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实是这些事我压根儿还没有去想呢。在我跟她相遇以后,我就再也不可能去想了。有时,我也曾经努力去想过,可是结果呢,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觉得自己需要的只是她,而再也不是奥尔登小姐了。我知道这样是要不得的——是的,当然罗,要不得的——并且,我还为罗伯达感到难过——不过,尽管这样,好象我还是什么办法也没有。我心里想的只能是某某小姐。而且,尽管我作过多大努力,我还是不能像过去那样惦着罗伯达了。”
“你这是说:你并没有由于这个原因而让自己良心上觉得痛苦吗?”
“不,先生,我是觉得痛苦的,”克莱德回答说。“我知道我自己做得不对,因而使我不管对她也好,对我自己也好,都感到非常苦恼。但是,不管怎么说,好象我还是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他这是在重复念叨杰夫森事前替他拟定好的答话;这些话他头一次看到时觉得十分真实。他内心也感到有点儿痛苦。)
“那后来呢?”
“嗯,后来她开始嘀嘀咕咕了,怨我不象过去那样常去看她了。”
“换句话说,你开始不睬她了。”
“是的,先生,是有一点儿——但并不是完全不睬她——
是吧?”“但是,你说帮助她摆脱。
不是的,先生。”
“嗯,当你发现自己如此迷恋这位某某小姐的时候,你在举止谈吐上有过哪些表现?你有没有找过奥尔登小姐,说你再也不爱她了,你爱的是另一个女人?”
“不,我可没有。那时候从来也没有过。”
“为什么那时候从来也没有过?你认为同时向两位姑娘求爱是很光明正大的吗?”
“不,先生,不过,情况也并不完全是这样。您知道,那时候我才不过刚刚跟某某小姐结识,我什么还没有跟她说哩。谅她也不会让我这么办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时我还是知道自己再也不爱奥尔登小姐了。”
“不过,关于奥尔登小姐这样要求你,你怎么看呢?她不让你去追求另外一个姑娘,你认为她有足够的理由应该这么做吗?”
“是的,先生。”
“那时候你为什么还是去追求呢?”
“我实在抵抗不住她的魅力。”
“你意思是说某某小姐?”
“是的,先生。”
“因此,你就继续追求她,直到你逼使她爱上了你?”
“不,先生,压根儿不是这样。”
“那末,究竟是怎么样呢?”
“我无非是常在各处跟她见见面,对她着了迷。”“这我明白了。不过,你还是并没有去找奥尔登小姐,你再也不爱她了?”
“没有去找,先生。当时,我可没有说过。”
“为什么没有去找?”
“因为,我心里想,这样会让她伤心的。我可不愿意让她心里难过。”
“得了,我明白了。恐怕是你在道德上或是思想上没有胆量对她说实话吧?”
“什么道德上或是思想上的胆量,我可不懂,”克莱德回答说,反正杰夫森用了这么一个词儿来形容他,不免使他有点儿伤心和反感。“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替她感到难过。她动不动就哭,我可不忍心向她和盘托出。”
“我明白了。得了,只要你愿意的话,那个问题就算是这样吧。不过,现在你得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你们俩之间的关系——说说到底怎么样——在你心里明白你再也不爱她以后——这种关系还能继续下去吗?”
“嗯,不,先生,反正继续不了多久,”克莱德回答时,露出极端紧张和羞涩的神色。他心里想到了此时此刻法庭大厅里、在他面前的所有听众——还有他的母亲——桑德拉——以及整个美国的人——他们都会从报刊上获悉他在回答时所说的话。好几个星期以前,这些问题头一次交给他看时,他就问过杰夫森到底有什么用处。杰夫森回答:“能起到教育作用嘛。只要我们越是能出奇制胜地运用生活中的具体事例使他们为之震惊,那就越是容易使他们在考虑你的问题症结时更加合乎情理。不过,现在你用不着为这事伤脑筋。到时候,你只管回答他们的问题,别的事都交给我们就得了。我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对付的。”于是,克莱德又补充说:
“您知道,我一见到某某小姐以后,就再也不象过去那样爱她了,因此,我也就不再象往日里那样常去找她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反正在这以后不久,她已有了身孕,那时候——嗯——”
“我明白了。那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一月下旬。”
“这事发生以后,又是怎样呢?你是不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之下,你有责任跟她结婚?”
“嗯,不——在当时的情况下,不是的——我这是,只要我能使她摆脱困境的话。”
“为什么不?你说‘在当时的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您知道,那正是刚才我对您说过的。我再也不爱她了。既然我没有答应过跟她结婚,而且,这她自己也知道,我心里想,只要我帮她摆脱困境,然后告诉她,我再也不象过去那样爱她,那样就很公平了。”
“但是,你说帮助她摆脱,行不行?”
“不行,先生。不过,我曾经试过。”
“你去找过那个在这里作过证的药房掌柜吗?”
“是的,先生。”
“还找过别的什么人?”
“找过的,先生——我一连找过另外七个人,最后才寻摸到一点儿东西。”
“可是,你寻摸到的东西灵不灵呢?”
“不灵,先生。”
“还有那个在这里作证说你找过他的、专卖男子服饰用品的年轻商人,你去找过没有?”
“找过的,先生。”
“他给你讲过那位医生的名字吗?”
“嗯——他讲过——不过,我可不愿说出是哪一位。”“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不过,你有没有让奥尔登小姐去找过那位医生?”
“找过的,先生。”
“是她一个人去的,还是你陪她一块去的?”
“是我陪她一块去的——只是把她送到大门口。”
“为什么只送到大门口?”
“嗯,这是我们商量好的。而且,不论她也好,还是我也好,大家觉得那样也许更好些。当时我钱也不太多。我想,要是她一个人去,医生也许乐意帮助她,收诊金就会比我们两人一块去要少得多。”
(“真见鬼,他竟然先下手,把我的雷电①全给偷了,”这时梅森就这样暗自思忖道。“本来我打算问倒格里菲思的问题,现在大半都给他抢走了。”他虽然正襟危坐着,但心里却很烦。这时,伯利、雷德蒙和厄尔·纽科姆,对杰夫森的意图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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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处“雷电”一词,意指谴责、攻击某人时的主要论据。此词源于J·丹尼斯(1657—1734)就莎剧《麦克佩斯》演出时运用人造电声这一声响效果所发表的批评性意见。
“我明白了。也许这会不会是因为你深怕这件事说不定会被你伯父或是某某小姐听到了?”
“哦,是的,我……我是说,这一点我们俩都想到了,也谈到过了。我在那里做事、当主管等等情况,她是知道的。”
“可是,有关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是的,有关某某小姐的事就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知道?”
“嗯,因为我觉得当时还不应该告诉她。不然就会让她太难受。我想要等一等,让她身子好一些再说。”
“然后告诉她,而且把她抛弃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嗯,是的,要是我觉得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爱她了——
是的,先生。”
“不过,要是她仍然处境困难你就不会抛弃她?”“嗯,是的,先生,要是她仍然处境困难我就不会这么做。但是,您要知道,当时,我还是指望我能帮她摆脱困境的。”“我明白了。不过,她怀了孕,是不是使你对她的态度受到影响——使你情愿放弃这位某某小姐,跟奥尔登小姐结婚,这样一来,一切都给纠正过来了?”
“嗯,没有,先生——当时还不完全是这样——我是说,当时还不是这样。”
“你说‘当时还不是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正如我早就对您说过,后来我确实有过那样想法——不过当时还没有——那是后来的事——是在我们动身去艾迪隆达克斯旅游以后。”
“为什么在那时候还没有?”
“我早已说过为什么了。我几乎被某某小姐弄得神魂颠倒,满脑子想的就是她。”
“即使在那时候,你对奥尔登小姐的态度也还没有改变?”“没有,先生。我虽然觉得怪难过,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明白了。不过,暂且不去管它吧。反正回头我还要提到这个问题。现在,我倒是希望你——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不妨向陪审团说说清楚:这位某某小姐倘若跟奥尔登小姐相比,究竟如何,她怎么会使你如此倾倒,以致她在你心目中似乎更加值得追求。就是只讲讲举止、谈吐、容貌、心胸,或是社会地位等方面的特点——或是谈谈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使你对她如此痴迷不悟?你自己明白吧?”
这个问题,不论贝尔纳普也好,杰夫森也好,都根据心理、法律和个人等各种原因,并通过各种不同方式,不止一次地向克莱德提出过,但每次得到的结果却都不一样。开头,他压根儿不愿谈到桑德拉,深怕不管他说了什么话都会被人抓住,会在庭审时、报刊上,连同她的芳名一再被提到。但是后来,由于各地报刊对她的真名实姓,一概保持缄默,分明她是不会上报刊丢丑了,这时他方才比较放开地谈到了她。可是此时此地,在法庭上,他却又一次显得心慌不安和缄口不语了。“嗯,您知道,这很难说清楚。在我看来,她是个美人儿,比罗伯达可要美得多——但还不仅仅是这样。她跟早先我见过的哪一个姑娘都不一样——更加独立不羁——而且,不管她做什么,说什么,大家对她可都是全神贯注。我觉得她好象比过去我认识的哪一个人都知道得多。再说,她穿着很漂亮,非常有钱,来自上流社会,报刊上常常提到她的名字,刊登她的照片。不管哪一天,哪怕是我没跟她见面,我总能在报刊上看到她的消息报道,我就觉得她好象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似的。而且,她还非常大胆——不象奥尔登小姐那么单纯,那么依赖人——开头,我简直很难相信她竟然会对我如此感到兴趣。后来她使我再也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人或是别的什么事了,于是,我就感到再也不会要罗伯达了。我就是不会要了——要知道某某小姐时时刻刻在我跟前了。”
“嗯,依我看,也许是你已坠入情网,简直着了迷吧,”克莱德话音刚落,杰夫森就这样以暗示方式插话说,又用他右眼角直瞅着陪审团。“如果说这还不是典型的情痴症状,那末,当我看到真的情痴症状时,恐怕也都辨认不出来了。”可是,全场听众也好,陪审团也好,听了他的发言,脸儿还是冷冰冰的,如同石板一样。
但紧接着就碰到所谓阴谋这一难题了。因为寻根究底,所有其他事情都是从这里引发出来的。
“嗯,那末,克莱德,在这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就你还记得的,详细给我们说一说。既不要避重就轻,也不要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还要好或是还要坏。她死了,说不定到头来你也得死,要是这里的十二位先生最终作出这么一个决定的话。”(这些话似一阵刺骨严寒,进入了克莱德全身,也弥漫了整个大厅里人们的肌体)“不过,为了你自己灵魂的安宁,你最好还是要说真话。”说到这里,杰夫森心里马上想到了梅森——不妨看看他能不能把它驳回去。
“是的,先生,”克莱德坦率地回答说。
“每星期二十五块美元,”克莱德实话实说。
“没有其他收入来源?”
“对不起,我可没有听清楚。”
“那时候你有没有其他来源,让你好歹得到一些其他的收入。”
------不过。
“没有,先生。”
“你的住房租金是多少?”
“每星期七块美元。”
“那你膳食呢?”
“哦,大约五、六块美元。”
“还有其他开销吗?”
“有,先生——我要买衣服,还有洗衣费。”
“也许你去上流社会应酬交际,也还得破费,可不是?”
“抗议,这是诱导性的提问,”梅森当即大声嚷道。
“支持异议,”奥伯沃泽法官回答说。
“你想得起来还有什么其他的花费没有?”
“是啊,还有买电车票、火车票。此外,不管上流社会有什么交际活动,我也还得到场。”
“还是刚才那一套!”梅森勃然大怒地嚷道。“我可希望您千万别在这里再诱导这只鹦鹉了。”
“我希望尊敬的地方检察官只要管好自己的事就得了!”杰夫森喷着鼻息说——一是为了克莱德,同时也是为了自己。他真巴不得借此破除克莱德惧怕梅森的心理障碍。“现在,我是在讯问这位被告。至于说鹦鹉不鹦鹉嘛,头几个星期我们就在这儿见过不算少,训练得活象死记硬背的小学生。”“这是恶意毁谤!”梅森大声吼道。“我抗议,要求赔礼道歉。”
“法官阁下,您看多奇怪,应该是向我和这位被告赔礼道歉,而且还得马上赔礼道歉,只要法官阁下暂时宣布休庭几分钟就得了。”说完,他径直走到梅森跟前,找补着说,“而且,就是没有庭方的帮助,我也照样可以办到。”这时,梅森以为自己要挨揍,也就摆好了架势;庭警、助理执法官、速记员、记者,还有法庭上的那个录事一下子都围拢来,把两个律师全给抓住了。奥伯沃泽法官使劲用他的小木锤敲打桌子,大声喊道:
“先生们!先生们!你们两个都是藐视法庭!你们务必向法庭赔礼道歉,然后互相赔礼道歉。要不然,我要宣布审判无效,并将你们两人各拘押十天,每人罚款五百块美元。”他在说话时俯下身子,眉头紧皱,两眼直盯着他们两个人。杰夫森马上非常乖觉、讨好地回答说:“在这种情况下,法官阁下,我就向您,向人民的检察官,向陪审团赔礼道歉。我觉得地方检察官对这位被告的攻击,似乎太不公正,太没有道理——我的话完了。”
“别管它,”奥伯沃泽接话说。
“在这种情况下,法官阁下,我向您和被告的辩护律师赔礼道歉。也许是我有一点儿性急了。哦,也向这位被告赔礼道歉,”梅森冷笑地说,先是看看奥伯沃泽法官正在冒火、毫不妥协的眼睛,随后看看克莱德的眼睛,但克莱德的目光却一下子缩回去,转向别处。
“继续下去,”奥伯沃泽法官怒咻咻地大声咕哝着说。“现在,克莱德,”杰夫森又继续讯问被告,瞧他神态那么泰然,仿佛刚才引起这一场风波,只不过是划了一根火柴,随手又扔掉了一样。“你说你的薪水是二十五块美元,还有一些零星开支。到这时为止,你能不能积攒一点钱,以防万一?”
“没有,先生——没有多少——说实话,几乎没有什么钱。”
“嗯,得了,万一奥尔登小姐去找的那位医生倒是乐意帮她的忙,但要收诊金,比方说,索价一百块美元左右——你能付得起吗?”
“你知不知道,她自己身边有钱吗?”
“不,先生——据我所知,没有。”
“嗯,那时候你打算怎样帮助她呢?”
“嗯,我想,不管是她也好,还是我也好,只要找到一个医生,同意我分期拨还,那我也许就能积攒一点钱,用这种方式逐期付清。”
“我明白了。你是真的诚心这么做,是吧?”
“是的,先生,当然罗。”
“你就跟她这么说过了,是吧?”
“是的,先生,这个她知道。”
“嗯,你和她都找不到一个能帮助她的医生——那后来又怎样呢?下一步你怎么办?”
“嗯,那时她就要我跟她结婚。”
“马上结婚?”
“是的,先生,马上结婚。”
“你对这事又是怎么说的呢?”
“我跟她说,我一下子实在办不到。我压根儿没有钱结婚。再说,即使有钱结了婚,要是我不到外地去避避风头——至少躲到小孩子生下来——那末,蛛丝马迹谁都会发现,到那时候,我就在那里丢了饭碗。就是她也一样。”
“为什么呢?”
“嗯,我的亲戚呗,我觉得,他们就再也不会让我留在厂里了,而且,对她也是一样。”
“我明白了。他们会认为你们两个都不适合做这个工作,是不是这样?”
“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克莱德回答说。
“那后来怎么样呢?”
“嗯,问题是:哪怕我想跟她一块出走,跟她结婚——本来我就没有那么多钱,她也是一样——我就得先丢掉我眼前的工作,跑到外地去另觅一个工作,然后才能把她接过去。此外,我可压根儿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我去了以后就能赚到如同我在莱柯格斯时那么多的钱。”
“到旅馆做事,怎么样?你能不能重操旧业呢?”
“嗯,也许会的——只要我能寻摸到介绍信之类的东西。
不过,我可不乐意重操旧业。”
“为什么不乐意?”
“嗯,我再也不爱干那种工作了——不喜欢那种生活。”“不过,你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压根儿什么也不乐意干,是吧?这可不是你的意愿,是吧?”
“啊,不,先生。一点儿不是这样。我对她直话直说,只要她能暂时——她生孩子的时候——离开这里——让我继续待在莱柯格斯,我可以尽量省吃俭用,把我节省下来的钱涓涓滴滴都寄给她,一直到她又可以独自挣钱时为止。”
“但是你并不跟她结婚?”
“不,先生,我当时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办到。”
“这事她对你是怎么说的?”
“她可不同意。她说,她既不能,也不愿就这么挺,除非我得跟她结婚。”
“我明白了。就在那个时候马上结婚?”
“是的,先生——越快越好。她同意再等一等,不过,她不愿意走,除非我得跟她结婚。”
“你跟她说过你再也不爱她了吗?”
“嗯,差不离——是的,先生。”
“你这个‘差不离’——是什么意思?”
“嗯,我是说……我可不愿意结婚。再说,她知道我再也不爱她了。她自己就这么说过的。”
“是她那时对你说的?”
“是的,先生。说过好多回了。”
“嗯,是的,这是实话——就是在这里念过的她所有那些信里头也都有。可是,当她坚决拒绝走时,你又怎么办呢?”“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我想,也许,要是我能让她暂时回老家去小住,同时,让我试试看,能积攒多少钱,嗯……也许……等她一到了家里,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跟她结婚——”(克莱德顿住了一会儿,开始嗫嚅起来。如此撒谎,也真不易呀)
“嗯,往下说吧。要记住,说真的,哪怕说出来你觉得怪丢脸,毕竟要比撒谎强嘛。”
“不是你自己也害怕吗?”
“是的,先生,我害怕。”
“得了,往下说吧。”
“那是这样——嗯——也许,要是我把那时自己积攒下来的钱全都给了她——您知道,当时我以为,也许我还可以从别人那里借钱——那她说不定就愿意走,不会逼我跟她结婚了——无非是住在别处,让我接济她罢了。”
“我明白了。但是这一点她不同意呢?”
“嗯,不同意——我不跟她结婚,她不同意——不过回老家小住一个月,她是同意的。我只是没能说服她,没能做到让她说她愿意让我走。”
“不过,你在那时,或是在那以前或是以后说过你要上那儿去,跟她结婚吗?”
“没有,先生。我从来没有说过。”
“那你对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我说……只要我一张罗到钱,”这时,克莱德开始结巴起来,他感到那么心慌,那么丢脸。“大约在一个月以内,我会到她那里去,我们可以一块去什么地方,一直到——一直到——
嗯,这一切告终时为止。”
“不过,你没有对她说过你要跟她结婚吗?”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说过。”
“可是她,当然罗,要你跟她结婚。”
“是的,先生。”
“当时你没有想到过她可能强迫你这么做的——我是说,逼你跟她结婚?”
“没有,先生,我可没有想到过。我只要全力以赴,恐怕就不会那样的。我心里已有了打算,能等多久就等多久,自己尽可能钱都节省下来。以后,时间一到,干脆拒绝跟她结婚,把我所有的钱通通给了她,而且,从此以后,我还要尽力帮助她。”
“可是你知道,”这时,杰夫森开始用一种非常殷勤、讨好,而又委婉的语调说,“奥尔登小姐写给你的那些信里,有好多地方提到过,”接着——他把手伸过去,从地方检察官的桌子上把罗伯达的那些原信捡起来,煞有介事地放在手上掂了一下分量——“提到过一个与这次旅游相关的你们两人的计划——或是说,看起来至少她你有这么一个计划。现在,这个计划究竟是什么?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清清楚楚地提到过,说它是‘我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