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规矩了,先要把纯属无伤大雅的糟糕区分开来,像对纯粹的陌生人说“祝你今天愉快”(“Have a nice day”),或给小姑娘取名叫金伯利①。一旦糟糕的举止变成侵犯性的、装腔作势的、不真诚的或道德上怪异丑陋的行为,它就一定变成了恶俗,也就是那种不少人会觉得没有什么道德上的不妥,甚至还觉得蛮不错的可怕的事情。例如,出席“网络联谊”“晚会”,贪心的年轻人在此互换业务名片以期在商海中崛起。在那里,通常的社交动机,对友谊的渴求或对寂寞的排遣都被歪曲了,呈现出来的纯粹是个人野心,而那些感觉迟钝的“晚会参加者们”,还以为他们是在展现什么令人崇敬的举止呢。这种伪装或欺诈的家伙,当然是不配得到友谊或亲密要求的那些坚定的恶俗老手们,未经询问便直呼陌生者的名字,并且转眼间就跳进他人的私人生意中去。菲利普·罗思在《摆脱束缚的祖克曼》一文中,描写到新近成功的小说家——内森·祖克曼的对手——艾温·柏普勒的行为时,把他的形象刻画得很准。在纽约的一辆公共汽车上,柏普勒突然冲着祖克曼说:“你他妈的在公共汽车上搞什么鬼?”
① Kimberley,南非阿扎尼亚中部城市。
这是一种冒犯人的恶俗腔调的表现,不过,也有一些类型的恶俗是让人可怜的。一些不得不靠吃回扣过日子的零售贩子会给他们的客人寄去一些伪善的、冒充印刷精美的小卡片,比如这一张:
这只是一个便条,好让您知道我随时乐意能在()为您效劳。我希望您不久前的购物给您带来了极大的乐趣,并愿意很快能有机会再一次为您效劳。请随时给我打电话。
很显然,一声绝望的哀嚎被恶俗伪装成了一副友善体贴的面孔。
礼仪小姐(Miss Manners)是一位尖锐的恶俗发现者,是当今最可信赖的权威之一:
亲爱的礼仪小姐:我接到过不少婚礼请柬,其中都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新娘指定的商店的名字。这是好品味的做法吗?
亲爱的读者:不是的。这是一种低劣得可怕的品味。如今,人们不要求新娘像过去一样假装获得了大量礼物,不过,在有人想要送她们礼物时,她们仍会装出惊喜和愉快的样子。这一点仍非常重要。
的确,婚礼为恶俗的举止提供了最大数量的机会,比如在招待晚宴上展示礼品,并配上卡片,为每一位有头有脸的捐赠招揽崇敬与爱慕。要么就是在婚礼仪式过程中毫无节制地挥霍,冒充“豪华”。让我们来看一看由某家豪华高级轿车服务公司提供的“婚礼包装”中泛出来的恶俗臭气吧(服务规则是前三个小时165美元,其后每小时增加30美元,“另加15%的小费。”)!
豪华轿车(白色超大型,您尽管放心)
身着燕尾服的职业司机(!)
红地毯开道(从豪华轿车的后门到正式仪式的第一步)
随赠一瓶冰镇香槟酒
如果另付85美元,你可以享受到一次共有一百只气球的假装成自发的“气球大放送”(每多一只气球1美元)。然后,走到矫揉造作的另一极端,你可以为加长豪华轿车的车屁股预订一个“刚刚完婚”的招牌(加收25美元)。对于一块显然是批量生产的招牌,这价钱似乎高了点,不过,付了这25美元你还可以得到“车边两条彩色飘带”,外加“车边两个彩色绒球,车前三只婚礼风铃,车后面四只汽球一字排开。”那就会让人们不得不注意你了!还有一点我想说,这家公司就差没有出租用绳子串起来的一串易拉罐拖在婚礼车后面了(当然还得外加10美元)。
在后里根时期,公开的贪婪一律被伪装成善举,这种氛围竟然使得高中毕业典礼也沦为恬不知耻的贪婪与欺诈的场合。今天,你很有可能在春天收到一张类似请柬的东西,邀请你参加某个社交活动,接着,将近学期结束时你弄明白了,这是一个中学的邀请函,而写信者竟是某个年方十六的陌生人,邀请你送一份礼——当然了,钱是最好的,反正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这类东西并非真正的请柬,只不过是一份“声明”,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有满怀期望蒙您慷慨之赐者的大名,通常还附有礼物该送往何处的地址。
电话也为恶俗的举止广开门道,比如一接电话,上来就是“您并不认识我,不过……”还有办公室的程控电话,他们用来干忸怩作态或粗鲁的事情,比如请对方在他们的按键式电话机上“触”(touch)而不是“按”(press)某个数字(很可能他们过于先进,以至于认为世上还存在转盘拨号自动电话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以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想知道您的欠帐情况吗?请触3”)。从前,在恶俗成为流行病之前,只是由交换台的接线生帮你接通就是了。当今,另一种风行的恶俗形式就是在电话上请你等一下(“别放下”只是婉语),这当口,可怕的音乐便乐滋滋地冲向你的耳朵(见“恶俗音乐”)。至于真正的冒犯,什么也比不上某人在车上冲着某部“携带式移动”电话说话(或假装是在说话),以此期望受到某个更粗俗的家伙的尊敬和嫉妒。
其他种类的恶俗举止依字母顺序列举如下:
+将酒精(Alcohol)从含酒精类饮料中去除,以图使消费者觉得是在喝酒,但又不含酒精。所谓的轻度酒,其结果就是十分美国和十分恶俗了。一个人要么喝酒,要么不喝酒,但绝不应该把属于放纵(饮酒)的乐趣和属于自我约束(不饮酒)的乐趣混为一谈。
+将人造纤维(Artificial fibers)放在它们决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如床单、枕套、毛巾,尤其是餐巾里。
+戴着一只传呼机(Beeper)去参加一个聚会。干这种事情的人完全是个(用伍迪·艾伦粗鲁的话讲)“connectivitv asshole”①。传呼机,无论真伪,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们来说,如今成了一种十分流行的借以暗示他们极端职业性和社会价值的方法。这类人常见于网络传销者组织的晚会。
① 直译为“联系屁眼”。
+自我欣赏式的慈善活动(Beneficence)。比如,在一份婚礼请柬中夹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我们对于不太幸运和无家可归者的处境形同身受。请带上一件富余的冬衣。
其中第二句话:可以接受的举止。第一句:恶俗。
+携带式摄像机(Camcorder),用它来突出自己在公众场合中的存在,仅仅因为某人买了一件昂贵的东西,似乎就有了妨碍和打搅他人的特权。
+帽子和礼服(Caps and Gowns),用白色绉纹纸做的这类东西糊弄幼儿园小孩的“毕业典礼”。在恶俗程度上只稍稍逊色的是,用浅蓝色人造丝的帽子和服装来装扮高中毕业生。(“恶俗的大学”补遗)
+猫和狗(Cats and Dogs),给它们取一些矫揉造作的名字,以炫耀你花费不菲的教养。比如,把猫叫做克莱特姆奈斯特拉①或海斯提②;把狗叫做亚哈③或牢骚托比(Belch)。乐于对宠物如此起名的人,大致就是那些爱把令人尴尬的名字强加给无助的孩子的人,比如用艾略特或查尔斯④来提高小姑娘的档次。
① Clytemnestra,希腊神话阿伽门农之妻,与人私通并杀夫。
② Hestia,希腊宗教中的灶神,主神宙斯赐其掌管一切祭仪。
③ Ahab,《圣经》中邪恶的以色列王。
④ 皆为男孩名。
+渴慕名流(Celebrities),凡有名流出没的地方,就激动得不能自己,乃至精神崩溃。“名流”这一观念本身就是恶俗的,让我们请麦当娜共进晚餐吧!
+驾车(Driving),愚蠢而笨拙的驾驶。在新泽西州新近发生的一起关于过高的交通事故保险率的政治风波中,甚至没有人提议通过更好地驾车使保险率下降。
+锻炼(Exercising),引人注目地在公众面前进行。这是一种追求自我满足的行为,因而也是最糟的恶俗举止。当此古怪的做法30年前开始风行并遍及中产阶级的时候,有人散布谣言说,只有性变态者才乐于此道,希望借此扑灭这股歪风。毫无疑问,这话肯定说对了一部分。不过很快,大批素来体面的人士也开始用这种方式炫耀自己了。如今,经营、炫耀和携带各种惹眼的小玩意锻炼的做法已如日中天,这些人的头上常常夹着一副耳机。除了谦逊和得体的直觉,已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当众锻炼的继续盛行。
+伪善的作风(Faus friendly style)。比如零售商和服务员问你,“你今天过得好吗?”(见“恶俗餐馆”)毫无真诚可言。
+手(Hands),为电视上播出的节目如“幸运轮盘”或“家庭恩怨”之类滥施掌声。这种做法似乎要让人觉得这是情不自禁的兴奋和快乐,可只有白痴才会信以为真。它所传递的无非是遵照某位乖戾的电视节目制片者的指令而发出的欢愉。
《圣经》中邪恶的以色列王。从豪华轿车的后门到正式仪式的第一步。
+生活方式(Life style),随处使用这个词,并无时无刻不自觉地应用到某人的生活方式上。尤其恶俗的是,依照油光滑亮的期刊杂志的指令而频繁改变生活方式。
+队列(Lines),也就是指排队,而且玩命地挤。在排队的时候敢于横挤竖压的人通常是那些来自较低的社会阶层的人,他们早已习惯于为其所需而战。他们的行为,如果可以理解,只能算是糟糕的。但是,那些更加胆小怯懦却一点也不少莽撞与贪婪的中层和中上层人士在排队的时候也喜欢挤来挤去,这就是恶俗,只是他们挤起来更加机巧。他们不是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突然插入在一行队伍中间,再露出看你敢我怎么样的架式。不,他们非常诡秘,他们将自己巧妙地挤在你边上,而不是在你前面。视你对暧昧的容忍度而定,他们期望你心甘情愿地无视一行纵列与一行横列之间的明显区别,好像只有军人才该懂得这个。对付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大声的——如果可能的话再加上亵渎和肮脏的——痛骂,否则的话,他们总认为你是个太过文弱的女士或先生,可以为所欲为。这种斥责的突然性是奏效的关键。
+军事策略(Military maneuvers),并且由于自以为聪明得不得了而把事情搞糟,比如1980年4月卡特执政期间,他们企图用直升机在德黑兰附近的沙漠中着陆,以拯救关押在伊朗的人质。虽然倚仗其耀武扬威的武器装备(最常见的恶俗表现之一),该企图还是以惨败告终:美利坚合众国又一次蒙羞,八人死亡,五人受伤,人质无一获救。美国人感到太丢脸了,便转而相中了罗纳德·里根。这里问题的要点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武器装备并不能拯救人之常性——愚蠢和无能。(见“恶俗的海军导弹发射”)
+电影(Movies),把黑白片“上彩”。这是对过去的一种有意冒犯,对能使领结与燕尾服、闺房和夜总会生辉的黑白传统的冒犯,也是对整个艺术传统的精微理念的冒犯。正如电影评论家莱斯利·哈利维尔所言,电影中的彩色是恶俗和不相宜的,因为彩色“模仿现实……黑白却如魔鬼般唤引起它自身的情绪和自身的评判”。你要的是逼真还是艺术?(见“恶俗报纸”和“恶俗公共雕塑”)
+音乐(Music),谈论它而不是演奏它。恶俗的举止总抱有这样一种感受,认为“文化”体验一定要有说教意味,这是对我们这种教育不良、缺少安全感、却装腔作势的社会的一声咒骂。
+尚(Sean),要么把它拼写成Shawn,要么拼成Shaun,有时甚至是Shawon。把一个活生生的爱尔兰的名字强加给一个从未听说过梅沃县(County)的小孩子已经是够糟糕的了,可偏偏还配上一副七倒八歪的拼写,还不知道怎么发这个音,这就是恶俗了。把影星尚·康纳利(Sean Connery)的名字发成“西恩”(Seen)即属此列。
+标牌(Signs),私人制作的,展示在电视转播的体育赛事上。如果标牌上只是写着“加把劲,左撇子!”这还无伤大雅;如果写着“操他妈的巡警!”便是糟糕的;但假如上面写着:
约翰书:3章16节或
约翰书:14章6节
无论其中哪一块,都是一种富于进攻性的自以为是的恶俗表现。
+在公共场所说话(Speaking in public),总是超过分配给他的时间。纯属恶俗的举止:无能、自私、还令人厌烦,每日每时都有大量的追随者。
+头衔(Title),给自己安上一个令人难忘的头衔:如预言家、大人、大师,或自封为治疗专家。(见“恶俗信仰”)
+旅行支票(Traveler's checks),吓唬人们一定要买你的帐,好像如果他们不听从的话,他们的旅行必将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