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是向前走,既不通向狼,也不通向儿童,而是不断向前,通向罪恶,引导我们修身。可怜的荒原粮,作即便自杀也绝无好处,你肯定得走一条更长更难、荆棘丛生的修身之道,你将会经常不断地将你的双重性格翻番加倍,使你本已非常复杂的性格更加复杂。你不会缩小你的世界,不会简化作的灵魂,相反,你将把越来越多的世界、乃至整个世界装进你痛苦地扩大了的灵魂中,然后也许就此终止,永远安息。这是释迦牟尼走过的路。每个伟大的人物只要他冒险成功都走过这条路,只是有人自觉有人不自觉罢了。每个孩子出世就意味着脱离宇宙,从上帝那里游离出来,意味着痛苦的新的生命之路。要回到宇宙,停止痛苦的个性化,修身成神就必须敞开胸怀,扩大灵魂以使灵魂又能容下整个宇宙。
这里所说的人并不是学校、国民经济、统计资料所熟悉的人,也不是成千上万在街上游荡的人,他们是芸芸众生,只不过是海边的沙粒,波涛撞击海岸激起的水星。这种人多几百万少几百万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材料而已。我们这里说的是高级意义上的人,是人生这条漫长路程的目的,我们说的是神圣的人,是不朽的人。天才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罕见,当然也不像文学史、世界史或报纸所说的那样多。在我们看来,荒原狼哈里似乎有足够的天才,去作一次修身成人的冒险尝试,而大可不必一遇困难就为自己愚蠢的荒原粮感到痛苦而大喊大叫。
具有这种可能性的人用荒原狼和“啊,两个灵魂前来解救自己,就像他们胆怯地喜爱世人的东西一样,既使人感到惊奇,又使人迷惑不解。一个能够理解释近年尼的人,对人的优劣两面略有所知的人,不应生活在常识、民主、资产者的教育占统治地位的世界里。他只是由于怯弱才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中,每逢他觉得他的容积过于狭小;世人的空间过于拥挤,这时,他就归咎于“狼”,他不愿知道,有时根是他身上最好的部分。他把身上一切粗野的东西称作狼,他觉得这些东西既可恶又危险,使人害怕;他自以为是艺术家,感觉敏锐细腻,但是他却看不见在他身上除了狼,在狼的身后,还有许多其他兽性。他看不见并非所有咬人吃人的都是狼,他看不见在他身上还有狐狸、龙、老虎、猴子和极乐鸟。他也看不见这整个世界,这整个天堂乐园——这里住满各种造物,有可爱的也有可怕的,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强壮的也有娇小的——为狼的童话所窒息囚禁,而他身上真正的人同样也为假人、小市民所窒息囚禁。
请设想某个花园里长满了不计其数的树木、花卉、果树、野草。如果园丁除了能区分“食用植物”与“野草”以外毫无其他植物知识.那么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园中十分之九的植物,就会拔掉最迷人的花卉;砍去最贵重的树木,或者他至少会憎恶它们,看轻它们。荒原狼对待他灵魂中的千百种花卉也是这样的。凡是不能归到“入”或“狼”这两类的东西,他一概视而不见。你看他归到“人”下的都是什么东西!一切懦弱的、无知的、愚蠢的、卑下的东西,只要够不上称为狼性,他都一概归到“人”一边。同样,一切强大的、高贵的东西,只要他不能驾驭,他都一概归为狼性。
现在我们告别哈里;让他独自继续走他的路。如果他已经济身于不朽者的行列,已经到达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会以怎样惊异的目光回顾他走过的曲折复杂、摇摆不定的生活途径,他会如何的对这只荒原狼投以鼓励的、责备的、同情的、快乐的微笑!
我读完论文,忽然想起,几个星期以前的一天夜里,我曾经写过一首关于荒原狼的怪诗。我在堆满书籍的书桌上从纸堆里找到这首诗,朗诵起来:
周围的世界白雪皑皑,
我荒原狼奔走在荒野,
群群乌鸦从样树上惊起,
兔子糜鹿却不知何在。
我若看到一只小庙,
就对它非常钟爱,
我若能把它撕碎解馋,
我恼火地搔破下巴那块老伤口,并用盐水烧灼了一会儿。
啊,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美事。
我对情人赤诚相爱,
我咬着她细嫩的腿。
饮她殷红的鲜血;
然后我独自嚎叫彻夜不停。
没有糜鹿,兔子也能替代,
热乎乎的兔肉多甜美。
啊,难道生活中的乐趣
都已从我身边离去?
我尾巴上的毛发已灰白,
我双眼模糊无神采,
可爱的娇妻早逝已几载。
现在我独自奔走,心想糜鹿,
现在我心小兔,独自奔走。
我听见狂风呼啸在冬夜.
我喉干似灼饮雪水,
带着可怜的灵魂见魔鬼。
现在我手头有了两张我的画像,一张是诗歌形式的自画像,画像与我本人一样哀伤胆怯;另一张画得非常冷静,似乎非常客观,出自一位旁观者之手,居高临下从外部进行观察,画家对我知之更深,然而又远远不如我自己。这两张画像一一钱伤感的诗和未署名作者的妙文都使我怅惘痛苦,两张画都画得惟妙惟肖,都毫无掩饰地画出了我那绝望的生活,清楚地反映出我的处境再也不能忍受、不能持久了。这个荒原狼该死,他肯定会用自己的手结束他那可恨的余生,或者肯定会在重新自我认识的炼狱之火中熔化,脱胎换骨,撕掉假面具,获得新生。啊,这种新生的事我并不觉得新鲜陌生,我熟悉这种事,我已经多次亲身经历过,每次都是在极度绝望的时刻。每次,当我有这种搅动心弦的经历时,我的“自我”都被摔得粉碎工每次,心灵深处的力量都把它翻个个儿,把它摧毁;每次,我生活中总有特别可爱的一部分背叛,从我身边消失了。比如有一次,我丧失了市民的声誉和财产,过去对我恭恭敬敬的人不再尊敬我。另一次,一夜间,我的家庭生活崩溃了;我那得了精神病的妻子把我赶出家门,爱情与信任突然变成了仇恨和殊死的斗争,邻居们向我没过同情和轻视的目光。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孤独起来。后来,我极度孤独,尽力克制自己,逐渐建立起新的、苦行的追求精神和美好的生活理想,生活又有了某种宁静和高度,我潜心进行抽象思维操练和十分有规则的打坐默想,经过若干辛酸痛楚的年月,这样一种生活又崩溃了,突然失去它那崇高的意义;一种莫名的东西驱使我重新到处游荡,疲惫不堪地四处奔走,新的痛苦、新的罪责接踵而来。每次撕掉一层假面具之前,每当一个理想破灭之前,总感到这种可怕的空虚和平静;感到致命的窒息、寂寞、孤独,掉进空荡荒凉的天爱之狱、绝望之狱,现在我又一次不得不在这空荡荒凉的地狱中跋涉。
无可否认,我的生活每受一次这样的震撼,我最后总有些微小收获,我获得了一点自由,有了一点精神,认识更深了一点,但同时,也增加了一点孤独,更不被人理解,感冒更重了一点。从市民角度看,我的生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打击,这是不断地在走下坡路,越来越偏离正常的、合理的、健康的生活。在这些岁月中,我失去了职业,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故乡,游离子所有社会集团之外,于然一身,没有人爱我,却有许多人对我颇为猜疑,我时时与公众舆论、公共道德发生激烈冲突,纵然我依旧生活在市民圈中,然而我的感情和思想与他们格格不入,我一在这个世界上始终是个陌生人。对我来说,宗教、祖国、家庭、国家都失去了价值,都跟我无关,科学、行会、艺术故弄玄虚,装模作样,使我感到厌恶;我是个颇有才气的人,一度被人喜爱,我的观点、我的爱好、找的整个思想曾一度放射出光芒。现在,所有这些都凋敝了,荒芜了,常常使人觉得可疑。纵然。我在这个痛苦的转变过程中也获得了某些模糊的、不可捉摸的东西,我却付一出了昂贵的代价,我的生活变得愈加艰难困苦,愈加孤独,受到_的危害更大了。说真的,我没有理由希望继续走这条路,这条路好像尼采的秋之歌中写的烟雾,把我带进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
啊,我很熟悉这些经历,这些转变,这是命运给它的令人担忧的挑剔的孩子们决定的,我太熟悉这些经历、这些转变了。我对它们的认识,如同爱虚荣而一无所获的措手熟悉特错的每一步骤,如同交易所老手熟悉投机倒把、获取利润,继而变得没有一把握、以致最后破产的每一阶段一样。这一切,难道我现在真的还要再经受一遍?难道真的还要再经受一次所有这些痛苦、所有这些困惑的烦恼,了解自我的卑微低贱的痛楚、所有毙命前的恐怖、临死前的惧怕?预防重蹈覆辙,避免再次忍受这些痛苦,逃之天夭,不是更加聪明简单吗?毫无疑问,这样做聪明得多,简单得多。不管荒原浪小册子中谈到“自杀者”的有关看法究竟是否正确,谁也不能夺走我借助煤气、刮脸刀或手枪避免重复这个过程的快乐,这个过程的甘苦我真的已经尝够了。不行,万万不行,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要求我再经受一次充满恐惧的自我剖析,再经受一次新生,再次投胎下凡。这新生的目的和结局并不是和平安宁,而永远是新药自我毁灭,新的自我改造。尽管自杀是愚蠢的、胆怯的、卑鄙的,是不光彩的、可耻的、不得已的办法,但我还是热切希望有一条逃离这痛苦旋涡的出路,哪怕是最卑鄙的出路。这里无需再演充满高尚情操和英雄气概的戏,这里我只面;临一个简单的抉择:是选择一瞬间的小痛苦还是选择无法想象的灼人的、无边无际的痛苦?我的生活如此艰难,如此疯狂,但我以往常常是高尚的堂吉何德,在荣誉与舒适、英雄气概与理智之间我总是选择前者。现在可够了,该结束了!
我终于上了床,这时东方已经发白,早晨打着哈欠透进窗户,天阴沉沉的,令人讨厌。这是冬季阴雨连绵的天气。我带着我的决心上了床。但是,在我就要入睡的瞬间,我还有一星半点意识,荒原狼小册子中那奇特的段落突然在我眼前闪了一下。这一段讲的是“不朽者”的事。接着我又回忆起,我有几次感到自己离不朽者很近很近,前不久就有过一次,在古老音乐的节奏中欣赏了不朽者的全部智慧,那沁人心脾开朗、严酷的微笑的智慧。这些回忆在我脑际出现、闪光、熄灭,后来我便沉入梦乡了。
快到中午时分我醒了,立刻发现我的思想又已清楚。那本小册子以及我的诗都在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决心从我最近一个时期的生活经历构成的乱麻中探出头来,正友善地冷眼瞧着我。睡了一夜,我的决心变得清晰坚定了。不必急,我求死的决心已不是灵机一动的想法,它是成熟的、能够久存的果实,它慢慢地长大,慢慢地变得沉重,命运之风把它轻轻摇晃,然后猛地一击把它吹落。
我为旅行准备的小药箱里有一种很好的止痛药,这是一种特别强烈的鸦片剂,不过我很少服用它,常常几个月不去问津;只有肉体的痛苦实在无法忍受时,我才用这种强烈的麻醉剂。可惜它不能致死,不适合用来自杀,几年前我已经试过一次。当时我又一次陷入绝望之中,我服用了大量的这种麻醉剂,按说这么大的剂量能杀死六个人,可是并没有使我丧命。我睡着了,好几个小时完全没有知觉,”可是后来令我非常失望的是,我的胃抽搐起来,而且非常厉害,我难受得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把全部毒汁吐出来,然后又沉沉入睡。到第二天中午醒过来时,我感到清醒得可怕,脑子好像烧毁了,空洞洞,几乎没有一点记忆力。除了有一段时期失眠胃痛使人难受外,毒药没有留下任何不良影响。
所以不可能用这种麻醉剂。 我要采用另一种形式实现我的 决心:一旦我又进入那种处境, 不得不服用鸦片麻醉剂时,我将 不再喝这种只能使我暂时解脱的药剂, 而要服用能使我长期解 脱的药剂:死,而且用可靠的手段如手枪或刮脸刀去死。这样,情 况就清楚了,只是按照荒原狼小册子中开的有趣的方子,我得 等到我五十岁生日那天, 可是到那时还有两年之久,我觉得时 间太长了。但是,不管是一年还是一个月,哪怕是明天,大门总 是敞开的。
我不能说,这个“决心”大大地改变了我的生活。它只是使我遇到痛苦时更无所谓了,在喝酒和服用鸦片剂时更无忧无虑,对能忍受的极限稍许好奇了一点,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感觉。那天晚上别的经历引起的影响要比这强烈得多。我又通读了几遍荒原狼的论文,有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非常专注,仿佛知道有~种看不见的魔力很正确地指引着我的命运工有时又讨论文的冷静清醒持嘲弄与蔑视的态度,这篇论文似乎根本不理解我的生活所具有的特殊情调和矛盾。论文中论及荒原狼和自杀者的话尽管很好,很有道理,但那是针对整整一类人的,针对某种类型的人的,是隽永的抽象;而我这个人,我的真正的灵魂,我自己的与众不同的命运,我觉得很难用这样稀疏的网把它网住。
可是, 比这一切使我更加难以忘怀的是教堂墙壁L的幻影或幻觉,那跳跃闪动的霓虹灯字母组成的充满希望的告示。这预示和论文的暗示不谋而合。它使我满怀希望,那个陌生世界的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常常一连几个钟头思考着它,把其他的事全部抛在脑后。那广告上的警告越来越清晰地对我说:“普通人不得入内广“今为狂人而设!”我听见了那声音,那些世界能跟我说话,这说明我肯定是疯了,同“普通人”已经大为悬殊了。我的天啊,难道我不是早已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远离了正常人的生活和思想?难道我不是早已游离出来,成了狂人?可是我在内心深处还能很好地!听见并理解那呼唤,那呼唤要求我做一个疯子,要求我抛弃理智、拘谨、市民性,献身于汹涌澎湃的、毫无法规的灵魂世界、幻想世界。
一天,当我又一次走遍街道广场,寻找那个身背广告牌的人,多次经过那有一扇看不见的大门的墙壁,倾听里面的动静而
64一无所获后,我在郊外的马丁区遇见了一队出殡队伍。送葬的人悲伤痛苦,跟着灵车缓步前进。我一边观看他们的险,一边想:在这个城市、这个世界上,谁死了对我是个损失?这个人住在哪里?这个人也许是埃利卡,我的情人;可是,长期以来,’我们之间若即若离,我们很少见面,不争不吵。眼下,我连她的住处也不知道。有时她到我这里来,有时我去找她,我们两人都是孤独的人,不合群,很难相处。在我们的灵魂里,在心病方面,我们有相同的地方,尽管有种种问题,但我们之间还有某种联系。不过,如果她听见我死了,难道不会松一口气,感到如释重负?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否可靠,也无法知道。人只有根据常情猜测,才能了解一点此类事情。
我信步,加入出殡队伍,跟着那些送葬的人走向墓地。那是一座现代化的水泥墓地, 有设备齐全的火葬场。我们 的死者没有火化,棺材在一个简单的墓穴前放下,我看着牧师和 其他老滑头——殡仪馆的职工——一项一项地履行他们的职 责, 他们竭力使他们的活动显得庄严悲哀,他们照样逢场作戏,矫揉造作, 显得十分卖力气的样子,不免流于滑稽。我看着他们 身上的黑制服如何飘垂, 看着他们怎样想方设法诱发送葬的人 产生哀痛之情,迫使他们在死神的威严前下跪。可这一切都劳 而无功,谁也没有哭,似乎大家都觉得死者是多余的人。谁也没 有听从劝说产生虔诚之心,牧师一再称呼送葬的人为“亲爱的基 督徒兄弟姊妹们” ,可是这些商人、面包师以及他们的妻子都是 一脸的商人气;一个个沉默不语, 非常严肃地低着头,难堪做 作,他们只求这使人难堪的仪式立刻结束。仪式总算结束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基督徒兄弟姊妹和演说人握手,在最近一块草地的镶边石上路去沾在鞋上的湿泥。他们刚把死者放进湿泥。墓穴里,他们的脸就恢复了常态。 突然,我看见有一个似乎曾经 认识的人,对了,我仿佛觉得那个人就是当时背广告牌的,塞给 我那本小册子的就是他。
我觉得我确实认出了他,正在这时他却转过身,弯下腰,摆 弄起他的黑裤子,只见他笨拙地卷起垂在鞋上的裤腿, 然后夹 着雨伞,急匆匆地跑了。我赶紧跟着跑上去,赶上了他,并向他 点头示意,然而他却露出一副认不出我的样子。
‘冷天没有消遣活动?”我问道,试图做得随便些,就像一些秘密的知情人互相示意那样,一边还向他睡眼睛。可是,自从我熟悉了这种面部表情,由于我的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我几乎已经很久不会说话了。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只是做了一个愚蠢的鬼脸。
“晚间消遣户那人嘟破了一句,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如果您需要的话。就到黑老鹰酒家去吧,老兄。”
说真的,这一来,他是否就是那个人,我倒没有把握了。我很失望,继续走我的路。我不知道上哪里去,漫天目的,没有追求,没有义务。生活有一股苦味,我觉得,许久以来厌世的感觉日益厉害,达到了顶峰,生活把我推开并抛弃了。我发疯似地在灰色城市里乱跑,我觉得,什么东西都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有一股坟墓的味道。可不能让这些秃鹰站在我的墓旁,这些穿袈裟发一通伤感议论的秃鹰!啊,不管我往哪里看,往哪里想,等待我的没有一丝欢乐,没有一声呼唤,哪里也感受不到一点诱人的东西,一切的一切都发出一股损耗的腐朽的臭味,发出腐烂的、似乎满意又不满意的臭气,一切都陈旧、枯黄、发灰、松弛、耗竭了。亲爱的上帝,怎么会这样的呢?我原先本是一个虎虎有生气的青年,诗人,艺术之友,漫游世界的人,热情洋溢的理想主义者,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找麻木了,我恨自己,根所有的人,一切感觉都迟钝了,我感到一种使人恼火的深深的厌恶,我陷进了心胸空虚和绝望的泥坑,然而这一切是怎样慢慢地、悄悄地来到我身上的呢?
我经过图书馆时,遇见一位年轻的教授。以前,我曾经和他谈过几次活,我几年前最后一次在这个城市逗留时,还曾多次到他的住宅拜访,和他讨论东方神话。当时我在这一带忙得很。这位学者腰杆挺得直直的向我走来,他眼睛有点近视,我正要从他身旁走过去,他才认出我。他非常热情地朝我迎过来,我当时心境不佳,对他此举并不怎样感激。他很高兴,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让我回忆我们当时几次谈话的细节。他还向我表示,他有很多地方要归功于我的启发,他常常想念我;说,从那以后,他和同事们的讨论,还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的启发,那么多的收获。他问我在这个城市待了多久了(我撒谎说:才几天),我为什么不去拜访他。我看着这位文质彬彬的男子,看着他那张聪慧善良的脸,觉得这场戏未免可笑,但是我却像一条饿狗那样享受这一小块地方的温暖,这一点儿爱,这小小的赞许、荒原狼哈里感动地撇嘴一笑,他干渴的喉咙里沙出了唾液,伤感违背他的意志征服了他。于是,我忙着微起说来,我对他说。我只是为了研究暂时在这里,而且身感不适,否则我早就去看他了。他恳切邀请我今晚到他家宝,我很感激地接受了邀请,并请他向他夫人致意。我说话微笑时,感到两颊疼痛,我的脸颊已经不习惯这样紧张的活动了。正当我——里·哈勒尔——站在街上,对这意外的相遇感到惊讶,受到别人的奉承心里美滋滋的很有礼貌、很热心地看着那位和蔼可亲的男子,看着他那近视的眼睛,和善的险时,仿佛另一个哈里就站在旁边,同样拧笑着站在那里,心里想,我这个兄弟多么奇怪、多么糊涂、多么会说谎,两分钟以前,他还痛恨这个可恶已极的世界,还呲牙咧嘴地向它挥拳头呢。而现在,一位可尊敬的老实人叫了他一声,很平常地向他打了个招呼,他就感激涕零,欣然领受,高兴得像一只满地打滚的小猪崽似的,陶醉在那一点点善意、尊重与亲切之中。两个哈里——两个一点不讨人喜爱的人——在文质彬彬的教授前面,他们俩互相嘲讽,互相观察,互相吐唾沫,像以往在这种情况时那样,他们都在想:这也许是人的愚蠢和弱点之处,是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抑或是一种伤感的个人主义,是没有个性没有主见、感情的污秽和分裂的特性,它们只是他个人的、荒原狼式的特性。如果这种卑鄙龌龊的事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么我就可以蔑视世界,重新向这些坏事大力冲击二。如果这只是我个人的弱点,那我就有理由放纵地蔑视自己。
两个哈里一吵,教授就几乎给忘了;突然,我讨厌他了,我赶忙摆脱开他。”我久久地看他怎样迈着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信徒的善良而有些可笑的步伐,沿着光秃的大道逐渐远去。我的内心掀起了一场大战,我机械地反复屈伸僵硬的手指,与暗地里使人疼痛的痛风病搏斗着,我不得不承认,我受骗上当了,我已经接受了七点半去吃饭的邀请,这样,、就把这次邀请连同一切客套的繁文缛节、科学的闲谈、对他人家庭幸福的观察全都承担了下来。我恼火地回到家里,把白兰地和水掺和到一起,就着水酒吃下镇痛药,然后躺到长沙发上看书。我终于读了一会儿《索菲氏梅默尔——萨克森游记》,这是一本十八世纪的图书,写得十分动人,突然我又想起教授的邀请,我还没有刮脸,还得穿衣服。天烧得,我为什么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哈里。起来吧,放下书本,抹上肥皂,把下巴刮得血淋淋的,穿上衣服,去享受与人打交道的乐趣吧! 我一边擦肥皂,一边想起墓地L的那个肮脏的土穴,今天,一位不认识的死者被放进这个墓穴。我也想起那些基督徒兄弟姊妹感到无聊而紧皱着的脸,可是我却笑不出来。那里,在那肮脏的默士墓穴里,在牧师发表愚蠢而令人难堪的演说时,在送葬人又笨又窘的表情里,在所有这些铁皮、大理石的十字架和墓碑构成的不能给人以慰藉的景象里,在所有那些铁丝或玻璃做的假花里,我觉得,不仅那位陌生人在那里结束了他的一生,不仅我明后天会在那里结束我的一生,在送葬人的窘态和谎言中我会被草草埋进土穴里;世上的一切都会这样结束,我们的全部追求,我们的全部文化,我们的全部信仰,我们的全部生活乐趣,所有这一切都已病入膏肓,很快就会被埋葬到那里。墓地就是我们的全部文化,在那里,耶稣基督和苏格拉底,莫扎特和海顿,但丁和歌德都只不过是刻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的黯然失色的名字,四周站着那些窘态百出、说谎骗人的致哀人,如果他们还能相信这些一度非常神圣的铁板,他们一定会付出很高的代价,如果他们对这已经灭亡的世界哪怕能认真地说一句公平话,表示哀悼和绝望,那么他们一定会付出很高的代价,可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知所措地狞笑着,在墓旁站立。我恼火地搔破下巴那块老伤口,并用盐水烧灼了一会儿,接着又把戴了不久的干净领子换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赴约一丝一毫的兴趣。但是,哈里身上的某一小部分又逢场作戏起来,称教授为可亲可爱的人,渴望闻到一点人的气味,渴望与人往来,一起谈天说地,回忆起教授的漂亮夫人,认为到友好的人家消磨一个晚上的想法从根本上说是振奋人心的。凡此种种促使我在下巴上贴了一张药膏,促使我穿上衣服,结上一条雅致的领带,我对自己好言相劝,打消了留在家里的愿望。同时我想,我违心地穿上衣服,出门拜访一位教授,跟他互换或多或少是骗人的假殷勤,我想,大多数人也都像我一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被迫违心做事,违心生活,违心行动,他们探亲访友,聊天交谈,到机关上班办公,做所有这些事情都是被迫的、机械的、不是心甘情愿的,这些事情也可以由机器做,也可以根本不做;正是这种永远运转不休的机械妨碍他们——如同妨碍我一样——批判地看待自己的生活,妨碍他们看清并感觉这种生活的愚蠢、浅薄、可疑、毫无希望的悲哀和空虚。噢,他们是对的,这些人完全正确,他们就这样生活,演戏,追名逐利。而不像我这种脱离正常轨道的人那样反抗那些使人愁闷的机械,绝望地凝视虚空。即使我在这短短几页自述中有看不起人、嘲弄人的地方,但不要以为我要把责任转嫁给他们,我要指控他们,要让他们为我个人的困苦负责。但是,我现在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我已经滑到生活的边缘,再迈一步就会掉进黑暗的无底深渊,如果这时我还企图自欺欺人,还说生活机械在为我运转,我还是永远运转的天真可爱的世界的一页,那么我就是在说谎,在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