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我真的有刚才那家体育用品商店的店员所说的那种气味吗。
那家游泳衣专卖店坐落在黄金地段的旧商店街和高级住宅区的交界处。我有一百五十九公分高,即使穿着高跟鞋,还是比似乎是老板娘的高大女人矮一头。店面非常小,只摆放着进口的女性游泳衣,价格都在一万日元上。店里还有一个客人,是位中年女性,好像与老板娘很熟,两个人在大白天就一边喝着白葡萄酒,一边说笑着。我一进到店里,她们俩就从脚底到头发将我打量一个遍,而我看她们时,却有一种复古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与怀念不同。老板娘和客人看起来年龄相同,她们的服装、化妆、相貌。涂抹的香水。肤色、手指甲的颜色以及绘纹都十分相似,仿佛是从十年前的妇女图片杂志上拉出来、并排站在那里一样。我感觉到她们好像是在说“你来做什么?”“可以让我看一下游泳衣吗?”我问道。于是客人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一边说“那么,我先回去了,”一边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葡萄酒。”
客人并非十分有诚意地说着,向外走去,在经过我身旁时,一股强烈的乔恩·百特牌香水味如风般涌来,我不禁感到一阵目眩。
“你要找什么样的游泳衣?”
老板娘的声音嘶哑低沉。她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好像要跳起来,眉毛画成又细又黑的弧线,嘴唇被涂成紫色。
“我想要比较性感的”,但我喜欢“先生”说的“十分性感”那个词。
“在什么地方穿?”
老板娘穿着漂亮的、有荷叶镇边的白色丝质衬衫和红色紧身长裙,轻轻地披着同样是红色的毛衣坎肩,穿着鞋头带有金饰的尖头高跟鞋。
“什么地方?”
“当然了,不同的场合穿不同的游泳衣,比如夏威夷与运动俱乐部的室内游泳池就不一样。”
“是在摩洛哥。”
“哎?”
“摩洛哥,北非的摩洛哥。”
“摩洛哥,那不是沙漠吗?”
“是在沙漠的边上,”我将在旅游猎南中读过、而且还记得的部分说了出来,“那是一个旅游胜地,在港口或者曾是绿洲的地方有非洲风格的饭店,是欧洲富翁的休假地。”我这么一说,老板娘将脸转向一旁,点着了一根又细又长的烟。
“要路过什么地方到那里?没有直接到达摩洛哥的航班吧?”
“路过巴黎。”
“团体旅行?”
“不是。
“一个人去?”
“也不是。”
“是新婚旅行?”
尽管这么说,但老板娘却露出否定的表情。我只是想买一个游泳衣,为什么非要回答这些问题呢?所以我没有回答。
“是有钱人吧?”
“什么?”
“你的男朋友啊,他很有钱吧?”
真是个没有礼貌的女人,但必须买游泳衣。
“能让我看一下比基尼吗?”我盯着她说。
看过十几件游泳衣后,我决定买下十分醒目的豹纹比基尼和露背的蓝色游泳衣。
“穿上试试看,如果不合身就糟糕了。”
父亲穿着爱迪达斯的保暖运动套装?
试衣间三面都是镜子,我有一种被别人偷看的感觉。
“我明白。”
老板娘仔细地将两件游泳衣叠好,用银色包装纸包扎起来,又喋喋不休起来。
“你喜欢性爱吧?我也是一样,所以很了解这些。”
我知道我的脸红了。
“刚才那个妆化得很漂亮的女人,就是刚才在这里的那个女人,过去她经常约我去参加宴会,是狂欢会,狂欢会你懂吗?”
“我以前是业余的妓女。”
“就是乱交的狂欢会,怎么样,吃惊了吧?”
老板娘露出牙龈笑着。
“但是,那可不是随随便便由一个下流杂志策划的,也不是那些大腹便便的中小企业老家伙,或者是舞厅老板娘之类的人在肮脏的公寓里开的那种狂欢会,因为我过去是一个模特儿,刚才那个女人也是。”
她用满是皱纹的手展平银色纸,系上蝴蝶结。她的手指较长,但指甲却又宽又短,将指甲留得长长的并涂上指甲油,但看起来仍象正三角形,那是一种不幸的指甲。这个女人可能因为指甲短而一生都不会得到幸福。
“可能是因为那个女人以前经常和外国人交往,所以连一个晚上都忍耐不住,真有这样的人,而且这种人多是精瘦精瘦的。是她约我去的。去那里的女人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模特儿,还有一些演艺界的新秀,当然也有一些不能说出名字的大腕演员啦、歌星啦,也有很多混血儿。男的大多是青年企业家啦、医生啦、珠宝商之类的人,都是些很优雅的人。我们通常是在奥克拉或者帝国饭店之类的套房里开狂欢会,大概分成五、六组吧!如果是夏天,大家会先去游泳池游泳,最重要的是聊天,因为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都很善谈,你明白吗?”
我真的有刚才那家体育用品商店的店员所说的那种气味吗?会有斑渍之类的东西留在我身上吗?
“晚餐也是在饭店里吃法式大菜,大家都盛装打扮哩!真的,那时非常愉快。不过我已经不再参加那样的活动了,但刚才那个女人还去。那时我是单身一人,可她已经结婚,丈夫从事与时装有关的工作,不是设计者,偶尔参加服装表演,但他没有参加狂欢会,很奇怪吧?他也知道妻子做那种事,而且又不是同性恋,这就是认同吧!也就是默认她和其他男人做那种事。”
我买的游泳衣被银色纸包起来,并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父亲冒着大风在小院子里整理盆栽。我家在东京的最北边,从东京城中心地带坐电车,然后换乘公共汽车,需要花费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好久不见了”,我刚一打招呼就起了一阵大风,父亲的眼睛里好像刮进了沙子,如同马上倒下去似的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四处搜寻着我。
“称精神似乎好多了,回来时应先打个电话嘛!”
父亲穿着爱迪达斯的保暖运动套装。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父亲一直在中学当教师,两年前才辞职。由于他没有参加教员工会,所以在四十五岁之后成为副校长,并当了十多年的校长。
“我决定去旅行。”
“那很好啊。”
这座约七十坏的住宅是父亲在当副校长时买的,分期付款的时间很长。在有沙发的客厅里,父亲为我煮咖啡。咖啡豆是父亲自己配制的,他从前就喜欢做这件事。
“我曾经给你说过的。”
“什么?”
尽管这么说,但老板娘却露出否定的表情?
“我过去想成为咖啡店的老板。”
“咖啡?很好喝啊!”
“谢谢你,你不认为做咖啡店的老板很好吗?”
父亲换了一套衣服,好像是打高尔夫球时穿的长裤和白色短袖运动衫,外加一件开领毛衣。洗了洗因园艺工作弄脏的手和脸,头发也梳了一下。
“那有一种知识渊博的感觉啊,你觉得如何?”
“咖啡店的老板吗?”
你不认为会给人一种愿意与你聊天的感觉吗。
“有种可以弄清什么的趣味呢!”
“是吗?”
“你不认为会给人一种愿意与你聊天的感觉吗?”
现在那种咖啡店不是很多,父亲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呢?他确实知道我辞去工作和精神异常这两件事,但他知道找站在新宿的小巷里等客人的事情吗?他知道我与有妇之夫交往的事情吗?就是知道了,他也不会说些什么。母亲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在电影或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也就是在枪毙犯人时,要为他戴上遮眼布,并向他还有什么话要讲。如果父亲是这个犯人,又会说些什么呢?
“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了,一切都变得很无聊,真没办法,只好煮些好喝的咖啡,让大家愉快地品尝,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爸爸,你的专业是地理啊!”
“那是战争结束后取得的资格书,当时只能看懂地图。”
“你知道IBIZA吗?”
“是西班牙的岛屿吧?”
“是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是个小岛嘛!那是有钱人休假的地方,象马枷鲁克之类的人。那边的气候很好,所以欧洲有钱人都到那儿去。你要去那儿吗?”
“能伸展一下手脚也是不错的。”
“在那边,可不要被卖掉啊!”
父亲说着笑了起来,但我没有笑。
“先生”与我分别办理登机手续。万里无云的晴天,阳光从宽大的窗户里泻进来,飞机银光闪闪。我把“先生”给我的三十万元和自己剩余的二十万存款换成美元现金,在休息室里喝着咖啡看报。我拼命寻找在东京湾发现一具装在照相器材用玻璃钢制箱子里的腐烂女尸的报道,但今天没有这样的消息。在住院以前,我曾在首都卫星城的饭店里见到秘密俱乐部的女人和两个男人,个高的那个男人舞跳得很好。在我的心中,许多事情都没有结果,所有的事情都是暧昧的,模糊不清的,就连奇维果园对面的那座天文台,也没有象刻在身上一样留在记忆中。
“我们要在巴黎住两个晚上,你去过巴黎吗?”
在飞机里,“先生”走到我的座位旁说道。我摇摇头,我只知道香港、美国西海岸和关岛。
“那是一个忧郁的城市。”
“先生”抚摸着我的大腿说道。
我是第一次坐头等舱,去香港。美国西海岸、关岛旅行是随旅行团一块去的,所以坐的都是经济能。想起来,直到最近我还不知道飞机的座位是有区别的。
“喝些什么?”
“可乐。”
“不喝酒吗?”
“喝醉了会有些恐惧。”
“不会吧!那么,就喝玛丽牌白兰地好了。多加些辣椒油或者黑胡椒,在飞机上如果有些头晕,刺激一下喉咙会觉得很舒服。”
说完后,“先生”回到自己的座位。“请给我一杯玛丽牌白兰地”,我说道。皮肤较为粗糙的空中小姐笑着点点头,从这一瞬间起,我才真正进入旅行中。头等舱的饭菜和经济舱的不一样,而且也不是把所有的食物都放在一个盘子里。有菜单,自己可以任意选择小推车上的食品。我点了鱼子酱、比目鱼寿司和蒸鲍鱼作为小菜。大概所有的人都能在很短的时间里适应任何事情吧?
在戴高乐机场的出租汽车站,我第一次站在“先生”身旁。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拥挤不堪,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饭店。在租汽车上,“先生”只对司机说了目的地,就再没有和我说一句话。如果前面有一架摄像机把我们俩个拍摄下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呢?也许是在飞机上睡得太少,我的眼底痛了起来。可能是窗外的景色别有风味,虽然有些疲劳,但没有出现幻觉和幻。巴黎此时是阴天。
我既不知道那家饭店座落在巴黎的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几星级的,只觉得大厅昏暗,地毯也些潮湿,但觉得搬运行李的服务生的制服很漂亮。服务生趁“先生”不注意时对我频送秋波,由于他长得不算漂亮,所以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先生”不说法语,而是使用英语。我也懂得一点英语。
“我要去洗个淋浴,你先稍微整理一下行李。”
“先生”这样说道。大概我有些神经过敏,觉得“先生”的语调中有一种奇妙的味道,类似“羞耻”的东西。
“羞耻?”
当毛发这一幻觉和狗吠声这一幻听开始出现时,我对所有的人和物都会感觉到那种症兆。羞耻的表情……,觉得不仅是人,甚至连物,例如墙壁、天花板、地板等东西也对我撒谎。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也就是说,如果墙壁也感到羞耻,那么世界就会变得滑稽起来。
为什么墙壁会感到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