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倘若不得不说的话,美国人或许会承认,造就现代世界的一切思想统统源于其他的地方,比如达尔文的,马克思的,弗洛伊德的,爱因斯坦的,荣格的等等,没有一样是源于美国这些州的。至于我们的特长。作为对我们在创造性才智方面贫乏的补偿,据称是工程。或许是对于价值与意义的领会方面先天不足,据说我们天生擅长于经营技巧与手段。
屋顶材料的疵点使官司愈打愈烈或者?
这不过是一个貌似可信的结论。美国在设计商用飞机、把它们卖给世界各航空公司。以及把人送上月球等方面的成功,已经给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那就是:美国人擅长工程和建造东西,可实际上,他们在这些方面的成就,恐怕和他们在控制婴儿死亡率。阻止华盛顿特区里的杀人案件、或建立公共医疗保险方面一样糟糕。牛皮还是越吹越大,自我庆贺很少受到过真相的抨击。只消看看人们谈话的方式,你就会知道在美国没什么人乘坐过一列日本或法国的高速列车——说到法国的高速列车,它可以每小时320英里的速度安全行驶。你可能还会思忖,好像这里的人没有谁喜欢记住协和式飞机①是英法联合制造的而非美国的科技成就这一事实;维克罗魔术褡裢(Velcro)也不是美国佬的发明,而是一个聪明的瑞士人②在看到金属钻屑粘在他的袜子上之后思考的结果。所谓美国的成就——我知道提起它会让人倒胃口——就是“挑战者”号飞船③,带给你的只是糟糕的制造工艺,无能和不诚实的质量检测,以及为了掩饰事件背后的巨额资金交易而撒的谎话和遁词。
① 英法合制的超音速飞机,时速可达2160公里以上。
② Georges de Mestral,1908—1900,发明家。
③ 美国研制的太空飞船,在199x年第x次发射时爆炸坠毁。
另一项美国的成就是哗众取宠、耗费巨资的“哈泼太空望远镜”(花了15亿美元),多少年来一直是这个国家自我颂扬。自鸣得意的东西。可是,1990年6月它被调用时,却被证明不中用,原因是新闻界所称的“有斑点的镜片”(即镜片的曲度错误),“对于每一个参与过此项计划的人来说”,某位科学分析人士说,“都是一种尴尬”。对这一最不可思议的可耻失败的谴责之辞,迅速倾泻在制造商、供货商、检查人员以及NASA④身上,用某位评论家的话来说,给他们诸位留下了“一块丑陋的伤疤”。“这当然是非常奇怪的”,一位光学专家说,“一项如此庞大的工程计划竞以一个如此渺小的斑点而告终”。不过,如果我们再多注意注意美国的工程与建造领域中装出来的样子和实际真相之间的恶俗差距,这就不会觉得那么奇怪了。每天,我们的报纸都会带给读者一条新的令人沮丧的标题,比如:
一种已经广泛使用的涂有保护层的胶合板被发现使用几年之后就会腐烂
屋顶材料的疵点使官司愈打愈烈或者:
清除石棉剧增的费用使许多学校举步维艰或者:
使学术图书馆中半数图书化为废物的酸性纸
④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像美国人这样如此拜金的民族,理应在物质操作方面是很有天资的,可是各地喜欢炫耀和引人注目的迫切欲望却频频招致灾难。比如1978年哈特福德市⑤市立体育馆由电脑设计的假气派的宏大顶棚的坍塌,以及近年来相似的各类屋顶坍塌,如堪萨斯城造价昂贵的室内拳击竞技场顶棚的坍塌,仅仅发生在它获得美国建筑研究院颁发的一项设计奖五年之后。这类事情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时至今日,每年大约有五百次类似的尴尬。再举几个例子:1983年,新泽西州刚建成不久的供城郊轻轨火车旅客使用的气派非凡的“每日广场中心”,其巨大的天花板掉了下来,50吨重的物体砸在一群人身上,造成两人死亡、八人受伤。稍后,密歇根安州庞提亚克市的银顶体育场的顶棚第二次坠落,原因是它无力承受一次密执安暴风雪的重压。
⑤ Hartford,康涅狄格州首府。
恶俗的设计与建造,与世界其他地区相比,事实上更像是某种美国特有的东西。最近,陆军工程兵团检查了将近4000座堤坝——结论是都被认为有散架的危险,其中,988座被证实“不安全”,58座“严重不安全”——也就是说,如果你住在附近的话,赶紧搬家。住在爱达荷州戴顿大坝下的人没有及时于1976年6月迁出,结果大坝崩塌时,11人死亡,2000人受伤,损失达10亿多美元。
五年前美国的公路高架桥被检测时,发现40%以上“有缺陷”。康涅狄格州的一座公路高架桥于1983年倒塌,使三名相信它可以使用的人丧命。四年后,轮到纽约州了:托马斯·爱德蒙·杜威过境高速公路上的一架桥倒塌,有10人报销。当然,不可避免的“基础结构”的自然磨损是某些这类事故的起因,不过,毫无想像力的工程与不老实的偷工减料也一定要分担恶名——也就是说,如果所有这些大坝与桥梁不是由那些“具有非凡能力与美德的美国人”设计和建造的话,情形可能大不一样。人人都有必要知道,在某些失败的建筑物和废墟中,调查人员发现在钢筋混凝土里竟埋着建筑师和工程师们根本没有料到的工人的快餐盒、衣物、垃圾、罐头盒、玻璃瓶以及其他非功能性的物品。
人们不该忘记的是,华盛顿肯尼迪中心天花板上的裂缝(花了4百万美元修复),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市林登·约翰逊图书馆那富丽堂皇的大理石壁板的铺设失败(经查证发现是灌浆拌错了料),还有奥尔巴尼城宏伟的洛克菲勒购物城中汽车大楼上大理石表面的类似灾难,招致了一场耗资2500万美元的起诉总协调人和建筑设计师的官司。最著名的是波士顿高达62层的约翰·汉考克大厦上巨型玻璃外墙板的表现。几块玻璃板脱落,严重威胁了下面街上的行人之后,人们发现玻璃板的强度不够。所有玻璃,总共有10000多块,被全部撤换,耗资800多万美元。接着人们又发现这幢大厦还需要安装一些起支撑作用的拉条以抵御强劲的风:因为大楼会在风中不祥地摇摆。这又花去了1750万美元。这类法律案子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只有律师在其中出尽了风头。汉考克起诉了玻璃公司、建筑师(著名的贝聿铭先生)和建筑承包商,他们每个人又各自反诉回来。整桩案子的花费据估计超过1亿美元。
“Smug”(自鸣得意)这个词是一个著名的结构工程师保罗·怀德勒提出来的,专门用来指那种满以为自己毫无问题、结果却偏偏引发这类惊人事件的态度。懒惰、无知、缺乏想像力,再加上这种自鸣得意,恶俗所要求的一切东西就都有了。这些频繁的灾难很容易被说成是“天气”的罪过,而实际上却是由潜藏在事件背后的幼稚的乐观和商业诡诈所引发。在《财富》杂志上,沃尔特·麦克奎德引述了一名建筑师的话,该建筑师把大部分罪责归之于生产商为其产品所做的不精确的工程设计书。“真是天大的笑话”,麦克奎德说“所谓最好的设计表现就等于顶住时速42英里风力的压力……而我们都知道,美国的几乎所有城市都时不时地会刮时速70英里风力的大风。”麦克奎德批评的这种逻辑最近有了很好的脚注,在一场“没有料到”的大风中,一所学校的楼墙倒了下来,砸死了数名儿童。
美国的冶金技术,由于长期以来让我们有了关于美国发达的钢铁制造业的印象,看来似乎是我们的强项之一。比如,人们或许会想,我们为建楼而使用的螺栓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大错特错!正是部分地由于悬挂螺杆的瑕疵招致了堪萨斯市室内竞技场顶棚的坍塌,和这座不幸的城市一样,正是由于螺栓的毛病,才导致海亚特酒店大堂正面光彩夺目的走道的塌陷,114人死亡。毫无疑问的是,由于把一台喷气式引擎固定在机翼上的螺栓的失误,才导致了1979年芝加哥的一架DC—10飞机坠毁事件的发生,该事件对于图书贸易来说实在是一种灾难性损失:273名遇害者中,不少人是前去参加在西海岸举行的一次出版商会议的。
这种情形对于新闻人员真是太糟糕了,倘若为了节省时间能在他们的文字处理机上点一下键盘就打出“坍塌(collapse)”这个词,而不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出这个词,那该多么痛快呀。这个词着实在新闻中出现得大多了点:
德克萨斯州布朗斯维尔:“一次顶棚坍塌,至少11人死亡。”
纽约市:“第三十街大厦坍塌,阻断地铁列车,至少10人受伤。”
西弗吉尼亚的格林银行:“天文望远镜塔楼坍塌,造成美国科研大倒退。”
田纳西州科文顿:“桥梁坍塌。7人摔下致死。”
加利福尼亚州长滩:“无人知晓是什么引发了7月2日的坍塌(位于加州大学)……独奏大厅……当时空无一人,120吨重的钢骨水泥倾泻到地面上,砸碎了两架大钢琴。”
“废墟”(Ruins)一词是另一个有用的标识,如以下这段图片说明文字所示:
一块20吨重的比赛分数显示板,躺在新落成的耗资5200万美元的北卡罗莱那州夏洛特市立体育馆地板上的废墟中……这块显分牌,价值120万美元,……昨天,当它被吊向天空的时候坠落……
“混乱”(Chaos)一词也是一个我们会经常看到的词:
管理飞机旅行者的电脑陷入混乱
1989年5月13日。全国最大的航空电脑储存系统……昨天漫不经心地死机近12个小时,中断了全国约14000家旅行代理机构的正常运作。
把装汽油的巨箱埋在加油站地下,并用干洗剂清理流液似乎是一个了不起的创造,完全避免了使用地上储备时的危害,因为地面上的一丝火花或一划火柴都有招致爆炸的危险。然而,在南加利福尼亚,由于没有想到这些埋在地下的油箱不可避免地会生锈与侵蚀,于是导致了大面积的饮用水污染。仅举几个摘自《洛杉矶时报》的例子:
戴维斯城:一加油站35000加仑的汽油发生渗漏,污染了100码以外的(一处)城市地下水井。
科恩县的格伦韦尔:1985年……发现一条宽1/4英里的汽油渗漏带,七处水井遭污染。
被埋在地下的盛清洗剂的筒也会腐蚀:
莫代斯托市:一家老洗衣店的四箱清洗溶剂漏泄,渗入土壤和地下水中……导致,100万美元的清理支出。
此番议论或许并非离题万里。阻断地铁列车,至少。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我想,如果这些责任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和训练(见“恶俗的大学”),他们或会有更灵活的想像力,有能力预见他们的贮藏箱的未来,或许还能发展一种对于事业与人而不是油料公司与加油的忠诚,此番议论或许并非离题万里。
同样,那些建设和保养核能与核武器基地的人,也应有更开阔的眼界,而不能把目光死盯在当代的“外国石油威胁”或百万吨级爆炸能力的荒唐行径上,应认真对待基地周围的白血病发病率。说到这里,形势已经太令人沮丧了,任何人若对这可怕的核区域的恶俗工程和建造有兴趣的话,请参阅泰迪·米尔恩的《看不见的屠杀:一份有关核事故。核泄漏。错误管理内幕的悲惨纪录》(1987年)。总之,我们应该把有关核废料处理的丑闻敬献给工程师们……当这整项疯狂的事业兴致勃勃地开始的时候,似乎从未有人好好想过这一切,不过在美国,事情还有一点点安慰,大多数工程企业的先天性不良构成了一线奇异的希望。例如,据最近的报道,调查发现有近1/3的洲际弹道导弹要么不能用,要么永远不会到达它们的目标,这一事实使无数惊慌失措的欧洲人如释重负,并暴露了美国在冷战中荒谬的主导地位所仰仗的工程优势的虚假和做作。
纽约市备受吹捧的新型公共汽车Grumman·Flxibles(此车名是一种典型的忸怩作态,见“恶俗语言”),暴露出的问题不过是全国乃至国际问题的缩影。这些聪明的设计据说能节省燃料,对残疾人有利,有舒适的空调,全电力控制系统。可惜,它们的轻型构架几乎一上路就马上发出疲惫不堪的噼啪声,驾驶出现异常。纽约交通局最终报废了这整批637辆公共汽车,对9200万美元的投资道了再见。
纵观诸如此类的失态情况的原因,人们不应该低估全国文盲的伟大贡献。他们需要制造业和建筑业提供的职业,为了得到这些工程,他们必须装做读懂了工程计划书,并假装依照书面的指示作业。当然,其中许多人只能通过造假才能完成这些工程,于是便导致了桥梁和屋顶的坍塌,焊接(如阿拉斯加输油管道)不牢,整项工程无法运作,等等。如沃尔特·麦克奎得所说,“可笑的事实是,我们正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技术天才统治的时代,职业竞争也不如从前那么激烈。”换种方式也可以这么说,某种装腔作势的技能已经超越了人类可以驾驭它的能力,甚至连对它产生怀疑都不可能了。
恐怕很少有几个人愿意回顾一下汉穆拉比法典①为鼓励竞争立下的法规:
如果某立约人(承包商)为某人建一所房子,而房子建得又不够结实,他所建的房子倒了,并导致该房屋主人的死亡,那么该立约人应被处死。
如果导致屋主儿子的死亡,那么该立约人的儿子,应被处死。
不过这条残酷的法规至少有利于避免美国司空见惯的现象,如建筑失误或者律师暴富等。
① code of Hammurabi,约公元前1750年古巴比伦国王汉穆拉比颁布的法典,用楔形文字铭刻在石柱上。
最后,很有必要明白,工程和建筑在其他地方(如最近的报道:“100多人死于印度的火车翻桥事故。”)发生的坏事也一样糟糕。不过只是糟糕而已。那还远远够不上恶俗。因为,没有人曾经说过印度是雄心勃勃的世界工程技术奇迹,因而会令世人羡慕不已。(见“恶俗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