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内座位发出新车的气味,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将上述词汇整理成概念,传递给少年。但是生长在阳光将所有东西都融化的国家里的这个少年,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虽然不能理解,但少年饶有兴趣。在公共汽车站时,我听说到马拉凯西需要五个小时三十分钟,所以时间还很富裕。窗外的景色不变,阳光也没有减弱的迹象。头上披着少年给我的布,没有书籍,也没有随身听,也不想回忆过去。当然,我也没有想像马拉凯西或远方沙漠而消磨时光的信息。在这样的时间里,大概也只能和坐在身边的当地人聊天来打发时间了。
“我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这儿一直都这么热吗?”
“是啊,不过今天特别热。从沙漠里刮过来的风我们称之为热风,现在刮的就是热风,等这种风停了,热度也会减弱。”
“大众汽车公司有一种车也叫热风,那是吉文吉尔罗设计的吧?”
“吉文吉尔罗是什么人?”
“是个从口红到登月火箭,什么东西都设计的意大利人。”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我听说过大众牌汽车,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汽车,是瑞士制造的吧?”
“不是,是德国造。世界各地都有它的工厂,连巴西都有。离马拉凯西还远吗?”
“不远了,已经走了一半了。”
我在心里想,如果能享受这样的对话,即使头上缠着气味难闻的布,旅途也是愉快的,但是……。这时我注意到少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说;“刚才在做什么?”我的语波无法享受到日常会话的乐趣,而且也无法接受对方的想法。也就是说,它只能送出信息,而且还不包括“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中性词汇。传递出去的信息必须是超越会话的、如同锯齿般的东西,必须是能够刺中对方脑部接受信息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非常想同抱着鸽子的少年聊聊天。鸽子放在笼子里,不时咕咕地叫着,四只鸽子同在一个笼子里,但它们并不吵架,静静地忍受着汽车的噪音和小幅度的震动。鸽子在少年的膝盖上显得很安心。“怎样才能与少年对话呢?”我看着逐渐倾斜的太阳,在思索着。从卡萨布兰卡到马拉凯西,没有像日本那样的公共汽车站。大约每隔十公里左右就有一个小集市,总有几个人聚集在那里等公共汽车。也有人在加油站等。因为大部分时间是客满,所以司机拒绝停车上人,但也有经过交涉后上车的人。或许可以说是贿赂吧,因为后来上车的人大多付给司机小费。他们之中有些人是在下一个停车站下车,有些人是警察。这个地方的警察权力非常大,以前的日本警察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车内已经上来了两个警察,他们没有付钱,其中一个警察为坐到座位上,叫一个抱着又大又重箱子的中年妇女让座。在这个国家里,大概警察一直都让人感到畏惧吧,因为脸上披着黑色面纱的中年妇女,还有那个伸开双腿仰坐在座位上吸烟的胖警察都很坦然,所以我也没有丝毫义愤填膺的感觉。但在一个有数百只山羊的集市上,一个警察上了车,他上车后先是环机车内,当他看到坐在从前面数第六排的我时,抖动着胡子笑了,然后命令少年站起来。那是一个有只假眼的丑家伙。从腋下湿德的制服中飘出腐肉的气味,手上有烧伤的痕迹,脸颊就像熟透的桔子裂开一样有许多皱把,还有疮痴。在这个警察强占少年的座位之前,我突然想到了刺激性欲的情景。“少年向警察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因为他本能地想保护我。但少年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似乎是这个世界上弱者的代表,此刻公共汽车正好行驶在有胖尼基古迹的中世纪城市中。少年很快就被用手机与本部联系、腋下有腐肉气味的警察制服了。因为警察拥有很大的权力,并是这个中世纪城市的统治者。他抓住少年的头发,将少年从车上拖下来,我也被刺刀赴了下来。中世纪城市的中央有圣吉巴尔的铜像,广场上并排着锈迹斑斑的青铜大炮。黄昏中,象征世纪末处刑即将开始的古兰经声在金色的天空中升起。我和少年被拖到广场的石头地面上,很自然地先将那些纯白的鸽子杀死,四只鸽子在瞬间身首异处,白色羽毛被血染红,然后被扔到野狗群中。许多人都不知道狗吃鸟类时的奇妙声音,是一种细小骨头破碎的声音,与走进森林时的脚步声很相似,也就是在那些没有阳光照射的枯叶下,潮湿的小树枝被脚踩断的声音。看着野狗嘴边的红色泡沫,闻着它发出的味道,即使没有打猎习惯的人也会兴奋起来。接下来是砍少年的头,但在砍头之前,为在黄昏和观众面前显示自己引以为荣的大阴茎,腋下有腐肉气味的警察鸡奸少年。虽然肛门被撕裂了,但少年没有哭泣,因为从白鸽被杀的时候起,他心中就充满了仇恨。那个警察看到少年的眼睛还有力量时,没有立即砍掉少年的头,而是按照手指、手腕、胳膊、肩膀、脚腕、膝盖、大腿的顺序,一个一个地切了下来。因为,即使疼痛无法夺走力量,但流血可以停止意志。我被迫一边脱衣服,一边看少年被折磨的过程。当少年变成如同从越南战场归来的乔尼那样时,抵抗的意志终于崩溃了,露出了哀求的眼神。看到这些的腐肉警察让我趴在石头上,用沾着少年粪便的长大阴茎侵犯我。我的膝盖被石头磨破,流出了血,那血与少年的血、鸽子的血混在一起,难以区分。我的视线模糊,四周只飘浮着一种气味。”我将这些想像制成饭团似的东西,放射到将手放在少年肩膀上的警察身上,其中百分之一的射波也照到少年身上。虽然重复了好几次,但我的语波既然不是制造影像,也不是传递故事,而是在瞬间转换成概念。警察感觉到了血、性交、处刑之间的区别,嘴里流出口水,阴茎前端滴下透明的液体,他对绝对无法实现的快乐毫无防备。我立刻抓住少年的手,像激光那样直射警察脑部的最深处,将“你不是一块腐烂的臭肉”信息传递给他。在众目跃跃之下,警察一屁股摔倒了,但他没有发怒,只是笑着站起来,然后用恐怖的眼光看着我,放弃了他想做的一切。这是个阳光比体温还要热的国家,因此,恐怖是绝对的,他们并不想知道恐怖的真正面目。大约十分钟以后,那个警察就下车了。鸽子被杀、少年被处刑、我被强奸等画面变成概念的一部分后植入少年的脑中,因而少年将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喉咙大概觉得疼痛难忍吧,他从篮子里取出水筒,胸脯激烈起伏地喝了起来。
你是女演员吗?”是个从口红到登月火箭,什么东西都设计的意大利人。
“那就是浪漫”,我告诉他。不是浪漫这个语言,而是概念,但少年已经完全理解。然后我们变成普通的对话,快乐地进行着下面的交流。
“你知道吗?那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啊!”
“我本来以为白鸽是我绝对需要的东西,但结果却不是那样。”
“知道没有任何绝对性的东西正是浪漫的第一步。”
“在这片土地上——不,我一点也不了解其他地方,所以这种说法本身就毫无意义——,只教给我们绝对性的东西,而且实际上我们也只能看到那样的东西。”
“在这样的太阳下,或许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吧!浪漫这种东西是自己创造的,因为它本身没有力量,是不知不觉地接近空虚而最终将其埋葬的东西。”
“举个例子,它像什么呢?”
“要说它像什么的话,最接近的应当说是梦吧。你知道梦的特征吗?”
“我不太做梦,因为在热风和太阳的直射下,只能做些恶梦,所以我们念诵古兰经,祈祷入睡后不要做梦,从小就在无意识中训练不要做梦。”
“但是,不可能从来没有做过梦吧?”
“当然。”
“那么,你应该了解梦的特征了。将梦做成影像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影像如果太清晰了就不是梦。也就是说,如果分得清哪是梦,哪是幻想,这就不是梦了。”
“以前,很久以前,我曾梦见一匹马,很漂亮的马。因为我非常想得到一匹马。”
你认为女演员这个职业如何?”那是真的,反射着太阳光。
“你记得起来是匹什么样的马吗?”
“是很漂亮的马。”
“这样说别人不会明白,马的颜色、形状、肌肤的感觉如何?”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匹漂亮的马。我也看到马跑的样子。在我出生的拍拍尔人村庄旁,那匹马在奔跑。它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村庄里的人全都到房子外面看它,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颜色?”
“我想是黑色的,又好像是棕色。”
“你对它奔跑的样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吧?其他呢?例如你走近那匹马时,有没有给它胡萝卜或抚摸它呢?”
“好像有,可全都忘记了。”
“不要接近梦中的对象,因为当你具有接近的印象时,事情就会在瞬间发生变化。那就同在梦中不能吃好食物一样。比起电影来,梦更像是电视,你不觉得吗?”
“从出生到现在,我只看过三次电视。”
大众汽车公司有一种车也叫热风,那是吉文吉尔罗设计的吧。
“梦,既摸不到,也不知道能不能对准影像的焦点。但绝不能接近,没有气味,也没有疼痛,但那是真的,那是真的,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下面的语言就无法传递了,并不是认为把这些教给少年是残酷的,而是真的很难传递。
因为“那是真的”比什么都远离现实。
当看到马拉凯西的街道是,少年告诉我拉玛姆尼饭店。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饭店,因为它是在梦中建造的饭店。
公共汽车终点站附近有家旅游介绍所,我在那里预定了拉玛尼姆饭店,准备在这家饭店住四天。六月似乎不是旅游旺季,所以很容易订到房间。我比手画脚地想问问在哪里可以叫到出租车,旅游介绍所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立刻用流利的英语告诉我,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拉玛尼姆饭店马上就会派人来接,只要在那个树荫下等待就可以了。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很快就有一个背着银色容器,像是卖假货的薄荷茶小贩走上前来兜售。我要了一杯薄荷茶,如果将价格换算成日·元,大约是五日元。从卡萨布兰卡到马拉凯西的公共汽车票约六百五十日元,丹吉尔和卡萨布兰卡的饭店,标准价约一万五千日元左右。当然,那些饭店都是最高级的。在丹吉尔海边的咖啡店里,一份炸虾约二百日元左右。丹吉尔到卡萨布兰卡之间,搭乘出租车连续走两个半小时约七千日元,但在拉玛尼姆饭店住一夜要四万日元,真是令人咂舌的价格。我在巴黎兑换的钱大多还没有花掉,拉芳丝交给我保留的钱也不少。拉芳丝说她吸食毒品后容易忘事,所以将钱交给我保管。把她的钱用光她会抱怨吗?或许她什么也不会说吧,我这么想。
拉玛尼姆饭店来接我的车是1953年产的美洲虎牌汽车。我当然不知道车种是哪个年代的,是司机告诉我那是1953年产的美洲虎。马拉凯西的道路比丹吉尔和卡萨布兰卡的要宽些,红土地的远处是在游丝漂移下显得模糊的山脉,司机告诉我那是亚特拉斯山脉,沙漠就在山脉的那一边。转过宽阔的街角,一大群导游聚集在那里等待游客,1953年产的美洲虎快速从他们身旁驶过去,一名导游巧妙地躲开车,但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汽车开进两侧站着穿制服警卫的私人领地。那是通往拉玛尼姆的道路。红色砂土飞扬的窗外,是使夏天花儿枯死、昆虫干死的酷暑,但在完全用大理石建造的饭店大厅里,却吹着非常凉爽的风。
饭店里的所有装饰都混合着现代装演艺术和伊斯兰风格。大厅里天花板上描绘的图画,挂在墙壁上的巨大挂毯,甚至楼梯的扶手,都分别徐成黑色、粉红色和金黄色,石头地板和木质墙壁上的镶嵌图案做成和缓的弧形。
房间对着宽阔的庭院,街上噪音被砖造的厚墙壁遮住了。房间里充满了我不熟悉的味道。颜色和气氛。例如“请勿打扰”的牌子不是塑料制的,而是红色丝质缎带;“请收拾房间”是绿色缎带。当我看到成对的淡蓝色和粉红色浴袍时,我竟奇怪地想要男人。不是想要手指、结实的胸膛和阴茎,而是想要概念上喜欢的男人。我坐在粗藤编制的椅子上,喝着放在大理石桌上的可乐,是那种现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旧式可口可乐。我一直注视着那对浴袍,理解着爱的含义。
爱,就是粉红色和淡蓝色,穿起来好像非常舒服的成对浴袍。
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庭院的一部分和游泳池的一半。庭院里放养着孔雀,共有大小九个泉水和喷水池,饭店周围是高大的椰子树,仿佛是绿洲再现。一棵特别高大的树荫下有石椅,坐着个矮小的老太婆。因为年纪太大了,所以看不出来是黑人还是白人,是西方人还是东方人。椅子离我的房间太远,这也是看不清楚的原因之一。但老太婆比起她身边漫游的孔雀来,显得更加瘦小。因为瘦小而且又是一动不动,所以一开始时我以为是个假人。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把可口可乐喝完后,老太婆仍然坐在椅子上,就像以前小孩子预测第二天的天气一样,用脚尖将凉鞋甩得远远的。凉鞋是银色的,滚到树荫外,反射着太阳光。一会儿,老太婆从椅子上站起来,捡起滚落的凉鞋。整整二十分钟后,又做了一个第二天是好天气的动作。
我想走近一点看看那位老太婆。
由于强烈的午后阳光,整个庭院闪烁着桔红色的光辉。负责清扫庭院的女清洁工用橄榄树枝做成的扫帚,仔细地清扫一粒一粒的沙。我寻找着老太婆,却总也找不到。受到细致照管的树木又高又浓密,形成许许多的树影,从光线强烈的红土地一走进树影下,马上就产生了昏眩的感觉。所谓的昏眩,就是失去了平衡感。我的平衡感觉,也就是站在大地上稳稳站立的感觉,基本上与奇维果园精神病院的记忆重叠。在那家病院中,我也感觉到光与影。我觉得在相同的地平线上,明显的风光差异常常责备我。光和影有明显的不同,光是非常安祥的,有亲近感,好像是互相帮助似的。是的,一定是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一点。或许我已经注意到了一直伤害我的不愉快事情的真正面目。
老太婆仍然坐在椅子上。走近一看,不像是脸上长着皱纹,而是由无数皱纹形成的脸。老太婆注意到我,牵动着脸上皱纹形成微笑。看到我的T恤衫因汗水贴在身上,她指指椅子说:“坐在这里吧!”
“在这家饭店里”,老太婆用断断续续的、但因此也较容易懂的英语说,“有很多名人住在这里,一级方程式赛车选手、女演员、歌剧院的歌唱家。小说家、指挥家、学者等,今天下午这些人都在游泳池旁享受日光浴呢!看着一大群名人并排躺在帆布睡椅上,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啊!”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她问道,我点点头。然后老太婆立刻露出非常慈祥的笑容。她的发音很晦涩,不容易懂。老太婆好像是中欧人,她告诉我那个国家的名字,但我没有听懂,再问她,她回答说“中欧”。好像她在那个国家里,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演员”,她一边说,一边指自己的胸膛,“大女演员”。穿着看起来像是长村裙的白色丝质西装,那是只适合十四岁左右的处女所穿的服装。从阳台上了望她时,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服装呢?就算是二十五岁的我来穿,也一定会被别人嘲笑太年轻了。因为是白色西装,所以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衣物,胸罩和短裤都有黑色花边,头发是银色、白色和黑色,还有乳白色,很难想像那是头发,倒像是线头扎成的东西。他的凉鞋是附有银色皮带的高跟凉鞋。不可思议的老太婆说:“等一会儿在浴室见吧!”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走,而是滑着离我远去。
“浴室”,老太婆走出去了很远以后又说了一遍。我查看了一下饭店的说明书,知道地下有蒸汽浴室。我决定马上去看看。大厅里有一群穿着燕尾服、黑色礼服、长礼服和笔挺军服的客人,正互相举着鸡尾酒用法语谈笑。走下微暗的楼梯,有一扇没有修饰的白色三合板门,一走过去,有两个穿着白衣服的白种女人,登记完房间号码和签名后,告诉我更衣室在什么地方。当我想进更衣室时,她们告诉我里面有人,要我稍等一会儿。很快就有两个虽然矮小,但脖子很粗,胸膛也很结实的,全身披着好像又黑又硬的体毛的男子腰上缠着浴巾走了出来。
三分钟后,我也以同样的模样走出更衣室。我问穿白衣的女人,女浴室在哪里,但她们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然后指指一扇又重又厚的木门说,“打开那扇们过去吧”。我进去后,发现那是一间微暗的房间,中间有一座像是四条深水鱼的喷水池,地板、天花板、墙壁都是完全湿润的镶嵌图案大理石。可是里面一点也不热。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房间的一部分突然裂开了,从那裂开处走进一个汗水淋漓的女人,她全身赤裸,气喘吁吁。走进来后,立即在地板上摆成一个大字,微暗中看不清楚,但是里面好像还有一个门。躺在地上的女人只在头上缠条毛巾,除此之外,身上什么也没有。腋毛没有剃,下边的毛因为非常稀少,从敞开的大腿间可以看到粉红色壁格由于汗水而滑溜发光。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充满色情的场所,但是,我仍然忍不住想起拉芳丝的女同性恋技巧。我希望有人舔我,直到我那里也变得和静静躺在湿儒大理石上的女人一样。钻进里面的小门,又热又重的蒸汽立刻覆盖全身,瞬间变得呼吸困难。由于蒸汽浴室里不断喷出蒸汽,所以眼睛在尚未习惯之前,什么也看不见。在沿着墙壁的椅子上,裸露身体的男男女女个个抱着头,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盘腿坐着,如影子般地重叠着。我寻找可以坐下的地方,这时角落里有一只细小的手向我挥动。和其他男女比起来,与其说是人的身体,不如说更像冬天的枯枝和夏天晒的鱼干,那就是那个在庭院里遇到的老太婆。老太婆的大腿敞开着,没有流太多的汗水,一个人蜷坐在房间中成L形的角落里。我也将浴巾从身上拿下来,其他人的浴巾不是铺在椅子上,就是放在地板上,全是湿淋淋的。我想,一会儿去更衣室时大概什么都不能穿吧,这时老太婆以颤抖的女高音嘟囔着,“黑色,漂亮”,原来她在注视着我那个地方的毛发。
我终于明白了摩洛哥的蒸汽浴整个过程需要二十分钟。主要活动是在蒸汽室,还有一间刚才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不知干什么的休息室。另外在蒸汽室的隔壁有两间按摩室。按摩室并不像日本的桑那浴那样,并排着好几张有白色床单的床,而是有大理石地板和喷水池,每个房间里有一名成年的按摩师和一名少年助手。少年有十五。六岁,脸庞和身材长得很漂亮,有点像过去意大利那种奇异电影中的人物。少年几乎是全课的,只是在腰部缠了一块布,从侧面可以看见长得异常的阴茎。大概是因为在蒸汽室里没有流多少汗,老太婆看起来就像一条毛毛虫。不仅是脸,手、脚和腹部都像是毛毛虫的结节。更让我惊奇的是,老太婆竟然不用语言就可以同我会话。
“你也是女演员吗?”那是非常清楚的语波。遗憾的是,它在传递时的力量非常弱。最令人感兴趣的是,老太婆完全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发出语波与我交谈。她以为是用英语与我交谈的。
“你有灵气,你是女演员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有灵气呢?看你的声音和喉咙,知道你不是歌手,看你的脸和膝盖,就知道你不是芭蕾舞演员。”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旅行吧!”
“一直在旅行?是吗?”
“是的。”
“到过哪里?”
“各地。”
“北非或者是南美,或者是阿拉斯加,你到过哪些地方?”
“不是那样的旅行。”
“我不明白你的话。”
当说到这里时,老太婆的语波几乎消失了。似乎是在无意识之中发出的语波,所以一旦失去兴趣便中止传递。我必须让她明白这一点。
“我出生以后就一直在旅行,就像吉普赛人或者犹太人那样。”
“可是,你是东方人吧?东方也有吉普赛人吗?”
必须让她明白。不是旅行这个词汇,而是旅行这个概念
“我是没有故乡的”,我将这个概念射向老太婆的太阳穴。于是,老太婆那几乎没有水分的脸慢慢湿润起来。
“我的,故乡是……”,老太婆娓娓道来,好像准备要花十几个小时似地讲述那个中欧小国的苦难历史。刚讲了两分钟,我就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老太婆的家族是经常受到俄国。德国和法国欺压的少数民族,她自己是印刷作坊老板的第六个女儿。她的生活舞台主要是在维也纳、纽约。希腊和西班牙。她的故事讲完后,满身是汗的我请她去做按摩。让美少年在我们的身体上涂满油,用背部和臀部享受他那又长又大阴茎的抚摸,我和老太婆继续聊天。
“你认为女演员这个职业如何?”
“我觉得很辛苦。”
“女演员和妓女,哪个历史更古老?”
“这两者是不同的。”
“当然,只是她们的历史同样古老,不是吗?我是在三十岁之后才进入影片世界的。你知道影片吗?你所看到的电影就是影片拍成的啊。”
“美好的电影,就像梦一样。”
“那是不同的。”
“不同?”
“梦和影片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但它们又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影片,怎么说才好呢?因为它是存在的。”
“存在?”
“是存在的。我第一次演出的影片是斯坦贝克的作品,那是在他还没有遇到黛特里斯之前的事。我虽然不是女主角,但有一个画面是我缓缓走在长长的石板路。那是非常长的移动画面,到现在那部影片还保留着。在影片中的我是我,又不是我,反复放映时,是我,又不是我,影片一张一张放映出来时,是我,连续放映时又不是我。但又不能说是变成其他人了,只是,那是绝对不能触摸的东西,是现实的,奇妙的,美丽的,但分析起来,只是光和影,只要好好保管的话,可以保存到永远。”
接下来,老太婆说出令我震惊的话,因为老太婆说起了IBIZA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