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俗
保罗.福塞尔 Paul Fussell
恶俗物品

 

有些物品是如此显然地恶俗,以致它们一下子就会为中层阶级所拥抱,而那些仅仅是糟糕的物品,比如摆放在电视机上的“鼓鼓眼”只能博得更低层人士的欢心。要贪求那些恶俗的物品,你必须要把自己看做是相当特别和令人羡慕的一族。一件可以在这类人等中引起哗然的物品就是:“希腊渔夫帽”。

这东西特别受上了年纪的中产阶级男士钟爱,他们总爱把自己装扮成一副年轻、成熟和放荡不羁的样子。假使坦率的贫民阶层人士钟爱的是那种正前面印有“老屁”(Old Fart)字样。后面有手拉式塑料连接带的带帽檐的帽子的话,那么“希腊渔夫帽”就是那种会为《纽约人》杂志的广告栏所宣传的抢手货蜂拥而上的人士们的贫民帽了。小罗伊·布劳恩特(Roy Blount,Jr.)曾就穿戴这件恶俗物品的盛况作了极美妙的评判:

谁都不配戴“希腊渔夫帽”,除非他符合以下两个条件:

1.他是希腊人。

2.他是个渔夫。

不过话说回来,任何人戴的帽子都会冒恶俗之险,尤其是那些欣欣然想要摆脱平庸的帽子,比如四周下垂的超大号贝雷帽,各式发网,或者那些学院派人士爱戴的有棱角的苏格兰大黑帽子,他们自欺欺人地以为博士帽又重见天日了(见“恶俗的大学”)。工人在建筑工地戴硬壳安全帽无可厚非,但倘若市长、州长或总统们在他们匆匆忙忙访问工地期间戴上它,其效果就是恶俗了。

一切物品都散发着艺术的、社会的、或道德的意味,而人所染指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是为了掩隐其糟糕或恶俗,在富人和名人中间总有那么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家伙,专门买一些奇丑无比的物品,除了令人刮目咋舌的价格,它们几乎一无是处。的确,你对富人和名人了解得越多,嫉妒的机会也就越少了。钻石是足够糟糕的了,除了哗众取宠惹人瞩目,只适合那些爱摆阔气的可怜虫来夸耀,像什么钻石李尔(Diamond Lil)和钻石杰姆·布拉迪(Diamond Jim Brady)等。不要让他们更糟糕一点,你现在可以将钻石用在你的戒指。项链或手表上,让它们在“自由移动的状态”中获得展示的机会。这样,当你移动时,这些珠宝就会在小合叶上啪嗒啪嗒地来回晃动,最大限度地展示了它们的闪亮感。这么做无疑会令那些低能的旁观者刮目相看。这一创新,令那些身着尖细高跟鞋和里维斯牛仔裤(Levi's)且钟爱金银丝线泳装的女人们兴奋不已。这一设计,据说是由日内瓦的一个钟表匠构想出来的,他的广告显示他为自己以一种新的方式取得了恶俗之成就感到极为自豪,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这要归功于他“独一元二的匠心”:

十年前()设计了第一块配有自由移动钻石的专利手表。

基于此原始创意,如今整套的经典珍藏手表及珠宝首饰才得以问世。

顺便提请各位注意,此处模棱两可的分词based on (基于……)特别招恶俗人等的喜爱,那些人还喜欢把“和”(and)说成“加”(plus);还有那个假冒的词语“精典珍藏”(collection,或称“精品”),厚颜无耻的商贩最爱用这个词来把他们粗陋的小玩意儿描述成“艺术品”(见“恶俗广告”)。

的确,“一级”珠宝是责无旁贷地恶俗,且大多源于——或假装如此——日内瓦。那里还有一家表业公司做广告说“An historic(注意这里势利的伪英式英语用法,用an而不用a)first in the history of watch—making”(“手表制造史上具有历史意义的刨举”):

——荣誉出品附万年历骨骼式自动装置特设

编号的旋转打簧表。

很显然,所谓的“骨骼式”(skeleton),就是说一眼可以看穿。如果你垂涎于真正的恶俗,那块表要花掉你25万美元。——的确是一大笔钱,这是肯定的,不过想想你的观众见了会有多难忘吧。像这类恶俗的手表总是提供一些你并不想要的信息:月、星期、日、月相、星象以及“万年历”,等等。如果25万美元对你来说贵了点的话,或者说,如果你常常没于一个没有那位珠宝商想像的那么恶俗的社会的话,你可以在Tiffany's礼品店(也有不少显示月相的东西)花21500美元买到一块经过简化的这款“一眼看穿”表。

“专为个人设计的14K刻名金首饰”显然也是以类似的恶俗人等(如果他们不是尽人皆知地富有的话)为对象的,重点突出你的名字(first name),惟恐你忘了,或生怕别人(那些忍不住会叫你“X先生”的人)没有像友好的美国人一样非正式地直呼其名。你的金制名字(“手工雕刻”)占据着金手链(男士的)或金项链和手镯(女士的)的中心位置,件件展示了“非您莫属的时尚品质”(见“恶俗广告”)。

因为你只能被允许刻八个字母,所以假定是为“Katherine”女士设计的女式手镯,雕刻就只得粗鲁地将名字压缩成狗屁不通的“Kathryn”,不过倒使它听上去更具有好莱坞味道和恶俗之气了。“时髦气派的尖端产品。”平滑闪亮的老练成熟,便是你将要获得的效果,也是这类东西的广告对你的承诺;当然,它们是“被展示”(见“恶俗语言”)在属于它们自己的由珠宝商赠送的“箱子”里的(从前是盒子)。如果有谁还顾及体面、谦虚或品味的约束不愿将整个名字展示出来,你可以用一枚戒指作为折中的办法,把你名字的缩写字母雕在——还能有哪儿呢?——钻石上。“结果呢,”广告上说,“看上去自然而与众不同”,一个没有谁会否认的观点。为了绝妙地与如下整个观点相配合而采用的措词,也不会令人过于吃惊:“可以为您的无名指或小拇指预订一枚英俊的男士钻石缩写字母戒指。”将一枚这样的戒指视若珍宝的男人,广告暗示,也一定有望成为带正宗沃特福德(Waterford)水晶把手“上饰豪华楔形与菱形切口”的折叠式单刃安全剃刀的一名主顾。把剃刀安放在一个“用缎子和丝线装饰的礼盒”中,提供了“一个男子可能拥有的最典雅的剃须方式”。然而,问题是,除非你能以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把你的客人邀进你的洗手间看你剃胡子,否则没有人能够瞻仰到你那件恶俗的宝贝。

这只是件小号的恶俗物品,另外还有许多是大型的。比如,超大型豪华轿车。如今它已经十分常见,以致很容易忽视它有多么恶俗,即使它已经将自己装扮成了黑色,而不是白色(见“恶俗举止”)。它设计得让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在看见它时嘴巴向下张得越大,就越恶俗。住在纽约的一位名叫泰德·亚布拉姆森(Tedd Abranson,那恶俗的拼法)的男子,经法律允许创造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一辆最长的白色超大型轿车,一般的加长轿车有23英尺长,而他的竟长达35英尺。报社记者马克·西尔(Mark Seal)报道了当此恶俗场面出现时似乎要发生的一切:

在西46号街通往百老汇的转角处,纽约市最长的高级豪华轿车差点引起了一场骚乱。吃饭的人们从他们的火车座上蹦起来挤在餐馆的玻璃窗前,两眼发直的流浪汉和狂呼鬼叫的街头少年沿着林葫大道竞相追逐,漂亮女人从乔治·麦克尔·科汉的雕像那边一路小跑过来,都想把热闹看个究竟。游客们在猜想谁会在这辆车里:川普?卡尔森?还是艾迪·墨菲?……眼珠子鼓鼓的,下巴一个劲地往下拉,成百只食指在指指点点,整打的相机在咔喳咔喳地响。

这件穷奢极欲的物品是一辆有六个轮子的“林肯牌城市轿车”(Lincoln TownCar),“有三个月亮顶篷,十扇深色镀膜玻璃窗……三部电话,两架电视,一台盒式磁带录相机,一台立体声音响,三张床式紫红色皮面(见“恶俗广告”)躺椅……后部还设有一座Jacuzzi水力按摩浴缸。”(使用“Jacuzzi浴缸”需另付500美元。)车厢内壁以黑檀木镶板装饰,“和唐纳德·川普在他的豪华轿车中用的木头是一样的”,泰德说。拥有这种怪物的人只有一个吗?不!“在加利福尼亚还有类似的加长豪华轿车”,西尔先生向我们保证说。你可以每小时160美元(最少四个小时)的价格租用泰德的加长豪华轿车,不过你真的这么干的时候却不想让你的客人知道这花了多少钱,就是一种有悖恶俗的罪过了。毫不奇怪,泰德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支有一幢楼那么长的豪华轿车车队和一幢坐落在夏威夷的避暑家(summer home,见‘恶俗语言’)。”

不过,不管它有多长,加长型豪华轿车至少避开了许多恶俗物品的标记——可耻的人造物,在南加州及类似的地方,被称为“文化石”的装饰材料正普遍使用于“家庭”内外。这种材料由具有圆滑表面的假石头合成,这些假石头又是由真的岩石经粉碎再重新合成而来,也就是说可以看做是某种石头塑料。这些恶俗的材料往往有一面极其平整,这样你就可以用胶水它们贴在你的墙上。壁炉上等地方,以欺骗你的观念。这种人造材料含有一种和“粘合大理石”中的成份相似的东西,最适合于大量复制古典和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雕塑作品。切割大理石昂贵且需要才气。使用接合剂将大理石粉铸压成型的做法,既廉价又很容易制作。米开朗琪罗的《大卫》的小复制品,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从12到48英寸多种规格的不同翻版,和原作的16.5英尺形成鲜明对比。“一件多么精美的人物雕塑啊!”某份广告对此类恶俗物品惊讶不已,希望那些明断的人们不会注意到,这一对原作压缩或扩大尺寸的恶俗模仿既玷污了作品所表现的那个人,又有辱那位雕刻家的名声。可是,一旦你学会了欣赏这些廉价、容易、龌龊的东西,同时装着是在赞赏那件高贵、经典的作品,污辱也就自然而然地来临了。

男式晚礼服中的某些新花样,如“白领带”,其恶俗的情形也很类似。配着燕尾服,过去你常常会穿上一件白色的比开布背心。现在你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穿的不是那种背心,而是缎面的坎肩,或者更像是丙烯酸仿缎面的,白色系带,显然是模仿中学生为了给他们的班级舞会服装增添风采而租用的那种花马夹。

某些人造物品甚至朝着恶俗又迈近了一步,如那种你可以买来装饰你的书房的墙纸,上面的图案是可以显示你“学问”的古典书架。这样一来,那些书的名字就被明智地虚化了。一位装饰师指出,“这是一种专门为那些喜欢图书馆的样子却又不愿费神去买书的人设计的墙纸。”在这些让人害臊的行当里,还有人制造为上了年纪的人或残疾人使用的拐杖,不是用木头而是用金属做的。稍有品味且不愿完全为这种恶俗物品游戏所引诱的人士,完全可以拄着普通木制甚至古董拐棍上路,上面即使有一些随意、迷人。甚至古怪的装饰或雕刻,也比那种金属的劳什子强得多。懂得这些之后,人们就可以既欢呼又实践两条格调与价值的判断原则:

——用有机材料做的东西比用无机材料做的东西有格调的原则;

——以及任何古老式样的具有传统的物品更受人喜爱的原则。

糟糕的是,这些人造物品的受害者们坚持要拄他们的金属拐杖,而这很有可能是那些品味的医生们给开的药方,仿佛金属拐棍真的更合适、甚至更好看似的。

还有一些恶俗的物品,虽然逃脱了“人造物”的耻辱,却屈服于豪华或自我挫败的幻想的诱惑。试试这件经典的恶俗物品吧:镀铬双杆“蝴蝶”式餐酒木塞起子,尤其受中产阶级人士的喜爱。美国人没能从法国侍者身上学到一点好东西。看看人家,镇定而有效地将软木塞拔出来,塞子丝毫未损,也不会划破手指,完全没必要用一件装有一大堆活动零件的器械来自寻烦恼。因为,那么多啰嗦的东西总有一天是会出差错的。这种花哨的恶俗的美国瓶塞起子上的核心螺旋杆一年之内就会报废,但这把起子可不能扔了,留着,永远待命,只可惜每用便蹄子打滑,如过气老马,疲于奔命。(见“恶俗工程”)

如果你没有去注意一下单是围绕着“餐酒”(wine)这个词就激发了消费者们对于恶俗多少无止境的欲望,以及制造商,供货商。零售商多少要感激这些消费者的渴望,那你一定也太混沌了。餐酒作家弗兰克·普拉厄尔(Frank Prial)曾提请大家注意那种价值400美元的餐酒冷藏柜,木质镶板,玻璃门,内设灯光,它将向每一个人显示你是多么懂得冷藏白葡萄酒啊!不过正如普拉厄尔所说,它会“让你的饭厅看起来就像一家通宵便民店”。接下来还有一件典型的恶俗物品,盛餐酒瓶的篮子,仿佛在告诉那些天真的酒痴,躺在篮子里的瓶子装的是如此精贵的佳酿,如果让瓶子竖直了站在那儿无疑是一种近乎亵渎神灵的行为。普拉厄尔还提到一件恶俗的物品,“可以往没喝完的餐酒瓶子里泵氮气,有利于保存酒质(如果不是为了子孙后代的话),至少一两天之后你回头再喝它的时候仍然是新鲜的。”关于这种做法,普拉厄尔说,“我真是搞不清楚。对我来说,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剩下的餐酒。难道我这么做错了吗?”敏锐的观察者一定会注意到,这些与餐酒有关的恶俗物品是多么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厨房里呀!在那里,你会找到被称“水晶”的玻璃杯子,用有色玻璃制成,上面极其花哨地装点着刻纹和图案。在这样的房间里,我敢打赌你能找到一张棋盘,是专为那些实际上很少喝葡萄酒。也很少下棋的人们设计的。

要找到像装样子的奢华棋具这种如此精确地阐明了最严格意义上的恶俗涵义的物品,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仿佛内森尼尔·库克和豪伍德·斯当顿在十九世纪中叶设计标准棋子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似的,如今这些恶俗的棋具把棋子装扮得就好像《爱莉丝漫游奇境记》中的那些娇小伶俐的人物,或者说像英国殖民印度时代的男男女女,或者像“皇帝的新装”这类民间故事中的人物,或者像参加南北战争的士兵的小复制品——太逗了,这里,卒子分别代表南军和北军的军队,马就是骑兵,两个“王”就是格兰特将军和李将军,他们的“王后”分别由南方的“美女”和北方的“淑女”代表。玩这些棋子的时候,也许是真的,诚如广告所言,“下棋就变成南北两军之战”。当然,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不过实在不要紧,对于热衷于这类摆设的人来说,下不下棋根本无关紧要;恶俗,以及对成为一个聪明的思想者之名声的暗自渴求,几乎能够很容易地被这种棋具满足,而实际上在他们手里把玩的东西,只是一些圆滑的碎石头或削尖了的碎木块。

配着燕尾服,过去你常常会穿上一件白色的比开布背心。现在你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穿的不是那种背心,而是缎面的坎肩。

情况已经十分明瞭,在大多数情况下,本来朴实无华的东西,一经某人想要“改进”一下,或者想为它增添一些“新颖”,就肯定要演变成拙劣和恶俗,有时还会极端地恶俗。见过那些系在肚子正前方的“腰包”吗?任何人戴上它都像沿街叫卖的小贩,或肚子上悬着沉甸甸赘物的怪物,让胖人看上去更胖。或者一个引人注目的化纤男式领结,模仿所谓“晨钟”、“东方蓝尾”、“君主”等标准蝴蝶结的式样和颜色。如果你还是不能打定主意,花36美金买三个一套怎样?

你肯定见过那种从浴室墙上凸起的盛浴皂的小架子。本来那东西没什么不好,可是在宾州的西黑索顿镇的一家汽车旅馆里,恶俗出现了:有人想出了“聪明”点子,把原来那种普通的浴皂盒换成了伸出墙壁足足有6英寸的“蚌壳”,在狭小的浴室里,不仅容易让人碰撞上,不小心还会擦破了皮肤。这些突出的“蚌壳”充分显示了恶俗和“可爱”(cute)之间的亲缘关系。所谓“可爱”,往往就是轻率地把某件东西做得和它本来的尺寸相比要么过大(如浴皂蚌壳)、要么过小(如12英寸的大卫像)。

米老鼠刚开始时只有老鼠的尺寸,可是后来它逐渐长大,一直到了和人一样大,甚至比人更大,使它比原先“可爱”多了。说起米老鼠,如果你是个该物的收藏家,你可以得到一个4英寸高、“限量发行版”的“水晶雪球”,球中央是一只米老鼠——按照它在《梦幻曲》中的“角色”被装扮成一个男巫,四周环绕着液体,只要晃动水晶球,液体中就会出现许多小金星围绕着米老鼠旋转。“一件过往时代中精彩绝伦、魅力无比的艺术品……一件真正值得拥有和珍藏的传家宝。”这一高度评价,可以在每一个水晶球的“产品序列编号证书”上读到。如此极端恶俗的矫揉造作,表明我们已经来到“巧取豪夺城”(suckerville)的终点站,这里挤满了那些自以为可以被人收藏并传给子孙后代的有价值的“收藏品”,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在这里再增加一栏:

可收集品附录(Collectibles)

设计和大量经营为“收藏家”所收集的“收藏品”这一活动是如此的现代,以至“Collectibes”一词迟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出现在辞典中。《韦伯斯特第九版新大学生字典》(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1989)慎重地、彬彬有礼地将此单词定义为“那种由爱好者收集的物品,尤其……有别于如艺术品、邮票、钱币及古董之类传统收藏品。”一个更精确但可能也更粗鲁的定义应该是:

“由玩世不恭者大量经销并主要卖给那些想像自己正在贮藏那种日后会因增值而提高价值的可以传给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子孙后代的传家宝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的容易上当受骗的笨蛋们的物品。”

这些可收藏的机械加工品之所以成了具有恶俗品质的所谓有价值的艺术品。人造产品,归因于贩卖者和广告商的虚假欺骗。有关这些丑陋的。一文不值的东西的广告,塞满了以缺乏安全感的中产阶级人士(见“恶俗广告”)为靶子的通俗杂志,而且这些广告尤擅运用恶俗的语言,都是些极度仿古和伪艺术的词汇,如heirloom(祖传遗物)和Collection(收藏),比如:“建立你自己的传世宝藏收藏吧”。一些倍受势利俗人及伪孤做派人士青睐的词语有:第一版,限量发行版,独一无二,首期,艺术品,杰作,正宗,以及一些(可能)用在真正的艺术品身上才合适的伪尊贵俗气的形容词:手工的,精细的,传奇的,高贵的,还有,最重要的——有价值的。价值的确是特殊的,因为它隐而不露,所以它当然会在“日后”增加,尤其当这些物品被“后代们”视若珍宝的时候。那么究竟有哪些此类珍贵的东西呢?

瓷顶针(Porclain thimbles),我们先从它说起。你可以通过加入“顶针收集者俱乐部”而获得有价值的顶针。(一个标准的经营恶俗物品的方法就是先把“一个系列”的第一样东西卖给顾客,这样就刺激他会继续收集一件接一件接踵而来的其余的东西。)每个月“顶针收集者俱乐部”的每一位成员都会收到一枚据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的瓷顶针,而且这位主顾会被催着“建立一个你将永世珍藏的独一无二的收藏”。不久,你就会被邀请投资建一个专门用来展示你的顶针的“可爱的玻璃圆顶的展示亭”,“将为你家的室内装潢增辉”。

这一收藏非常适合传给您的孩子们——很有可能,注意,是和你一样恶俗的蠢货。你还可以传给后代一个“金质水晶圣诞铃”,配一副米老鼠响板,“一件真正的祖传宝物,肯定会为后代欣赏和珍视”,还有一个优点,就是,这是“头版”。或者如果你不想收集顶针或带金质米老鼠响板的水晶铃的话,全套十五只以白蜡、瓷、青铜、黄铜以及“水晶”制成的小猫雕像如何?为了这批雕像,每月收到一只新猫(每只只有30美元),你可以“认购”一个“美丽的黄铜和玻璃古玩陈列柜”,以展示这些收藏品。

Display(陈列,展示)一词,道出了真正收藏家的某些令人伤感的情境。就像那位一定要把一名观众邀请到他的洗手间里才能观看到他用的那精美的沃特福德水晶手动剃刀剃胡子的男子一样,收藏者借展示他的收藏品(每个家庭一个的博物馆),意在博得他人的赞许乃至尊敬,正是在这样的心愿中,栖息着收藏者们的恶俗。而贩卖者的恶俗则在于谎称这些一无是处、低俗不堪的垃圾是艺术的,有价值的。而一个陈列室,则几乎是这类悲惨骗局的始终如一的帮凶。它清楚地表明,收藏品之所以被获取,是为了它们自身的利益,而不是为了真有什么价值,它们只是将其自身的卑鄙的沾沾自喜带给占有它们的人,而不是为了让人观看或仰慕——这里,总有一名假定的观众,而乞怜于那名观众的认可正是一切这类恶俗交易的潜台词。何以至此,为什么“收集”这类粗鄙不堪的物品竟成了当今这个时代一个如此显明的症状,其原因恐怕需要精神分析学家们(以及全体社会工作者们)的一场大战才能解释清楚。

内外。这种材料由具有圆滑表面的假石头合成,这些假石头又是由真的岩石经粉碎再重新合成而来,也就是说可以看做是某种石头塑料。

如果“古玩陈列柜”还没有抓住你的话,或者你觉得它们不够男子气的话,那么你可以收集佩剑,或至少“十把高贵的依原样打制的”、“从凯撒时代到二十世纪”的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佩剑的“复制品”,外加——这是当然的了——一个“英俊的硬木板陈列箱”。这些按比例缩小的工艺品的蓝本均来自“可靠的国际军事档案馆的官方收藏”——这一点恐怕还鲜为商战外人士所知,该档案馆的主人,就是专门经营这类恶俗收藏品的最狡诈的经营者之一,比如“富兰克林铸币制造厂”。就像所有其他有价值的系列物品一样,你“认购”这些佩剑,每三个月到货一把,为此你将交出120美元。当全“套”备齐,你也就掏出了1200美元,自欺欺人地一想自己作为更好的东西(硬汉子部落)的一名收藏者和一名可以将这一有价值的遗产交给你的后人的周到的提供者,也就心满意足了。

硬汉子欲还可以由某些摆在桌上的恶俗雕塑来满足,通常由“保证是……”(即假的)的青铜制作,当然也一定是充满柔情和四流艺术品位的。如雕像“孤独的水手”,“以斯但利·布莱菲尔德的雕塑原件为基础的”8或15英寸高的一名美国水手的形象,双手插在一件双排扣厚呢大衣的口袋里,看上去连那些最最乏味和最没个性的作品的英勇和机智都不如。(大型原件太恶俗了,以至被华盛顿海军纪念馆指定收藏。见“恶俗的公共雕塑”。)虽然15英寸的成品值1500美元,但如果能买到作为一名艺术品收藏家的名声,这实在是小意思。

还有一种17英寸高的“青铜杰作”,出自著名的“西部”雕塑家巴克·麦克凯恩之手(“批评家高度赞扬了他不差丝毫的精确性”),描绘了一名被架子支起来的“印第安老妇”,高举着一个水牛头骨,正对着“康复神”做“庄严的祈祷”。还有一种查尔斯·麦克唐纳的“仿青铜”雕像,其人为上世纪著名高尔夫球手,有8英寸高,原作系出自杰出的阿尔弗雷德·贝蒂托之手,雕像身着高尔夫运动裤、茄克衫和帽子。此物丑得难以形容。如果青铜还不能投“雕塑”收藏家之所好,或许“水晶”可以胜任:

现在——鉴于人们如此喜爱优质水晶和鸟类之美,沃特福德(Waterford)公司荣幸地推出“水晶鸽”,第一版全新雕塑收藏。

这个3英寸高的玻璃鸟,制作极其粗陋,将从收藏者手中叼走61.75美元——想一想,买到未出生的孩子的永久感激,这也真的不算是高价值。“对于收藏家来说,在其所珍爱的收集中再增添一件有价值的与众不同的收藏品必将为后世所珍视与欣赏。”

男性收集者恐怕也不会顾忘什么恰当的怀疑和目尊而去购买一只价值33美元、9英寸高的“收藏型啤酒杯”,“以细陶手工制成”,又一件“限量发行”的“传家宝”。对于百威啤酒(只能是此种最恶俗的啤酒)来说,这实在是一份沉甸甸的立体广告,上面以彩色浅浮雕印有An-heuser Busch(制造商名)商标和“啤酒之王”字样。但即便这只是一份广告,也是以给对未来的理解提供丰富的想像为目标的,因为它知道,那些收藏家的“后世”子孙们,将发现这种淡得像水一样的贫民啤酒像收藏者本人所处的时代一样味道绝妙。

另一方面,女性收藏家常常被最好也最昂贵的“收藏家娃娃”所诱惑,一般要花250美元给自己弄上一个,并配有专门的娃娃展示间。这样的全套家当刺激着广告作家写出最精致的艺术文字。有一个洋娃娃激发出了这样的语言:

她长长的丝发,系以人造珍珠,带着金光闪闪的裙子如瀑布般垂到她的双脚。

对于忠实的电视观众来说,有一种“斯波克先生”娃娃,售价仅75美元,“以细瓷精心制作而成”,身着一套“私人裁缝定做制服”。这个娃娃到了你家之后“需要一个完全为它设计的展台,以供全家人观赏”。而这只是“明星之旅娃娃收藏”的第一“件”:只要买得着,你有权买更多的娃娃,直到你的客厅里布满了娃娃和展台为止。洋娃娃收藏家很有可能和那些收藏芭蕾舞演员、鸟以及许多其他可爱动物的“瓷雕像”的收藏家们属于一类人,前文(见“恶俗酒店”)提到过的华盛顿那家著名的恶俗酒店,就非常自豪地展示了它的鸟类瓷雕品收藏,出自可怕的“瓷雕第一夫人”海伦·波艾姆之手。

这些精神分析学家们可能会称之为“炫耀利比多”的事例,和渴望展示其拥有艳俗不堪物的急迫心情,生动地揭示了中产阶级“收藏家”的灵魂。收藏者希望传递给观众的东西——“精湛”和实际上被传递的东西——愚蠢的受骗上当之间的鸿沟,是一切适合叫做恶俗的现象所特有的。

中产阶级以下还有不少收集者,不过他们更热衷于糟糕的东西而不是恶俗的东西。一个典型的例子便是德克萨斯汽车交易商杰·拜腾菲尔德,他展示了自己的20万粒珍珠藏品——红、白、蓝色的珠串,“每一粒都是尽人皆知的珍贵宝石”;一些金银器,以及“许多出自收藏家之手的200年以上的珍品”。他在哪儿展示其收藏呢?满满地挂在他那辆1963年产的雪佛莱的柯尔威·蒙查跑车上:这层琳琅满目的嵌花为这部车的重量增加了一千多磅,并引来广大德克萨斯州民众的普遍仰慕。如此劳碌的收藏和展示之所以区别于恶俗就在于,杰·拜腾菲尔德并没有装着是一个有品位的人,恐怕也没有什么计划为其后代的利益而好好珍藏他的柯尔威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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