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IZA
村上龙
IBIZA 第一章 巴黎的忧郁 5

 

我没有马上回饭店,一边慢慢地喝着已经变凉的牛奶咖啡,一边看着大街上的景色。乔埃尔已经脱离了我的身体,但隔着玻璃的巴黎却离我非常近,而且也变得更亲切了。

我在回饭店的路上一直想着乔埃尔的事情,乔埃尔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我虽然没有吸毒的经验,但毒品大概与乔埃尔非常相似吧。当乔埃尔出现时,我立刻觉得自己发生了很大变化。不是遇见了另外一个我,而是一种瞬间再生的感觉。乔埃尔在场时,我必须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保持集中精力和头脑清醒,所以神经十分疲倦。而且乔埃尔消失后,我又处在担心他会不会再现的不安中。如果把乔埃尔当作我意志的化身,那么,意志这种东西是可以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吧!“先生”在饭店大厅里等我。我先到服务台将所有的现金换成法郎,一共是一万三千四百二十法郎。我必须回房间收拾行李,但“先生”拿着钥匙。“先生”紧跟着我走进电梯,满脸怒气,但一点也不可怕。下电梯后我们来到房间前,“刚才真对不起,我想到房间里休息一下”,我用撒娇的声音说,并透过裤子触摸他那个地方,“先生”的表情马上变成猥亵的微笑,为我打开房门。一进房间他就抱住我的肩想吻我,我立刻白了他一眼说,“我不是跟你撒娇!”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先生”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但我一句也没有说,只是将一个小时前刚取出来的衣物和化妆品又塞进箱子里。

“你什么也不懂,巴黎这个城市非常漂亮,但也有可怕的地方。你是我带出来的,如果你发生什么意外,那我怎么办?你也为我想想。我的信誉和社会地位就全完了。现在你到哪里去?巴黎的饭店无论是上星级的,还是不上星级的,都需要预订。”

“先生”所说的话可能不会错,但全是谎言。我走出房间时说,“不要跟着我”,“先生”仿佛用尽全力说了一句“混蛋”,就跌落在沙发上。只有这句话不是谎言。

我按照乔埃尔教给我的方法,用了一千法郎就让饭店守门服务生为我做好一切。他帮我打电话到圣贝雷斯饭店,预定了三天的单人房间,然后帮我将行李搬到出租车上,告诉司机目的地。我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不要将我住的饭店告诉我的男朋友,”他也用英语回答说“我知道”,同时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变成独自一人后,整个巴黎从出租车外渐渐向我逼近。出租车司机是个东方人,我问他“是中国人?”他回答说“越南人。”我所知道的越南是在战争摄影集上所看到的越共和农夫。那摄影集是在自由职业者的公寓里看到的,那个男人只要有空闲时间就把我叫去拥抱我。“这儿是协和广场,”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他没有指给我看,大概是出租车行驶过的这一带吧。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石头建造的,整个风景好像是用广角镜头拍摄的照片一样,宽阔得难以全部收入我的视线,我只看到位于右侧的埃菲尔铁塔的顶端。司机用手指着一长排建筑物说,“那是卢浮宫。”我想起了中学的美术课。想到的不是著名美术馆中的绘画或雕刻,而是远近画法的教学。看到我们那位矮小的美术老师,一定认为他是趁着战争结束时的混乱取得教师资格的。这位愚蠢的美术老师只让画爱鸟周海报上的小鸟、鸟巢、雏鸟和鸟蛋,自以为是地说欧洲发明的远近画法在近代才传入日本等等。如果有这么宽阔的视野,有这么长长的建筑物,即使没有发明什么,远近画法本来就存在。

“存在。”

我又低声说了一遍。

“存在。”

再说一遍。

“存在。”

这不是幻觉,是我亲眼看到的,看到在我出生以前就一直存在的石头建筑物就说明了这一点。当然,这也是我存在的证明。在精神病院时,奇维果园对面那座具有奇异外形的天文台,被铁丝网围绕的白色建筑物,刺激了我的想像力。让我产生梦想。这儿的建筑物在韵味上有细微的差别,很像用电锯将性虐待俱乐部的女人割成碎块。再将其过程用摄影机拍摄下来的那个男人。越南司机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我、三年前、来到、巴黎,”,他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说,“塞那、桥、皇家、圣杰尔曼大街,”“越南、杀人、被杀。恐怖、欧洲、很安全。”这个越南司机什么也不懂,存在正是相互残杀的历史,是相互残杀才使欧洲得以存在的。下一次我问问乔埃尔,他准会说“没错”吧!

从圣杰尔曼大街向右转就是圣贝雷斯街,圣贝雷斯饭店就在这条街入口处不远的地方。在这儿住三天没有什么问题,但服务生准备房间差不多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他们请我先在餐厅酒吧里等候。这儿比刚才那家与“先生”一块住的饭店要小得多,但有带喷水池的庭院。由于圣贝雷斯街停留的汽车和行人比较混乱,而且饭店的人口、大门和前厅都很狭窄,使人感觉不到有庭院的气氛。服务台的旁边就是餐厅酒吧的入口处,站在那儿就可以看到庭院,所以餐厅的桌子隔着玻璃围了庭院一圈。里面有喷水池、圣母像和盆栽观赏植物。喷水池和圣母像都是用白色石块建造的,披着一层薄薄的绿苔。餐厅和酒吧都还没有营业,有些昏暗。靠在沙发上观看庭院时,好像电影中丫环打扮的女服务生端来了浓咖啡和点心。砂糖像是岩石磨细的,点心的形状也不规则,但十分柔软,人口即化。当我喝完浓咖啡并谢绝第二杯时,也就是坐在沙发上十分钟后,一个日本男子出现了。他坐在我斜对面的沙发上,个子不是很高,但不知为什么,却给人一种仪表堂堂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他的姿态和动作毫不生硬,而且很自然地忽视我存在的缘故吧。他带着一个金属制的小箱子,箱子发出的暗淡光泽使我有些仓促不安。过了一小会儿,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的金发女郎出现了,坐在日本男子的旁边。两个人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着什么,用的不是法语,而是英语,但速度太快,所以我听不懂。女郎看了我一下,露出微笑。她那一根根的金发柔软地卷曲着,眼睛是暗灰色,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话,一块喝一杯吧!”

男子对我说。我想知道金属箱里装了些什么,所以坐了过去。

“你一个人吗?”

“是的。”

“住在这家饭店?”

“是的,刚到这儿,房间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先在这里等候。”

“我姓小林,是摄影师。她叫拉芳丝,也会一点日语,是个模特儿,也是个舞蹈家。”

“我在京都呆过很短一段时间,”手腕纤细的拉茧丝声音沙哑地说。

“到巴黎是为工作吗?”

小林在鲜艳的毛衣外面穿着绿色的外套,拉芳丝身上的香水味非常浓。我说道,“不是为工作”,然后在一种坦白的冲动下接着说,“你们可能不会相信,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邀我一起去摩洛哥,给我买了头等舱的飞机票,坐飞机到这儿。当然,那是个男人。”

“摩洛哥?”

小林将我说的话翻译给拉芳丝听。小林和拉芳丝都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小林虽然不瘦,但给人一种思维敏锐的印象。

“什么时候到巴黎的?”

“哈夫,今天早上到的。”

“今天?”

小林和拉芳丝面面相觑。

“那个男人呢?他也住在这儿么?”

我没有撒谎。我又低声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到巴黎的。

“没有”,我摇摇头,“我们已经分手了,只有我到这家饭店来,是乔埃尔教给我的。”

“啊,原来你有朋友在巴黎。”

“不是朋友,是我的分身,叫乔埃尔。”

“分身?”

两个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小林似乎无法向拉芳丝解释“分身”这个词的含义。

“分身是什么?”

他们一定以为我的脑袋有问题吧!也许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由于我以前住过精神病医院,所以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稍微等一下。”

两个人啼啼咕咕说了很长时间,好像小林开始感觉到我的事有些麻烦,而拉芳丝却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我不愿被金发灰目的美女误解,所以低下了头,希望能将真相传达给拉芳丝似地,不断在心里嘟囔着“请相信我”。我觉得小林好像是在说,越来越多的日本女孩子溜达到法国来,当她们既没朋友也没钱时,脑袋就变得奇怪起来。

找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没有任何事发生,因为我的心愿没有传达到拉芳丝那儿。

“有什么麻烦吗?”

小林问道,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麻烦,只是孤伶伶一个人而已。”

“我也住在这家饭店,如果有什么事,请打电话或留言给我。我的房间是六十一号。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说出黑泽真知子的名字后,我与小林、拉芳丝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再见”,他们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我已习惯孤独,但被别人误认为是个说谎、头脑有问题的女孩却是我无法忍受的。难道不能将乔埃尔呼出来吗?我想到了电锯,想像着被割断的女人大腿、电锯转动的声音、切入肉中的声音,这些声音虽然与搅拌机的声音略有不同,类似切水果机的声音。我在脑子里继续描绘着肉片纷飞的细节,捕捉血沫飞溅的轮廓,在我内心十公里深的地方有岩浆出现,在岩浆边上好像是乔埃尔的影子,想与他交谈,但距离太远了。他能替我传个口信吗?如果乔埃尔是我意志的结晶,就会管我向他人传达我的心理活动,告诉她我没有说谎,告诉她我没有说谎,告诉她我没有说谎。就像慢镜头一样,离我远去的拉芳丝背部在瞬间颤抖了一下。她经过服务台后,在面对入口的地方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一边向乔埃尔的影子祈祷,一边以前所未有的最佳表情微笑着。拉芳丝停下脚步,长时间地注视着我的微笑,小林有些不耐烦,大声嚷着,“喂,快一点,你磨蹭什么?”但拉芳丝毫不理会地走到我跟日u。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说谎”,我嘴里蹦出英语单词。

“今晚、八点、在比卡尔搞。见面吧!”

拉芳丝说完后就向饭店外走去,在走出饭店之前,几次回头看我。我在印有圣贝雷斯绘章的杯垫背面写下“比卡尔·高、八点”。

房间比“先生”那家饭店的要小,但家具非常别致,触摸一下好像油漆了几十遍的桌子,会令人产生一种怀旧的心情。天花板上的灯泡顶端如同色比娃娃的头发那样尖尖的,灯罩上画着吹笛的少女。看着介于黄色和桔色之间的灯光,让人觉得仿佛正从某个地方传来摇篮曲。我向乔埃尔道过晚安后,一直睡到傍晚。

我在五点醒来时,还记得比卡尔·高、八点这些关键词。我在地铁路线图上寻找比卡尔,从语感上看,“高”可能是家日本饭馆,所以到了比卡尔一打听就可以知道了。到比卡尔车站可以坐桔色或灰色地铁线。圣贝雷斯是英语读音,在法语应读作圣贝尔。饭店服务生出于好意将其读为圣贝雷斯,因为我不会法语。乔埃尔说的也是圣贝雷斯,大概他也不擅长法语。离这家饭店最近的地铁站是圣杰尔曼大教堂,但从圣杰尔曼到比卡尔必须在奥蒂翁和塞布尔·巴比隆两个车站换车。我第一次在巴黎乘坐地铁,最好是不换车。如果坐去往比卡尔的桔色地铁线,离圣贝雷斯饭店比较近的是留特巴克车站。沿着圣杰尔曼大街往前走二、三分钟,就是留特巴克车站。于是在钱包裹装人一千法郎,其余的全部放进房间里的保险箱中。

圣杰尔曼大街两旁是成排的七叶树。没有人注意到我。虽然早上的空气有些干燥,但现在吹到脸上的风却有潮湿的感觉。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厚厚的云层低垂着,掠过建筑物的顶端。一对年轻的情侣,脖子上围着长长的大红色围巾,一边走着,一边接吻谈话。一个几乎站立不动的老太婆,全身黑色打扮,黑色天鹅绒手套上紧紧握着两个法式面包。留特巴克地铁站的铁制自动卷门已经降下一半,铁门上铁丝弯曲成蔓草花纹的样子,这可以就是新艺术派的杰作吧。

我进入铁门后,里面微暗,售票窗口也紧闭着。现在刚过五点,不会已经没有地铁了吧!大概没有车票也可以进入月台,月台方向传来地铁通过的隆隆声。一个穿运动鞋肩挎大背包的女孩子跑到我前面去,我也紧跟在她后面跑起来。即使没有车票,入口处的三根铁棒仍然可以转动。包括我在内,月台上共有四组乘客。刚才那个肩挎布制大背包的女孩子,穿着昂贵貂皮大衣(不知是黑貂还是水貂)的高个老太太,好像是从中东或北非来打工挣钱的两名粗壮男子,对面的月台上没有任何人。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大家都坐在长椅上,有的阅读报纸,有的抽烟,有的看手表。乘坐巴黎地铁的人大概不多吧?还是这个车站的地铁少,所以乘客也少?如果是这样,那么即使换车,还是从其他大站乘车的好。肩挎布制大背包的女孩子走上前来向我搭讪,但我完全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说,“我不会说、法语、对不起”,女孩朝入口处走过去,然后又走回来,大声叫喊着什么。于是穿貂皮大衣的老太太和两名打工者都慌慌张张地离开月台,我也紧跟在他们后面。原来是地铁站出入口处的铁门已经关上了,所有的人都朝着外面喊叫,大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打工者双手一摊,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好像是说他们已经尝试过了,从里面是不可能打开铁门的。我变得有些不安,担心核战争是不是也会打起来。包括我在内,所有的人都对着铁门又敲又踢,过了一会儿,铁门好不容易打开了三分之一d外面下着雨,老太太和女孩用急速的语调与那个打开铁门的、像是车站员工的男子交谈着,罢工?一定是罢工吧?是地铁员工的罢工。时间是五点四十六分,我走进地铁站对面的咖啡店,拿出地图。看看大街上,几乎没有空着的出租车。下班时间、下着雨。地铁罢工,即使在东京,这种情况下也很难招呼到出租车。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比卡尔在留特巴克车站的正北方向,而且我还拿着地图,不至于走不到吧?

低垂的云层下着雾一般的细雨,给人一种水珠不是落下来,而是飘着的感觉。我把到比卡尔的路程分为三段,首先是从皇家大桥到卡鲁杰尔广场,然后是从卡鲁杰尔广场经过皇家花园到歌剧院,最后从歌剧院经过多利尼特公园到达红磨坊剧场。

我认为,要去比卡尔广场,以红磨坊剧场作为目标应该比较容易找。因为我不知道比卡尔广场有没有如同其他广场一样的明显特征,而且我曾看到过红磨坊剧场的照片,有一架红色的风车。以风车作为最终的目标,不是很浪漫蒂克的吗?

就像扮演角色游戏一样,我把这三段小小的冒险行程分别称之为通往卡鲁杰尔的秘密人口。歌剧院的决战和红磨坊的历史性胜利。首先我必须通过那座大桥。

从留特巴克开始走了一会儿后,脖子和肩膀被雨淋得有些冷。还没走到全程的二十分之一,如果体力消耗殆尽就糟糕了。不仅寒冷会夺去我的体力,而且全身湿淋淋的,红磨坊也不会欢迎我。

皇家花园饭店对面有一排商店,我走进其中的一家,买了一件一佰一十法郎的雨衣。头发会稍微淋湿,但只要竖起衣领,就可以御寒和防雨。仿佛以马蒂斯绘画大师的笔触,在厚厚嘴唇上涂抹了鲜艳口红的中年妇女,为我寻找合身的雨衣。她还向我推荐手套、皮带和长筒靴,但我现在连通往卡鲁杰尔的秘密人口还没有找到,所以不能乱花钱。我一边看着映在橱窗上的自己,一边向桥上走去。橱窗里面有像宝石一样的巧克力蛋糕和像巧克力蛋糕一样的宝石,还有像销甲一样的古董椅子和像古董椅子一样的错甲,上面重叠着用雨衣武装起来的我的影子。

左边可以看到奥尔赛美术馆的一部分庭院,在建筑物的阴影下,动物的雕像只露出了一半,被雾雨淋湿后,黑色光泽的表面映照着灰色的天空。走到桥边后,视野突然开阔。

塞那河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远处隐约可见的大概是西堤岛吧!走到皇家大桥中央,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一切都被雾雨淋得湿滚滚的。河两侧的建筑物,如同显示美妙旋律的音符那样并排着,鸟群从上面飞过,用霓虹灯装饰起的游览部缓缓远去。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出现,我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景色。既不是透过灰色面纱见到的景色,也不是全部蒙上灰色面纱的景色。我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一景色,大概是在母亲的肚子里,透过母亲的皮肤看到迎面照来的阳光。或者是在我成为生命之前,也就是胺基酸那样的分子、即宇宙光线的一部分时,大概是以地球为反射物眺望泛着乳白色迟钝之光的月亮时看到这一景色的。

“对不起,”

一位穿着雨衣,打着雨伞的中年绅士对我说。

“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吗?”

“我很好”,我微笑着回答。

“今天、地铁、罢工、不行驶。下雨、招呼不到出租车。巴黎、疯狂”,绅士满怀歉意地说,仿佛罢工和下雨完全是他的责任。“不是这样的”,纳土离开后,我对着塞那河低声说道。

巴黎是美丽的……。

通往卡鲁杰尔的秘密人口,我稍微绕了一点远路,绕到切尔利公园,眺望了群同性恋者。他们为躲避风雨和行人的视线,坐在树底下的椅子上。他们有的只是沉默地坐着,有的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等待伙伴的到来,有的将嘴唇贴在身旁少年的脸上,也有的将手放在黑人的背上,如同划圆似地爱抚着,也有的将恋人的金发放在膝盖上,拉着小提琴,也有人两手各牵一条狗。他们的气息因寒冷而变得白浊,瘦削苍白的手颤抖着。

在泛领广场,空气失去了颜色。据说国王路易十四建造的纪念塔,是用拿破仑的战利品,即大炮溶化后铸成的,很像一件青铜器制品。看上去象充分勤起的男性生殖器,是一个纹身的阴茎。它的周围是铺着石块的广场,再往外是会员制的饭店、珠宝店和商店。例如梅获饭店、休迈、莫伯珊,还有乔治·亚曼尼。大楼的窗户旁有一位五官如同雕刻般的男子向外眺望,他注意到抬脸向上张望的我,向我挥了挥手。他可能是乔治·亚曼尼的店员吧!我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他指指天空,模仿在寒风中拥抱的样子,接着又做出对此不喜欢的姿势,最后给了我一个飞吻。

已经下午七点了,仔细观察同性恋者和亚曼尼店员的手语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必须快一点前进。当我看到歌剧院时,正好与日本人旅行团擦肩而过。他们大声说笑着什么。什么第三次啦、沙木尼啦、鹿肉啦、宣传啦、枯叶啦等日语单词不断地刺激着我的神经。如果我的神经像鱼卵那样的红色细粒,那么日语的声响就会沙拉沙拉地将其碾碎。旅行团中的一个人一直注视着我,然后离开队伍快步走到我跟前。

“对不起,我们是不是在新宿见过面?”

那个男子说道。大概是我在小巷里接待过的客人吧!那时我和三十来个男人睡过觉。这家伙是其中的一个吗?我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着他回到了队伍中,不知为什么那队伍停了下来。“歌剧院的决战”结束了,虽然不很清楚结果,但我似乎没有输。

我在多利尼特公园里到处找洗手间,但没有找到,街角的收费厕所也挂着停止使用的牌子。走进步朗休街,路灯稀少,在阴暗处,我好像看到一群吸烟的男人和独自站街的女人。这条街好像是巴黎的花柳巷之一。门口有水蛇腰男人徘徊的酒吧多起来。我一边走一边往里面窥视,店内灯光下有不少穿着短裙的女人。可能因为时间还早,而且又下着雨,所以一个客人也没有。我原本想一直走到红磨房剧场再找洗手间,但实在忍不住,只好走进了一家点着半熟蛋黄般霓虹灯的小店里。我不断地说着“对不起”、‘精原谅”,又在柜台上放了二十法郎,然后连说“洗手间”、“洗手间”,脸涂得白白的胖女人睁大眼睛指指楼梯下面。

看似不太可靠的小店,洗手间却很干净,乳白色的墙壁没有任何涂鸦。当我表示谢意准备离去时,脸涂得白白的胖女人用很快的法语叫住我。我不明白她说了些什么,但回头看时,她正在柜台后面向我招手。然后她又对柜台里面大声呼叫一个像小孩似的矮老头。她好像让老头对我说些什么。

“日本人?”矮老头问我。他有一只眼似乎是假的。我点点头。

“会跳舞吗?”他再问我,我摇摇头。胖女人和矮老头搀杂着手势不知在说些什么,胖女人突然打了矮老头一巴掌。矮老头身体失去平衡,倒在柜台里面。他想站起来,胖女人用金色凉鞋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老人的个子非常矮,面孔却比一般人大,特别是额头。或许是头发很少的缘故,看上去额头就更大了。可能胖女人过去做过舞蹈家,脚的动作非常快,用右脚踢人时,身体丝毫也没有失去平衡。也许她还学过空手道,可是,无论空手道在海外如何普及,也不会想到在这么一个地方,一个连英语都不会说的人学过东方的武术。而且胖女人的脚腕非常细,黑色裤袜覆盖下的大腿和腿肚比父亲重建房屋时的壁柱还要粗,但脚腕却和我的差不多,所以她穿金色的凉鞋非常适合。那种金色凉鞋在日本不太常见,但在日本的城镇中,例如像取手或川越等地方,一些没有学历的旅馆老板娘,想轻松地与相好的男人一起去吃烤鱼套餐时也喜欢穿金色凉鞋,但那种鞋基本上是塑胶底的。就是在塑胶底上喷上金色涂料,将鞋跟加高的东西。每当我看到这种高跟的金色凉鞋时,就想起印度祭把时用的大象。不是鞋的哪个部位像象的鼻子,哪个部位像象的脚,而是整个鞋子就像一头被装饰起来的大象。这个胖女人的金色凉鞋不是塑胶的,许多地方是用金属加工的,例如脚带是用金属包着,底部前端也是用金属做的,这多少让我联想到朝月亮沙漠进发的皇家骆驼队。头部异常大的矮老头一副不知为什么被骆驼踢中额头的表情,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那表情像是马戏团的小丑。小时候妈妈常带我去散发着动物排泄物气味的马戏团,滚落在地板上的小丑,其表情看起来既像是哭,又像是在发怒,还像是在嘲笑着什么。矮老头戴着假面具吗?否则就是用看不的化妆代替了白粉与胭脂吧!也就是说,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膜覆盖着。但是,胖女人和矮老头之间好像有一种亲近感,似乎其中一个被对方杀死也不奇怪,但又不会相互残杀,也好像两个人在一起从未了解过对方,但又非常熟悉对方的事情,双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信赖感。

恐怕胖女人是老板娘,她完全不懂英语,而是想让稍微懂一点英语的老伴露一手,因为那老头平时常自夸当年巴黎解放时,跟着进驻巴黎的美军学过英语,但现在看起来他的英语太差,把老板娘惹火了。然后老头辩解说,那个女孩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美国人,而是日本人,所以无法用英语交谈。老是那样辩解,所以就被揍、被踢,时间常了就成习惯了。

我向店外走时,”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追了上来。矮老头发出呻吟声,一定是被老板娘又踩到手或者什么部位了。老板娘调动着脸上的皱纹对我微笑,然后摸摸头发,用类似小猫喝牛奶的声音说,“漂亮”。

是漂亮之意的法语。

“漂亮。

为什么我能理解呢?我是第一次听到o漂亮”这个意思的法语的呀。

我凝视着老板娘脸上的一条条皱纹,没有出声,但我想告诉她,“你的凉鞋也很漂亮”。于是,老板娘露出奇妙的表情,脸上的皱纹有规则地蠕动着,然后视线落在凉鞋上。

我再次向她表示谢意,谢谢她借洗手间给我用,然后走出店门。只走了十多米,经过一个刚油漆过的有六角形墙壁的建筑物时,就看到前方有一个红色风车。时间为下午七点五十五分,我像唐吉可德那样冲向风车。

在红磨坊剧场周围,大型旅游巴士井然在郁金香田地里。各国的旅游者一个接一个地从巴士上下来,就像被风车吸入的蜈蚣那样鱼贯而入地走进剧场。在他们周围,是一些围着他们转的黑衣皮条客,还有从远处观望的妓女,更远处还有被狗屎和黑暗包围着的男妓。我从他们的缝隙间穿过,向右边奔去。面对着红色风车,再往右走就应该是比卡尔广场了。皮条客们转向日本男性旅游者,一边叫着“要女孩子吗”,一边往小酒吧拉他们。阿拉伯人比较明显,广场周围有许多店铺,卖他们喜欢的土耳其菜和羊肉。有嘴唇流血蹲在地上的女装男妓,也抱着小孩的乞丐。比卡尔广场是块小空地,既没有阴茎似的纪念塔,也没有阴道那样的喷水池。“红磨坊的历史性胜利”,我小声嘟囔着。胜利经常是无趣的。怎样才能找到叫做“高”的饭馆呢?我坐在有些损坏的长椅上,想把乔埃尔呼出来。我在脑海里想像着割断女人大腿的电锯,但即使不这样做,乔埃尔已经出现了。不需要找遍全身,也不需要磨断神经似地拼命呼喊,乔埃尔就在自己喉咙的附近,在想触摸就可以触摸到的地方,他那里对我说:.“等着你呢”。大概在独自一人步行的两个小时路程中,我的意志一直就在我的身旁。

“叫做‘高’的饭馆在哪里呢?”我问道。

“‘离’是家日本饭馆,从这儿走五分钟就可以到达,经营者是一个性松冈的日本人。因为饭菜的味道很好,所以深受巴黎时装界时髦人士的喜爱。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如果没有预约就很难占到位子。而且松冈这个人非常讨厌日本游客,因而日文导游手册上‘高’这家店的名字。比卡尔广场目前是巴黎治安最差的地方之一,特别是科西嘉系的黑手党被阿拉伯人接替后,形势就更严重了。你最好走那条两碗是烟酒店和汉堡店的狭窄小路,要注意野狗以及一些低级的拉客男妓,但只要对他们温和地微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路弯弯曲曲的,中途还有台阶,一直走下去,就可以看到‘高’这个日本字了。”,穿过印有“高”字的布帘,一个中年男子就一边喊着“欢迎光临”,一边迎了上来。中年男子大概就影朝练所说的最讨厌日本游客的店主吧。他是讨厌日本游客呢?还是团体游客所代表的日本?我也十分讨厌他们。如果将店面成图,那么就是一个优雅的圆形,但因为是封闭的,再加上通风不佳且高温潮湿,所以散发着某种腐臭味。也就是说,这个店主也具有自己的意志。他大概明白些什么,所以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

拉芳丝和小林坐在最前面的桌子旁,拉芳丝看起来很高兴,而小林却有点嫌麻烦地向我挥了挥手。

“你好。”

“你好。”

我坐在拉芳丝的旁边。

“你、怎么、来的?”

为让拉芳丝也能听懂,小林将日本语分段慢慢地说。

“走着来的。”

“走着来的?你很熟悉这儿的路嘛。”

“因为有地图。”

“下着雨,没问题吧?”

“还好

我们吃了生鱼片、寿司、烤鸡肉串,还喝了白葡萄酒。

“真的第一次来巴黎?”

拉芳丝问我,我点点头。其他的客人与我在路上见到的人似乎不太一样。这儿既没有其他的日本人,也没有盯着看我和小林两个日本人的人。客人的服装很难用一句话加以概括,有人穿着正式的套装,也有一伙人穿着将北非民族服装改成意大利风格的服装,还有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就像演哑剧的一样。客人们各忙各的,完全不注意他人。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画画?写、诗?还是、服装。设计?”

喝完白葡萄酒后,小林给我着一张照片,那是拉芳丝只穿黑色内裤趴在床上的照片。拉芳丝看着照相机,背后有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可以看到从她内裤中露出的臀部和阴毛。

“好漂亮”,我无声地将感觉传达给拉芳丝和小林。拉芳丝面带微笑,小林则感到吃惊。

“我想。拍摄、你、和拉芳丝、诱人的、照片。”

小林说。

“在巴黎、摩洛哥、还有、IBIZA、我们、女同性恋。”

拉茧丝说着吻了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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