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俗
保罗.福塞尔 Paul Fussell
恶俗诗歌

 

好在堪摘须及时。

如果你没有多少文学才能却又想——甚至是在今天——获取某些归于“诗歌”的特权与荣耀,一个可行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富于轰动性的色情的开头,如:

一个阴蒂就是一种大脑

——爱莉丝·诺特利

格莱西艾拉不会操我的

——塔提亚娜·德拉·特莱拉

在索尔兹伯里的海滩

我的鸡巴被你的爱吞没

——沃尔特·科尔蒂斯

等等等等。而如果你缺乏使上下文连贯一致的才能——传统上这正是诗的特长,甚至是它惟一的特长——你可以按任何顺序把各种名目列在一起并称自己是一位“超现实主义者”:

巨大的血盆,月亮动词曾在此沐浴

巨大的煮熟了的鸟贼,一个失去的星座的记忆

——伊万·阿格莱斯

托马斯言论的背后

超越冗长的现代慰藉

——汤姆·魏特雷

或者你可以设计一首一上来就没法读的诗,让那些文盲见了肃然起敬:

Phantasmagonillaorgasmiasmacharismamama

diaphragmdiarrheacatarrhcatatoniccatastrophicmascara……

——CYN.佐尔科

或者你可以用你的诗来参加“全部说出”(Telling AN)晚会游戏并希望大家有兴趣:

我是一名女同性恋者

——简·克劳森

或者,如果你嫌用过的色情概念都太大众化了,你可以用一首“屁眼诗”(Asshole Poem)令你的读者刮目相看:

现在大约是时候了

某人应该写一首有关屁眼的诗……

——吉姆·霍尔姆斯

像这类恶俗诗人的最大心愿就是成为某某团体或某某流派的成员:一个人搞没多大意思,他们渴望有一些标签、命名和分类加在他们身上。因此,在作者备注中像这样的诗人据说都出生于“人马座和白羊座尖角相会”的征兆中。

另一名这类“诗人一社团加入者”据说是“纽约‘语言社’的一位领衔人物”。还有些人非常自豪于披挂上“充满激情的环境主义者”或“佛教动物权利活动家”的牌子,或成为“超巴洛克社团”的成员。一个“城市超现实主义者”是某某人的珍爱的命名,一个“纽约现实主义者”是另一个人珍爱的命名,而一个女人因“与旧金山的色情女权主义者有强烈的认同感”而感到骄傲。某些这类人衰弱的自尊感促使他们在仿苏维埃式的集体中抱成一团(参照纳博科夫的说法:“知识分子不参加团体”)。因此,一个诗人,依照某传记注释的说法,“属于全国黑人男女同性恋者同盟……以及新词书店集体。”又一个人“是……女性编辑集体的一员”。而且(毫不奇怪),还有许多同名同姓的新时代(New Age)集体,他们中的许多恶俗诗人声称对“神秘艺术”(occultart)。黄教(Shamanism)、“瑜咖哲学”(Yogic philosophy)、“巫术”(magick)以及“药草学”(herbology)感兴趣。这些伪学问的把戏,多亏了频频出现的预科生式的语法错误(谢天谢地!),才不至让那些貌似真诚的表现蒙混过关,如安娜·沃尔德曼用错了的分词:

一枚紫色的发夹

喝着浓浓的金麦茶滑到了地上。

还有桑迪·卡斯特尔,分不清“lie”(躺)和“lay”(放)之间的“总统级的”天真区别①,如:

当和他们睡在一起

你知道……男人

几乎刚刚才手淫完

我以一个趴着的姿势“放着”(躺着)

将被子掀出床外

就这样度过如母亲般照料他们的夜晚

① 作者此处影射美国副总统丹·奎尔经常在讲话中犯语法错误。

再看看克里丝蒂娜·邓肯对于句法与意义的完全解构:

如今匆匆忙忙地我们吵闹着跑前跑后

每天尽我们的职责如此我们的能量在成长

(参照埃兹拉·庞德所言:“诗最好不要写得像散文。”)

这些东西之所以恶俗是因为它们尽属“文盲的炫耀”。

还有些诗有资格被提名为恶俗,因为它们代表了孤芳自赏和忸怩作态之流:

噢,上帝禁止

噢,上帝禁止

噢,上帝禁止

你的儿子

你的儿子

你的儿子

嫁给

嫁给

嫁给

一个

一个

一个

黑仙子①

黑仙子

黑仙子

噢,上帝禁止你的儿子嫁给一个黑仙子

——福莱迪·格林菲尔德

① black fairy,指黑人男同性恋者。

其他恶俗的诗歌类型包括政治或社会感伤派(“这是一个自我怜悯的时代。”——安东尼·鲍威尔),还有绝望自我派,或没人爱我派。

面对这一切恶俗的例子,那些仅属糟糕的诗便带来一种显然的放松。于是,当你转向新近流行的牛仔诗时,至少会因为落人那些由男女骗子组成的团体(或“集体”)的手中而感到安慰:

生命中我真正热爱的两样东西

——加利·麦克马恩

生命中有两样东西

我真得热爱:

那就是女人和马,

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所以当我死了,

请把我的皮晒黑

并把我加工成

一座精美的马鞍。

再把它送给一个

喜欢骑它的放牛女子

从此之后

我将安息在

我最热爱的

两样东西之间。

那是一件真的能让人笑出声来甚至流泪的作品,其性感因素隐而不露而非高声呐喊,与许多人认为无比正确的政治立场也保持着一种令人愉快的距离。“生命中我最热爱的两样东西”至少不能被说成是——引述卡萝尔·鲁门所著《赤裸裸的创造:后女权主义者诗歌》一书的结尾——“启发了有关人权的广阔议题,无论是个人与个人还是国家与国家之间。”那些尚能模糊地记得叶芝和艾略特、更不用说乔治·赫伯特①和罗怕特·赫里克②的诗作的人,应该能有足够的智力想起诗与“广阔议题”扯不上任何关系。把遣词造句的艺术硬拴在它们身上,便确保了艺术和社会议题均将成为恶俗。

① George Herbert,1593—1633,英国玄学派宗教诗人。

② Robert Herrick,159—1674,英国牧师、诗人,本·琼森的高足,“好在堪摘须及时”是其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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