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俗
保罗.福塞尔 Paul Fussell
恶俗语言

 

有必要明白,刚开始的时候,恶俗的语言并不坏,如“放屁!”(shit)或“操他妈的!”(Motherfucker!)等。这更像用“游戏”(gaming)代替“赌博”(gambling),“灰褐色”(taupe)代替“鼠灰”(mouse gray),“开盘菜”(starters)代替“开胃小吃”(appetizers),“淋浴活动”(shower activity)代替“下雨”(rain),“表现不佳的贷款”(nonper forming loans)代替“坏账”(bad debts),以及用“先前有人居住的”或“再次销售的”(pre ex istingor resale)“家”(home)来替代“旧房子”(used house),那是一种想要欺骗的冲动,欲遮掩不愉快的东西,或将普通的东西提升为令人崇敬或非凡的东西,通过对矫揉造作的由衷的赞美而抬高毫无价值的东西。这种语言的目的,几乎总是想从那些轻信和缺乏安全感的人身上捞钱,愚弄那些天真和注重外观的人。

当然,本书到目前为止所讨论的所有的恶俗总是在什么地方会涉及装腔作势的语言,这就使得从逻辑上很难为恶俗的语言单独开辟一章来讨论。其结果,就是我们会不断需要交叉参阅,如下的话题就要求我们参见“恶俗的大学”。比如,与教授有关的恶俗:当一个教授把他的“课题”(subject)称做“学科”(discipline)时,他只不过在此耍了个自我夸赞的小花招,故意把自己抬到某些仅仅对一些事情感到好奇的人之上。对于他来说,那些事情只会被他称做“爱好”或“兴趣”,或至多“领域”。Discipline是一个由教授们发明的词,专门用来炫耀自己有多么高明,而那些并非靠写作或至少不是经常谈论只有他感兴趣的话题的人,与他相比是多么愚笨。又如,“交叉学科”(interdisciplinary)这个词,一个在校园里经常会听到的高级术语,如此极尽炫耀之能事,其实意思很简单,仅仅是“不止对一种事物感兴趣的人——如大多数半文化人——所从事的学科”,或者,如果你高兴的话,它的意思就是指不像一般的(学科)那么乏味和愚昧。一旦你开始用discipline来代替“领域”(field)或“科目”(subject)时,你就会像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为它的一本书所做的广告那样结束你的谈话:“多课题(intertextuality),”这一广告的编辑写道,“恰恰无视学科的边界(什么边界?),而是在整个世界课题中运行。”此处的矫揉造作和自我炫耀,为任何需要的人提供了有关正牌的、彻头彻尾的、18K金的、百分之百恶俗的最充分的定义。

这已经离那些被用来在更为粗俗的环境中为其产品大作宣传的广告技巧不太远了。当收音机里的商业广告说,“如果你渴望购得的话,”我们便意识到,这不过是“如果你想要买的话”的恶俗说法(见“恶俗广告”)。恶俗语言的核心所潜藏着的谬误有时太离谱了,然而却总是奏效,丝毫不减其威力(见“恶俗的电影演员和其他演艺人”)。只要能说“贵宾”的时候就不说顾客,以至使那些把铺床服务和糖果看做是亲呢和友谊证据的头脑简单的心灵受骗上当。(见“恶俗酒店”)为什么不能对空中旅行者但言真相说“水上迫降”而偏用“开渠”(ditching)呢?而当你可以说“恶心”时却要说“动作不适”(motion sickness)呢?(见“恶俗航空”)

矫揉造作和婉转语于是便成了口头恶俗的耻辱。在一个像美国这样的普遍自我中心的社会里,它们提供了一种特殊的诱惑,因为在这里,尊严和被人尊敬是大家都想寻求的东西,只是,就其严格的意义而言,很少有人能得到它们。托克维尔在评论早期的美国时说,“没有哪个地方的公民像一个民主国家中的那么无聊”。在这个民主国家中,因为很少有什么可以继承的或官方认可的个人重要性的标志可言,因此,对于个人的社会地位的追求便成为永不停止的,而如果你尚未获得这种地位,你便可以用大多数美国人所选择的方式——口头上的炫耀和虚夸——来获得它。当用了一大堆委婉语之后还是得不到时,人们便想,可以用音节的手段来展现某个人的尊严——也就是说,借助增加用以表达某个观念所必须的音节数量的方法,仿佛从文字上增加了它的“重量”。于是,用“良好”(wellness)来替代“健康”(health),用“辅助”(assist)来替代“帮助”(help),用“一次非凡的就餐体验”来替代“一顿丰盛的晚餐”,用“一次非凡的阅读体验”替代“读了一本好书”等等,就变得非常流行了。如此浮夸的音节上的增加,往往还夹杂着委婉的目的——如用“芳香”(aroma)来代替“气味”,其更常见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增加词的份量和数量。一块“手表”变成了“计时器”(timepiece),就像“选择”(choice),往上升一点便成了“任选其一的选择”(option)——有两种以上的选择机会谁不想要呢?而且还可以把音节数也翻一番。(见“恶俗广告”)直接谈钱对某些人来说成了有悻文雅的冒犯,于是“工资”被提升为“酬劳”(compensation),“费用”成了“酬金”(honorarium)。(见“恶俗的大学”)一支钢笔是一件太低级、过于实用主义的东西了,为了让它更加令人难忘和有价值,把它叫做“书写工具”(writing instrument)吧。在这类用于矫揉造作的学术用语中,近来不常听到“方法”(method)这个词了,而是“方法论”①:“我赞同他的发现,不过我会使用一套不同的研究方法(methodology)。”(这么说话的教授十有八九会把他的“课题”〔subject〕叫做discipline。)

① methodology,有关某一学科的一套方法或方法论。

假如,厌倦了一个地方且急于去另一个地方,你就“搬家”(move)吧?可是这样说你就在做相当无聊且不引人瞩目的事情了。为了使你的行为更加重要,你应该说“重新定位”(relocate),你何必要冒显得平庸的风险呢?当你可以说“作了一个决定”(make a decision)时,或更好一点,“下了一个决心”(make adefermination)时,干吗要说你已经“决定”(decide)了呢?当你能说对某事或别的什么“持赞赏态度”(be supportive of)时,何必说“支持”(support)呢?当你能说给一点“赏钱”(gratuity)时,何必说给一点“小费”(tip)呢?传统上,报纸记者都是低级、粗俗之人的代表,如《头版》杂志里的那班人,个个都是玩世不恭、醉言乱语、在室内戴帽子的家伙。为了把他们改造成严肃、庄重和有价值的“职业人员”,也为了体现他们的主子希望他们最少量的展示古怪和失控的良好愿望,把他们叫做——就像《今日美国》的某位编辑曾的——“信息发布系统”(informationdslivery svstems)吧。一种相似的对于高贵的渴慕,使得“下雨”(rain)成了“降水”(precipitation),在戏剧界里“舞蹈”成了“移动”(movement),而在商界里“损失”(loss)成了“缺失”(shortfall)。

“推销员”(salesman)这个词的命运既例证了趋向高级标志的渴望之情,也例证了一般的美国人在面对令人不愉快或有辱自己身份的事物时的不适。曾几何时,一个推销员就是一个推销员,正如在《推销员之死》中一样,毫无疑问是个有用的人,只不过社会地位低下一些,且往往有使自己沦为他人眼中的害人精的可能。如果推销员是“她”,既然女人已被允许就业,那就很有必要再增加一个音节,把这个词扩展成“推销人员”(salesperson)。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觉得需要更多级别的推销员了,于是三个音节的词理所当然应该扩展成五个音节的“销售合伙人”(sales associate),然后是六个音节的“销售代表”(sales representatives)。紧接着人们又发现,这最后一个还可以扩展成八音节的,可以把销售“人员”(person )更名为“购销合伙人”(merchandising associate),而从前的“销售经理”(sales manager)只有四个音节实在寒伧了点,干脆就从字面上把它晋升为“购销副总裁”(vicepresident,merchandising)——不光有了八个音节,也增添了一点美妙的委婉意味。

当你把“毒品”(drug)说成“受控物质”(controlled sub stance)时,这是令人愉快的委婉说法,除了增加了三个音节,而且还暗示大家,这位说话者理所当然应被看做是一个人物。既然大多数委婉语都比它们所替代的让人不能忍受的词语有更多的音节,那么用“精神发展滞后”(developmen tally delayed)这个词来表示我们原来可以用“痴呆”(retarded)或“弱智”(feebleminded)就可以表达的意思,是不足为怪的——净赚四个音节。当某家博物馆不打算再要某些珍贵的藏品时,可以“放弃收藏”(de accession),比起那个粗鲁的词语“卖”(sell),既长又更加暧昧。

奉送豪华胡桃木笔盒一个”——搞得真像这是一件珍贵的物品,是一件货真价实的“艺术品”,而你则成了一位够级别的鉴赏家了。(见“恶俗物品”)。

在把“黑人”(black)改成“非洲裔美国人”(African American,共七个音节)这场运动背后有一个秘而不宣的原因,现在也昭然若揭了:七个音节比一个音节会给人留下七倍深刻的印象。我知道这可能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在芝加哥的奥哈拉机场(见“恶俗”机场),我的确在一扇通往跑道和停机坪的门上看到过这样一块标志牌:

预警通道门:

经由此门出去之前,要求先输入安全密码

(AIARMED ACCESS DOOR:SECURITY CODE INPUT REQUIRED PRIOR TOEXITING VIA THIS DOOR)

(见“恶俗标志”)比起“注意:打开没有安全密码的门会拉响警铃”来要气派多了,当然也比“仅限官方使用”更加浮夸。如果撰写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广告的那位作者是出于担心别人把他看做只受过基本教育的话,这位机场招牌的作者恐怕也是在类似的氛围中工作的人。此公无疑是一个真正的美国人——生怕别人把他不当回事儿,这在一个民主国家里是很常见的。

这个问题在军界尤为严重,他们总是对社会的接受程度疑虑重重。用“国防”(defense,如国防部,国防部长等)来替代简单、朴实的词“战争”,既符合社会等级的目的,又能满足委婉含蓄的需要。同理,“战役”(campeaign)比“战争”更美妙。比如,“当战役结束……”不过并非所有这类增加音节的把戏都能成功。“人类残留物专袋”(human remains pouches)一词的设计者真是煞费苦心,不过,如果说他的音节数量令人难忘的话,作为“运尸袋”(body bags)的委婉语,他的单词串似乎就没有那么成功了,还不及“压制”(sup pressing)目标这种说法的一半成功;所谓“压制”者,就是“摧毁”(destroying)的意思。至于此处的“目标”(target)是指一群人、一栋建筑或一处营地,则没有区别。

恶俗的语言近些年来已成了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假设无论说话的人还是听众、作者还是读者都是诚实而可靠的人的话,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公开说过一句话,提倡人们崇尚谦逊和简洁。航空用语中当然有不少是出于委婉需要的,不过也有许多是为了满足与高科技情境相称的尊严和复杂性的需要。比如像这些口令:“着陆即将临近,请扑灭一切冒烟的物品。”瓦格·怀特曼评论道,“我的东西里没有一件正在冒烟;既然雪前和烟斗都不许抽,为什么不直说香烟呢?”的确,为何不说“立即熄灭香烟”呢?怀特曼还注意到“请在飞机完全停止后才离开座位”这句话中的装腔作势。“难道停止不就是停止吗?”他问道,“什么叫完全停止(a complete stop)?”机师经常这样向乘客保证,“我们将在片刻后(momentarily)起飞。”他的意思就是“马上”(soon),但他就是不能忍受让这个低级词语来连累自己的尊严。当你可以是一名“女乘务员”(stewardess)或者索性“航班侍者”(flight attendent)时,为什么要被称做一名“空中女招待”(air waitress)?这就像把“收垃圾的人”(garbagemam)叫做——猜一猜?——“废物处理工程师”(disposal)甚或更动听的“废物回收利用工程师”(recycling engineer)一样美妙。

只有在飞机上你会经常看到“送上”(presented)这个词,其用意也是装腔作势。如在一份飞机菜单上:“将有各式热晚餐卷送上”;正常的体面、谦虚和贴切的标准会要求除了“Rolls”(卷,指肉菜卷等各类卷状食物)之外,其他统统砍掉(见“恶俗餐馆”,“恶俗航空”)。的确,“送上”一词已经成了与伪贵族气派和冒牌诱饵形影不离的侍从。某家钢笔公司,就是那种喜欢把它的产品称做“书写工具”的,在说到它的(大量生产的)某种自来水钢笔时,声称只要花150美元你就可以拥有它,并“奉送豪华胡桃木笔盒一个”——搞得真像这是一件珍贵的物品,是一件货真价实的“艺术品”,而你则成了一位够级别的鉴赏家了。(见“恶俗物品”)

我已经在别的地方(《格调》)详细论述了把“房子”(house)一词误用为“家”(home)的情况,这有点类似欺诈性地使用“旅行”(travel)山一词,其实它的意思只不过就是旅游(tourism)。贪婪引发了两方面的堕落,一方面是“房地产经纪人”(Resltors,对买卖房产中介的恶俗称呼)的贪婪,他们希望赋予他们的商品以某种温暖、舒适的情调;另一方面是那些招揽游客和开车巡行生意的人的贪婪,他们想借这类乌七八糟的方式说服那些天真的人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汲取旅行的经验。“home”和“house”是两码事儿,这一点曾经是勿庸置疑的,这也正是它们之所以是两个不同的词的原因。很显然,一个“拆房子的人”(housewrecker)和一个“拆散家庭的人”(homewrecker)当然不是一回事儿,尽管新出炉的彬彬有礼和故作多情正稳稳地进行着消除这类区别的工作,也正是它们,推动了形形色色的恶俗现象的发展。如今还有谁记得,我们当初老老实实地把建房子的地方叫做“建筑用地”(building lot)而不是“家居现场”(homesite)?一家大报最近让自己落入了地产业的诡计,错误地称呼“房子”为“家”,比如“膳食寄宿家”(boarding homes)。我们肯定很快就会听到“妓女家”(whore homes,应为whore house)或诸如此类的词。一大批可怜兮兮的美国人希望(如果不是假设的话),能从这一说法——“那些人真幸运:他们住在一个价值百万元的‘家’里”——中买到一个美好的生活。即便公寓套房如今也被恶俗的语言改造成了面目全非的东西,在一份为销售他的公寓套房(apartment houses)所做的广告中,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有声有色地美其名曰为“宫殿”(palace),并断言:

在川普官殿中,我们创建了一系列如官殿般的家(homes)。每个家都是精心设计的,以实现那些欲尽情体验其绝妙……生活的人们的梦想与渴望。

宜人的景致是每个家的标志……

当然,川普也卖“城家”(town homes),那种原先是“城屋”(town houses)的房子。(见“恶俗广告”)看了这些赤裸裸的以“家”代“房”的做法,你为《美丽的房子》以及《住房与庭院》之类杂志感到担忧是不太困难的了,它们将永远陷在那些老实的称呼里而日益消亡。

由“家”这样的词所激起的虚假的温暖感,也是恶俗的词语“社区”(community)视若珍宝的副产品,而“社区”这个词常常用在根本就没有社区的地方。像什么“年长者社区”(the senior community),“同性恋社区”(the gay commiunity),“黑人或波多黎各人社区”(the black or Puerto Rican community),如此举不胜数。正如海伦·文德勒指出的,这个词之所以如此广泛地抛头露面,其内在实质就是一种大剂量的“伪田园风光”,就是“家”这个词所要显示的同样幼稚、畸形、带玫瑰色彩的生活观。广告对此类故作多情不遗余力地大加利用,于是我们便听到了“一个可爱的新家社区”;任何东西只要一披上“社区”这样的色彩,或至少是这样的语言,马上就会变得温暖而脉脉含情了。一名迫切要求在哈佛法学院任命更多女教授的作家说,“女性的声音在‘法学院社区’中是一种相对新近的声音”(她的意思是“法学院”)。像“世界社区”(the world community)这样的短语恐怕使这种境界达到了顶峰,常见于自以为是和政治说教性的上下文中:“这种公开的恐怖主义行为(或者压制基本人权、或对民主意愿的压制等等)必定会遭受世界社区的谴责。”在专门谈到像女权主义者社区这类一厢情愿的表述方式时,文德勒正确地观察到,“对‘社区’这个词的乌托邦式的、悲天悯人的运用……可以给一个局外人带来一身鸡皮疙瘩。”

尽管“社区”是一个极方便的自我夸赞的小把戏,在恶俗语言的保留项目中还有许多别的高招。“深入的”(in depth)就是一员异军突起的名将,最常用来故意模糊确切的含义兼暗地里给说话者一点小小的鼓励(见“恶俗广告”):“这本书是以一百多次深入的访谈为基础的。”(我的天,您真是够深入的!)还有,把“关心的”(concerned)一词安置在任何群体中也是一种表现成员间的同情心(“关怀”)及暗示局外人的冷酷无情的有用方法,因此,像什么“反肝炎母亲协会”或“关心亚洲人权人士委员会”等组织的成员,从道德上看起来显然要比其他组织的人崇高。同出一辙,把“对…负责的”(responsible)一词引人任何一场争论中,就能表明“你的正确和你的对手的错误。”

还有一大堆恶俗的词和短语,许多人希望通过使用它们将为自己带来学识渊博的名誉。那个用滥了的词“饱学之士”(Renaissance man,用以称呼像比尔·布莱德利之类的人:运动员,罗兹奖学金学者,参议员等等),其意思是说谈话者对他所谈论的事情了如指掌。的确,对这个术语的理解本来源于和皮科·德拉·米兰多拉①的思想以及菲利浦·西德尼爵士②的作品相关的语境。可爱的美国人喜欢用希腊字母给兄弟会或姐妹会取名字,其实却无人知晓希腊文(而且已经多年不开希腊语课程了)、哲学或古代历史。除了市场营销(先前是卖东西)或“教育心理学”,这里的人不学那些老东西,尽管有时他们乐于不懂装懂。

①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人文主义主要代表之一。

② 英国诗人,作品有传奇故事《阿卡迪亚》、牧歌短剧《五月女郎》等。

在“Renaissance man”一词中的假精确就像和类似的假装聪明的短语Voodooeconomics(巫术经济学)中的情形如出一辙,多用于有不宜出口的脏话要说之时,都很有利于装模作样和回避实意,反正“巫术般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家连个屁也不知道。我们应把这些令人难忘的词语归功于总统先生,当考察了东欧正在发生的事情后,他最近宣称,“自由之路就在我们面前放着”(谁放?无礼者不禁要问)。同理,“凉人的”(mind boggling)也是一个常常被引用的词,按照这个词的期许,会给说话人带来一种“聪明的造词专家”的美誉。这正是那些在“谈话”(conversation)的时候却常常使用“对话”(dialogue)一同的人们的希望,同时也是那些总想有机会一展“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在一块岩石和一块硬地方之间)这一短语之风采的人们的希望。

美国人对于尊严和重要性的贪欲,每天生产出大量可笑的文理不通的东西。如用“absent”(缺少)表示“without”(没有),比如,“Absent furtherinformation,we can't tell”(由于“缺少”进一步的信息,我们无可奉告)。另外,把“impact”(冲击)作动词用,意指“influence”(影响),如“ourcampaign didn't seem to  impact voters much in idaho”(我们的竞选活动看来对爱达荷州的选民没有造成多大影响)。把“transit”(过境)当作“cross”(穿过)的高雅同义词,如“I transited most of Turkey last summer”(去年夏天我过境了土耳其的大部分地区)。当然,最受青睐的还是用虚假浮夸的parameters(限定参数)来意指某种类似“boundaries”(边界)的东西:“那位新伙计似乎不大乐意在公司限定的参数以内工作。”

十足的恶俗要求使许多人在他们只想说“content”(内容)时却用“context”(语境),想说“sympathy”(同情)时却用“empathy”(移情、共鸣),或者想说“idea”(观念、想法)时却用“concept”(概念)。的确,当某个推销汽车、公寓或房子的人开始说起某个新概念时,最好还是确定一下你的钱夹子还在不在老地方。作为美国这场伟大的不劳而获的聪明游戏中的计数器和标志,“meld”(合并)代替“join”(加入)自有其吸引力,正如一知半解地用“mix”(混合,动词)代替“mixture”(混合物,名词)一样,以及用极富品味的“segue”(指音乐的延续或连续演奏)代替“Proceed”(继续),或者代替更简单的“go”(走)。最近一次故弄玄虚且最终导致垮台的戏是由安德鲁·奥斯顿先生上演的,一个极其坚定的职业人士,国家交通安全局的成员。他身穿一件领尖钉有钮扣的衬衣,系着一条传统的“如军队般严格平正的”条纹领带——这样,他看上去就很像一个有文化且有板有眼的人了。他这样提起一名与一次令人疑惑的飞机失事相关的小型飞机驾驶员:“我想他是想弄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他‘发散’(exuded)给我的态度。”

只要社会地位再低一点(尽管这一点人们很难肯定),新的文盲就开始给那种过去被称做“rose”的略带甜味的玫瑰红葡萄酒重新取名字。许多人都因不知道该对服务员说“rose zay”呢还是干脆就叫“rose”而感到羞愧,于是干脆就不点这个东西。商店和餐馆捷足先登把它的名字改为“blush”(红脸)。随着“rose”的基本上消失,格雷普庞芥末酱(Grey Pouon Mustard)现在也正一步步转变成格雷朴昂(GreyPoop on),而原来的“croissant”(起酥)也几乎清一色地变成了“crossant”。近些年来,高等教育的种种变化(见“恶俗的大学”)使得那些专门给广告撰文的修辞家们比以往更加肆无忌惮地犯下大堆愚蠢的错误,却没有引起广告代理机构中任何人的注意。一份某种名牌杜松子酒的广告断言:“马丁尼又卷土重来了……但‘喝’它的方式还是六十年前的老样子”(the martini has made a return and it'sstill drank the same way it was sixty gears ago)。文字侦探厄内斯特·劳里默对此评论到:“我可以理解一家酒类公司不愿在广告上使用drunk(醉酒的,亦是“喝”一词的过去分词)这个词,可是这个也太离谱了。”威廉·萨非尔收集了一些极其自以为是的文盲错误:

某种昂贵的文字处理器的广告:“预置的拼读字典可以立刻alerts you of(警告的你)任何拼写错误。”

某种极其昂贵的腕表的广告:“如果你足够幸运拥有一两块四处laying(下蛋)的老牌表还有一份广告……第五大道妇女服装商店……”说到“互不相干的奢侈品”

再也不敢肯定那些在各大报纸上标有自己醒目大名的作家们是有文化的了。其中有一位在头版撰文,讲述与娜坦·沙朗斯基有关的事情,说自他驾机飞离苏联以来,他和他的妻子都有了在耶路撒冷重新安家的时间(there has been time for he and his wife to start a family in Jerusalem),应为“for him”。若是在1910年,人们很容易相信这些可能仅仅是不幸的排印错误。现在可不是这么回事了。尽管谁也没有指望有关比萨饼和啤酒的广告会具有多么高的理智水准,可是这样一份广告中的逻辑真让人啼笑皆非:

新阿姆斯特丹

纽约市酿造的惟一的

啤酒之一

不过这还算不上恶俗,只是糟糕罢了,相对说来,它并不做作。

由此,导致了美国社会普遍的不安全感,以及对于说话或写东西过于简单和不花哨多少会降低当事人的身份的恐惧。增多音节的卖弄游戏已变得十分寻常,可是正如诺瑟罗普·弗赖伊所说,“文字简洁性总是被置于常识的对立面”,那些拼了老命要显示自己为何等人物的人对简朴文字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这就是他们为什么小心翼翼地不说,举个例子,可卡因是一种常见毒品的原因,他们会说,“可卡因是选择的药品”(Cocaine is the drug of choice)。他们相信,听了这句话我们一定会对他们有非凡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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