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俗
保罗.福塞尔 Paul Fussell
恶俗的电影演员及其他演艺人

 

娱乐业(ShoW business)是离不开虚幻、夸张和欺诈的,故此与之相联系的一切都是恶俗。的确,其形象宣传、故意误导的呈现和夸张(如“世界上最伟大的表演”)的主要技巧,为所有别的地方提供了一个恶俗的典范。

属于无可救药的恶俗之列的,都是些美国视若珍宝的演员。如阿尔弗雷德·兰特、琳·芳丹、海伦·海斯等人,低能、过度渲染的小丑、戏路狭窄,几乎没有能力驾驭不属于他们自己的声音与风格,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能力掌握比简单的现代美国银幕更宽、更滑稽好笑、更富有启发意义的悲剧节目。地方性演员,可以这么称呼他们,他们的局限性是如此显而易见,只有狂热的宣传才能拯救他们,许多二三十年前的男性演员均属此类,如伯吉斯·梅瑞迪斯,查尔顿·赫斯顿,理查德·韦德马克,罗伯特·斯代克,当然还有企图演亚哈伯船长的格里高利·派克。这一糟糕传统的继承者们有罗伯特·杜拉尔,尼克·诺尔特,里察·基尔以及比尔·考斯比(那位夸张大师),还有加利·柯尔曼,23岁的时候就是扮怪相大师了。以体格健壮肌肉发达的身躯见长的有阿诺德·施瓦辛格,希尔维斯特·史泰隆,他们属于一个自己营造的特殊阶层,一对儿唐·莱瑟姆法则的典型例子:“你的声音越大,才气越少,你就会越著名。”还有汤姆·汉克斯,海伦·斯拉特,乔治·汉弥尔顿,彼德·弗克,罗伯特·梅彻姆,罗西安·巴尔,里卡多·蒙塔尔班,查尔斯·布朗森,奥玛·谢瑞弗,怕特·雷诺兹,帕特里克·斯瓦奇——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该被忽视,也别忘了琳达·达耐尔。这些人个个都有扮鬼脸和大喊大叫的不凡身手,不放过表露每一丝感情,惟恐观众错过。   有些演员的局限性太大,以至于只能在电影里展现他们自己的性格,如芭芭拉·史翠珊和卡罗尔·伯耐特。把这一点放在各时代经典恶俗演员之一的罗纳德·里根身上是特别真切的,对其所扮演的角色、剧情极其娴熟,但在企图扮演“总统”时却是灾难性的。接下来该轮到胖子奥逊·威尔斯和马龙·白兰度,曾经温文尔雅、年轻有为的人,最终成了由美国式的贪财和享乐所局限的“好生活”的牺牲品,以致除了看到他们(在电影里)静坐在一片漆黑中之外,再没有其他抛头露面的时候了①。在美国的恶俗演员里,玛格莉特·汉弥尔顿,即扮演影片《公牛术士》(The Wizard of Ox)中的邪恶女巫的女人,在她所有的保留节目和换季轮演中都一直在狂敲滥打、挤眉弄眼、大喊大叫,一直折腾到80多岁,惹得评论员约翰·西蒙不得不对她的表演之一作如下评价:“玛格莉特·汉弥尔顿现年82岁,不过看上去还要老一些。”虽然说的有些残酷,却精彩之极。

① 指马龙·白兰度在《现代启示录》中的角色,而为了这一简单的表演他向导演科波拉索要100万美元,因此被作者斥为贪财。

要想体味一下美国演员有多么恶俗,只须想一下厄内斯特·伯格奈恩饰演的道格勃里②、休姆·克洛宁饰演的俄狄浦斯、唐·阿梅彻饰演的李尔王、莎丽·菲尔德饰演的麦克白夫人、或汤姆·克鲁斯饰演的伊阿古③。如果保罗·纽曼——尽管很有才气——想要说服我们相信他就是本尼迪克④,或者安东尼·奎恩就是塔杜菲⑤,那将会引起什么样的国际尴尬啊。达斯廷·霍夫曼或许不够完美,不过至少他还时不时地展现了一个真正的演员想要假装是夏洛克⑥的迫切心情。

② 即“倒垃圾”警长,莎剧《无事生非》中愚蠢、多嘴、语无伦次的巡官。

③ Iago,莎剧《奥赛罗》中狡诈残忍的人物。

见“恶俗的大学”)里讲授音乐欣赏课。而未受雇用的演员的命运,就没有那么多的神奇可言了。大多数糟糕的演员,他们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演出和崭露头角的机会晋升为恶俗。

④ Benedick,莎剧《无事生非》中的男主角之一。

⑤ Tartuffe,法国剧作家莫里哀同名喜剧中的人物,后泛指伪君子。

⑥ Shylock,莎剧《威尼斯商人》中狠毒的放高利贷者。

似乎舞台和银幕还不能给我们以充足的供应,音乐指挥台上我们还能找到不少恶俗的“演员”,看他们在交响乐队面前痛苦地扭动着,作出各种刻意、虚假的姿态和动作,极尽夸张表演之能事。必须承认,演这种戏是十分困难的,何况当你的观众(听众)是在你的身后,而你所有的手段都被局限于你的双手、你的后脑勺以及你的燕尾服的背面时,因此,指挥者们极富戏剧性的过度举止,或许出于他们想要克服在表现上的以上种种限制的迫切心情。

一个竭尽全力克服这些限制的人就是列昂纳德·伯恩斯但①,他使自己几乎成了这方面的权威人物和十足的恶俗“大师”队列里的世界冠军。唐纳尔·亨纳汉是许多点名批评伯恩斯但的音乐批评家之一。伯恩斯但敏感的虚荣心激励他专门指挥“B”字母打头的作曲家的曲目,如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音乐,这样,仿佛出于对押头韵的义务所迫,他便可以将那些他自己作的曲子也统统放进了演奏曲目。唐纳尔·亨纳汉指,粗俗的听众由于仰慕伯恩斯但“对音乐平淡无奇的领会以及他用手势生动传达自我的演员技巧,甚至一个聋子都能轻易地欣赏他的音乐会”。可是,伯恩斯但常常走得太远了,以企图“用表演偷偷取代音乐”而告终。亨纳汉看厌了他表演的一个十分容易的绝技,在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乐中,只见“他让他的双臂软塌塌地悬在空中,如母鸡般地点着头,肩膀使劲地耸着,……完全是一出欧洲指挥家的老把戏”,却迫使听众前往观看“这位以音乐本身为代价却奇怪地失了业的指挥家”的表演,伯恩斯但看来是不可救药了,因为,正如亨纳汉的观察,“我们时代还没有哪个指挥家像伯恩斯但先生那样跟自己有如此绝妙的默契”。

① Leonard Bernstein,著名交响乐指挥家,曾长期执掌纽约爱乐乐团音乐指导席位。

管弦乐队的指挥一度是敲钟人的同义词。瓦格纳对贝多芬的演绎改变了这一切,并帮助人类建立了恶俗指挥的现代传统——乐队指挥与他指挥的音乐同样了不起。如某位批评家所指,罗马尼亚的指挥塞尔吉厄·塞利毕达奇(Sergiu Celibidache)以其“能周到地在舞台上与其演员共享掌声”而著称。塞利毕达奇毫无疑问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音乐天才,只是“大自我主义了,从本应为之效力的乐队手中侵占创造力”。利奥波德·斯托科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是此一自我主义阵营中的又一个例子,而查尔斯·穆赫(Charles Munch)也过于着重他自己了,他坚信是他而不是乐队,当然更不是音乐,是“上千人前往寻求温暖与光明的中心”。

要想维持一大批当今最受欢迎的恶俗指挥们的敏感而深奥的声誉,就要有精巧和持续不断地吸引公众注意力的方法。祖宾·梅塔(Zubin Mehta)——“一个没有深度的花哨的指挥家”,一位专家如是称呼他——在这方面可谓是身居榜首了,紧随其后的该是那位浅薄的小泽征尔(Seiji Ozawa),其图像记忆力可以使他一瞬间记住一整章乐谱,而且无需琢磨和思索,据说,在小泽征尔领导下的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演员们有一次差点反叛,原因是他们“从他那儿什么也没学到”。沿着恶俗名单再往下,你就会找到利奥纳德·斯莱特金(Leonard Slatkin),继续往下,就是奈威尔·麦瑞纳尔爵士(Sir Nevil1e Marriner),他没有能为明尼苏达管弦乐团颇有见地的听众留下好印象,如今正在伦敦经营相当成功的娱乐业,为只要视野中看得见的所有小型表演灌制唱片。像恶俗的演员一样,恶俗的指挥们知道听众太愚钝,且未受过什么音乐训练,不可能有眼力把他们揪出来,而对于那些由公共关系顾问们(从前叫新闻代理人)发出的赞誉之辞,他们也不可能产生任何怀疑。

那些没有被雇用的交响乐指挥们会做什么呢?你大概能猜得出他们可能会在某个狭小、肮脏的仓库里教小提琴,或者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美国学校(见“恶俗的大学”)里讲授音乐欣赏课。而未受雇用的演员的命运,就没有那么多的神奇可言了。大多数糟糕的演员,他们只是还没有足够的演出和崭露头角的机会晋升为恶俗,就只好充当男侍者和女招待了。关于他们,请看“恶俗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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