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兵帅克
罗斯拉夫.哈谢克
第三章 从哈特万⑴到加里西亚前线 Page 2

 

“那么,你想要个调查团吗?”

农民只听得懂“调查团”三个字,因此他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猪已经被拖到野战厨房宰杀去了,他就被特别为了执行征用而派来的、枪上了刺刀的士兵们包围起来。于是,调查团向他的农庄出发,去确定究竟应该给他每磅一克郎十八个黑勒尔还是一克郎三个黑勒尔。可是他们刚刚走上通往村庄的大路,野战厨房那边就传来比人的喊叫还要难听三倍的猪的尖声嘶叫。农民知道一切都完了,就绝望地用路丹尼亚土话嚷道:

“每口给我两个金币吧!”

四个士兵向他逼来,农民一家都在撒格那尔上尉和采塔姆中尉面前咕咚跪在土地上。作妈的和她两个女儿抱住上尉和中尉的膝头,管他们叫恩人,直到最后那农民大声嚷着叫她们站起来。他并且说,若是士兵要猪吃掉,他们就尽管吃吧,他希望他们吃了全死的。

于是,调查团这个想法就放弃了。那个农民气愤愤地挥动着拳头,因而每个士兵都用枪把子揍了他一下。这时候,他一家人都在胸前划起十字,跑掉了。

关于军官的伙食,撒格那尔上尉已经有了吩咐:

“烤猪肉加香草汁。挑最好的肉,不要太肥的。”

这样,走到卢勃卡山口士兵领配给的时候,每人在汤里只发现两小块肉,运气更坏的只能找到一块肉皮。

另一方面,办公室的职员们嘴上却都油腻得发亮,抬担架的填得肚皮都凸了起来,而这片上好的丰衣足食的地区周围,举目全是最近的战斗留下的原封未动的痕迹。到处都散落着弹壳,空罐头盒,俄罗斯、奥地利和德国军装的碎片,击毁了的车辆上的零件,当作绷带用过的长而浸了血的纱布和棉花。

从前的火车站如今只剩一片废墟了,旁边一株古老的松树给一颗没炸开的炮弹击中。到处都是炮弹的碎片,附近一定埋着士兵的尸体,因为有一股可怕的腐烂的臭味。

近处的山后边弥漫起浓烟,好像整整一座村庄烧了起来,使得眼前这片战争景色更加美满了。那边烧的木屋是霍乱和痢疾患者的隔离所。那些急于想请大公爵夫人玛丽出面赞助,成立一所医院的先生们可皆大欢喜了,他们报告了一些莫须有的霍乱和痢疾患者隔离所的概况,随后就发了一注大财。这时候,大公爵夫人出面赞助的这套骗局也跟着焚烧草褥子的臭气一道儿上了天堂。

德国人已经赶着在火车站后边一块岩石上给阵亡的勃兰登堡士兵修起一座纪念碑,上面刻着“卢勃卡山口战役英雄纪念碑”,和一只铜铸的巨大的德意志鹰⑼。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题词,说明那只鹰是用德军解放喀尔巴阡山时俘获的俄军大炮铸成的。

全营官兵吃过饭,就在这片奇特的景物环境下休息。旅部拍来一件关于本营此后行动的密码电报,撒格那尔上尉跟营部副官这时还没弄清电文的内容。电文措辞含糊得直像他们根本不该开进卢勃卡山口来,而应当从纽史达特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开,因为电文里提到什么:“恰波-翁瓦尔;小倍里兹那·乌卓克。”

撒格那尔上尉回到参谋车上以后,展开了一场关于奥地利当局是不是昏庸糊涂的争论,有的人弦外之音似乎说,要不是有人家德国人撑着,东线的军团早就给打得七零八落了。接着,杜布中尉就替奥地利的昏庸糊涂辩护起来。他瞎扯道:他们到达的地区在最近的战斗中间破坏得很厉害了,因此,才还没能把这条阵线整顿好。所有的军官听了都用怜悯的眼色望着地,等于说:“他这么昏头昏脑的,这怪不得他。”杜布中尉发觉没人反驳他,就索性信口开河地胡扯下去,说这片疮痍满目的风景给他多么雄壮的感觉,它标志着奥地利军队硬干到底的大无畏精神。这时候还没人出来反驳他,于是,他又说道:

“对了,俄国人从这里撤退的时候,军心一定乱得一团糟的。”

撒格那尔上尉已经拿定主意,只要他们在战壕里形势一紧张,他抓机会就把杜布中尉派到真空地带去侦察敌人的阵地。

看来杜布中尉的嘴水远也不会停的。他继续对所有的军官说,他从报上看到德奥军队进行散河⑽攻势的时候在喀尔巴阡山打了几场仗,和喀尔巴阡山口的争夺战,他谈得直像他不但参加了那些战役,并且那些战役就是由他本人指挥的。最后,卢卡施中尉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对杜布中尉说:

杜布中尉狠狠瞪了卢卡施中尉一眼,走出去了。

火车停在堤防上。堤防底下散落着各种物件,显然是俄罗斯士兵从这个缺口撤退的时候丢的。有生了锈的茶罐、子弹壳和一卷卷的铁蒺藜,更多的是浸了血的纱布条子和棉花。这个缺口上面站着一簇士兵,杜布中尉很快就望到其中有帅克,他正对别的士兵讲解着什么。

于是,他走了

“怎么啦?”杜布中尉直直站到帅克跟前,声色俱厉地问道。

“报告长官,”帅克代表大家回答说,“我们正在看哪。”

“报告长官,我们正看下面那个缺口哪。”

“谁批准你们的?”

“报告长官,我们是在执行施莱格尔上校的命令。在布鲁克的时候,他是我们的指挥官。我们往前方开拔,他跟我们分手的时候,在临别的演说里嘱咐道:每逢走到一个曾经打过仗的地方,就要把那个地方仔细看一看,这样才好研究一下那仗是怎么打的,找出对我们可能有用的东西。”

如果依照杜布中尉自己的意向,他就会把帅克从缺口边沿上推下去,但是他抑制了这个诱惑,打断了帅克的话头,对那簇士兵大声嚷道:

“别在那儿咧着嘴那么傻朝着我望。”

而当帅克跟着大家走开的时候,他又咆哮道:

“你留下,帅克!”

这样,他们就站在那里,面对面望着。杜布中尉竭力想找点儿着实可怕的话来说。

他掏出手枪来问道:

“你晓得这是什么吗?”

“报告长官,我晓得的,长官。卢卡施中尉也有一支,跟这支一模一样。”

“那么,好小子,你记住,”杜布中尉用庄重严肃的口气说道,“如果你继续作你那套宣传,你就会碰到十分不愉快的事。”

然后,他就走了,一路上自己重复着:

“对,跟他最好就那么说:宣传,这个词儿用得最合我的心。宣传。”

帅克在回敞车以前,来回散了一会儿步,喃喃自言自语道:

“我要是知道该替他起个什么名儿多么好呢,”

可是帅克还没散完步,就已经替杜布中尉一个恰当的尊称来了:“混帐的老牢骚鬼!”

发明了这个名儿以后,他就回到敞车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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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口给我两个金币吧!”。

⑴布达佩斯东北的一个城市。

⑵一种棕树的茎髓作成的淀粉质食品。

⑶奥地利城市,有制造军火及发动机的工厂。这里表明飞机并不是俘获的。

⑷波兰城市。

⑸“布摩朗”是澳洲本地人用的一种原始武器,打出去以后还能飞回来。

⑹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一部分,在苏联与捷克接壤的地方。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属匈牙利。

⑺指当时奥匈帝国的皇帝弗朗兹·尤塞夫一世。

⑻电灯的保险丝断了,电灯因而忽然熄灭。

⑼当时德国的国徽。

⑽波兰的河流,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沿岸曾有激烈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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