布鲁尼斯是点了头的。瓦尔特·马特恩把燕妮从童车里抱出来。当燕妮在身着节日盛装的人群中迷路时,埃迪·阿姆泽尔没有注意到。奥克斯赫夫特上空雷雨大作。瓦尔特·马特恩没有找到燕妮。埃迪·阿姆泽尔也没有找到。我找到她,因为我在寻找我的图拉表妹。我老在找你,而主要的是找到了燕妮·布鲁尼斯。
当时,雷雨正从西边蔓延,我找到了她们俩。图拉牵着我们哈拉斯的颈圈,我得到了我父亲的许可,可以带着哈拉斯。
在我们海滨木板小桥下面纵横交错的一个步行桥上,也就是说在一个死胡同里,我找到了她们俩。燕妮·布鲁尼斯身穿白色小衣服,被角撑和支梁遮住,蹲在绿色的闪光之中,蹲在半影之中——在她上面,是夏季轻便薄衣鞋把地擦得沙沙作响;在她上面,有人在舔东西,在啜饮,在咕嘟咕嘟地倒着饮料,在叹息——她胖乎乎地、不知所措地蹲在那儿,眼睛哭得通红,因为图拉在吓唬她。图拉叫我们的哈拉斯去舔燕妮的脸。而哈拉斯也听图拉的话。
“说屎。”图拉说,燕妮也跟着说。
“说:我爸爸老放响屁。”图拉说。燕妮承认,参议教师有时候放响屁。
“说:我哥哥到处偷东西。”图拉说。
可是燕妮却说:“我根本没有哥哥,真的没有。”
这时,图拉在步行桥下面用长长的手臂抓鱼。她抓起一个颤抖着、不螫人的水母。她得用两只手抓住这个白色、透明的布丁,在这个布丁丰满的中心,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和结节。
“你现在把它吃光,一点儿也不许剩。”图拉命令道,“这玩意儿吃起来没有味儿,赶快!”燕妮发愣,图拉给她示范,怎样吃水母。她把满满两汤匙水母咂咂地喝了进去,在牙齿之间搅拌这国肉汁一样的东西,从她上面的两颗门牙之间的空隙,喷出一道肉糊,紧贴着燕妮,从左边飞奔而去。在海滨木板小桥上空,太阳已经受到雷雨的前锋侵袭。
“你看到了怎么个吃法。现在你自己吃吧。”
燕妮哭丧着脸。图拉威胁道:“要我叫狗来吗?”还在图拉唆使我们的哈拉斯扑向燕妮之前——它肯定不会使她吃任何亏——我吹口哨让哈拉斯趴下身来。它没有立即就听从召唤,但却把戴着颈圈的头伸到我这边来。我牵着它。可是在上面,尽管还有一段距离,却雷声隆隆。图拉紧靠在我身边,用力一拍手,把水母渣都拍到了我的衬衣上。她不耐烦地催促着,然后便扬长而去。哈拉斯想跟她走。我不得不叫了两次:“站住!”我左手牵着狗,右手牵着燕妮,把她带到雷雨即将来临的海滨木板小桥上。参议教师布鲁尼斯和他的两个学生正在惊慌失措的浴场疗养者之间寻找燕妮。他们喊着:“燕妮!”他们担心出现最糟糕的事情。
还在第一阵风到来之前,疗养地管理处就把八面不同的旗帜和四面同样的旗帜降了下来。布鲁尼斯爸爸抓住童车的把手,车子在抖动。第一阵雨滴已经从天而降。瓦尔特·马特恩把燕妮抱到童车里,车子的抖动并未减少。甚至当我们身上穿着干衣服,参议教师布鲁尼斯用颤抖的手指给我三块麦芽止咳糖块时,童车还在一个劲儿地抖动。雷雨是一个巡回剧场,它极其铺张地迅速蔓延开去。
我的图拉表妹——
她不得不在这同一座海滨木板小桥上大声叫喊。这时,我们已经能写自己的名字了。燕妮再也不坐在童车里被人推着走,而是像我们一样,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路去裴斯泰洛齐 ① 学校。假期随着学生车票、游泳天气和不断翻新的布勒森海滨木板小桥准时到来。现在,如果有风的话,在木板小桥的十二根旗杆上,飘动着六面共和国的旗帜和六面囗字旗。这些旗帜不再属于疗养地管理处,而是属于布勒森社团地方小组。在假期结束之前,在上午,十一点刚过,康拉德·波克里弗克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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