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IZA
村上龙
IBIZA 第三章 摩洛哥的热风 4

 

可卡因的效力仍留在身体中,但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我们打开门一看,饭店经理和两名腋下印有汗迹的警察站在那里,他们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拉芳丝的视线转向陶制小箱,留有胡须的高个子警察用手指沾了一点残留的粉末并尝了尝,然后说“我要逮捕你们,请把衣服穿好”。我看见“先生”正在房间的角落里窃笑着。除了他以外,还有两个较低级的鬼魂,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仔细观察了。

被警察拘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警察局位于市中心,是标贴着白色和驼色瓷砖的建筑物。一到那里,他们就将我和拉芳丝分开了。拉芳丝用手持了持鼻子和鼻子下面的汗水,看不出有丝毫的害怕。警察局里的空调坏了,里面热的要命,所以,不等爬上狭窄的楼梯,衬衫就因汗水而紧贴在皮肤上。我身旁的两名警察抓住我的手腕,他们的嘴巴和腋下发出不同气味,是肉体。薄荷茶和烟草的味道。走进石造的小房间,他们让我坐在一个粗糙的木椅上。在那个可能五年都没有洗过的厚玻璃杯里倒入薄荷茶后,警察们走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想起一部电影,那是描叙一个藏匿印度大麻而在土耳其机场被捕的美国青年的电影,有拷问之类的镜头,还受到其他犯人的凌辱,例如砍掉脚什么的。按照伊斯兰的法律将会怎样呢?可能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阴道还阴道,偷盗就砍掉手脚,当间谍就把眼睛挖掉,通好就用烙铁将那里堵住吧。薄荷茶不再冒出热气,窗户上有铁栏杆,玻璃窗之外还有木门,虽然为遮住足以烤死蚂蚁的强烈阳光,但狭窄的房间里却因此变得昏暗。霉气,不断流汗的我以自己的脚被砍断为比喻,想起嘉蒂亲那一半伸入拉芳丝身体中的黑色纤细脚指头。当薄荷茶完全变冷时,我想小便,门却打不开,只好急促地敲打着门,并大声喊叫着,“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来人啊!”胡子警察带着生气的表情出现,我着急地说:“洗手间!洗手间!洗手间!”胡子警察笑了起来。洗手间就是在水泥地板上挖个洞,只要跨在上面就可以的简便厕所。四名警察带我去洗手间,一想到自己方便时将被别人注视,我那里就立刻湿润起来,但他们没有做那种偷看的事。我的尿量多而且持久,就像长颈鹿小便一样。在入厕时,我想起了被嘉蒂奈吸入屁眼的可卡因和想喝她尿的事。嘉蒂奈可以是第一次吸食可卡因,所以无法将那种兴奋和性结合在一起吧。然而,流着那种味道汗水的少女,她的尿会是什么味道呢?这还是我第一次想喝某个人的尿。

“很遗憾,你可以不会再见到你的朋友了。”

在马拉凯西南方四百公里的柏柏尔人村庄,村庄好像没有名字。”。但是,由谁来消费呢?

从领事馆来的矮小日本男人说。我的对面坐着打领带的警察,他的旁边坐着矮小日本男人。这个男人一进房间就说出了他的名字,但我随即就忘记了。不过他的名字很像泄药之类的普通药名。

“在你朋友的陶制小箱里,我们找到了法律禁止的药物。”

矮小男人一边擦拭汗水,一边翻译警察所说的话。好像是没有找到印度大麻,拉芳丝曾经抱怨过吸食印度大麻会使人发胖,或许她已经把印度大麻戒掉了吧。

“虽然量很少,却是重大的犯罪。你会按照这个国家的法律受到惩罚,而这个国家的法律是至少监禁十三年,也可能到遥远的地方去服劳役。你是个旅游者吧?黑泽真知子小姐。”

“是的。”我回答,。

“你和你的朋友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巴黎”

“你们两人一起到这里来的吗?”

“是的。”

“从哪里得到那些毒品的?”

“我不知道。”我这么说后,翻译的矮小男人和警察都露出厌恶的表情。矮小男人对警察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对着我。

“如果你认为这儿是非洲而无视它的法律,那你会倒大循的。因为这个国家是非常严厉的。为维护旅游立国的尊严,他们严格取缔可卡因。这儿、马拉凯西和费兹都没有贩卖毒品的途径,如果有,那也只剩下丹吉尔了。我知道你们是在丹吉尔得到可卡因的。剩下的问题是,那些毒品是从巴黎、还是从西班牙带到这里来的?老实说,可卡因的数量只有一点点,完全可以把你驱逐出国了事,甚至无须与日本警察部门联络。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无法忍受这里的拘留所吧?反正你的朋友会把所有的事情都的,你还是早点承认比较好吧?”

拉芳丝总是强调,绝对不能从哪里得到毒品的,如果说出贩毒者的名字,在贩毒者被捕之前,就必须一直呆在拘留所里。即使贩毒者被捕了,他的同伙也会对你进行报复。万一被捕怎么办呢?拉芳丝曾经教过我,“你要哭着说,你在人群里走着,这时有人走过来问你要不要买这个,你说不需要,但那人非要卖给你,这期间不知怎么回事,毒品贩子忘了将袋子收回,就慌慌张张地走掉了。你虽然想把毒品丢掉,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尝了一点点,但一直觉得那不是一件好事,直想把它丢掉。”我已经好久没有装哭了,不知道装得像不像。当然,最重要的是尽可能装出一副低能的样子……。我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滴泪水。

他在哪里出生的?”影像 风景 最重要的是尽可能装出一副低能的样子。

“我辞掉工作,用存款到巴黎玩,在那里认识拉芳丝的。”

开始坦白时,我全身的血液倒流。当我想说“我是非常寂寞的”时,便用意志力强行将眼尾浮现的泪水推回眼睛里。首先修复即将倒塌的堡垒,确认身体中还剩多少力量。自从未退“先生”之后,剩余的力量一直未被使用,现在正急切地想从毛孔中喷发出来。“坦白是最严重的”,我嘟囔着,甚至觉得自己会将这个石造建筑物整个吹走。

对向导来说,坦白是最大的敌人。障碍。

直到风景这个音节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为止。影像。

不能坦白。

不是坦白。

坦白最终会以“我很寂寞”作为结果。

但是,这里是警察局,只消除两个人的意识是无法逃脱的,必须使用与往常不同的方法。对了,就像使行人脱掉外套的太阳那样去做吧。我反复呼吸,积聚力量,并将力量转化为上帝给予的亲善力,然后发射到两个男人脑子里记忆领域的最深部分,不断升高的热度将他们内心深处慢慢松驰,但他们的头部却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两个人的瞳孔突然放大,伊斯兰教徒放大的速度较慢,矮小日本男人却对变化不知所措,很快地去小便。即使这样也难以逃脱语波的控制。我集中力量逼迫伊斯兰教徒就范,他的戒律非常严谨,但崩溃时却比无神论者要快,“啪”的一声就崩溃了。

“我是经历过宇宙诞生的向导后裔,你所受的刺激是所有生物都喜欢的,你必须遵守的体制不是逼迫我,你应该追赶的对象是在这座建筑物之外,你应该把我放到那里去。放了我,你的信仰也可以得到扩展,而那正是实现阿拉意志的途径,你懂吗?因为解放他人或者物质,本质上是解放自己。

伊斯兰教徒不住地眨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语波还没有完全达到。是我的做法有错误吗?就像洲际弹道导弹的操纵者不懂得其原理一样,我也不懂语波的系统。语波这个名称是我创造出来的,但是,其原理应与导弹原理一样,一个东西在推进力的作用下飞来并击中特定目标,遂产生预定的效果,古代中国发明的火箭和烟火的推进装配都基于相同的原理。我身体中有一种推进力,使我飞来飞去。在这里,推进力是能源,大概是和声带震动相同的东西。当然,这种身体中的推进力,我可以永远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是意志,或是类似意志的东西。但是,即使是意志,用肉眼也是看不到。的,就像核弹头一样难以用肉眼看到。我想,这里面可能包含着提高命中率的原因、然而,语波是朝哪个方向发射呢?我并没有特别瞄准哪个目标,但我觉得自己是在无意识中注视着对方的中心点,或者是额头的正中央。或者是两眼之间、或者是口中的扁桃腺、或者是最前排的牙齿、或者是脖子的棱线,等等。对伊斯兰教徒的哪些地方发射语波能起作用呢?伊斯兰教徒的接受信号部位可能是在膝盖、或是腋下、或是脚底。我不知道能否探测那些地方,正好矮小日本男人如厕归来,我先拿他练手吧!我不急于逃跑,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如果花费他们较多的时间,他们会有所损失,但我和拉芳丝都不是适合做牺牲品的人,所以在我们俩之间不会有人受伤或被杀。我试着向矮小日本男人发射微弱的语波,就像机器警察和魔鬼终结者为瞄准对方而发出激光视线一样。我知道那是从我眼睛上方的皱精间发出来的。“快释放我,否则就传递更粗俗、更下流的东西,就像50年代后半期在温泉地区出售的黄色电影片断一样。在某个偏僻乡下出生、身份低微的女人,在十岁以前已换过几十个监护人。还有一个在东京附近的山区出生的色情狂女人,长期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出于厌恶自己的心情,将白色松懈的屁股抬高成三十三度,向空虚的远方伸去,让瘦削男人的又长又大的阴茎插到里面去,使湿儒的阴毛交织在一起”。我将包含这些内容的信息正确地投射在矮小日本男人的头部、腰部和大腿间,随即发现合适的接受信息部位。信息是在前额的触觉领域加以解读,或许是因为他在北非呆的时间过长,有些性饥饿的症状,心脏单纯得像儿童火车换钢轨一样,一接受到信息,马上向阴茎的海绵体输送血液。我发现一个简单但重要的现象,那就是所有波动的传递都像热制导导弹的飞行动作一样。空对空导弹是在得知敌机机械部位发出的热源后,追踪而至并爆炸。语言也是如此,对不懂法语的人来说,法语只是毫无意义的声音组合,就像用当地土话向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的巴布亚新几内亚人讲授莫扎特音乐的美妙,其信息也无法传递。也就是说,如果想利用语波将信息传递给对方,必须具备诱导制导导弹的热源。就信息与接受信息部位的关系而言,矮小日本男子有如火力发电厂似的热源,而伊斯兰教徒的警察办公室就没有这种热源。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不仅没有释放我的概念,连支持概念的“内部”都不存在。为什么这样的男人会成为警察呢?对没有“内部”的人传递因释放而欢喜的信息,就像在西伯利亚雪原上发射热制导导弹一样。语波可能被他身边一团肉贴上性欲标签的矮小日本男人所吸收,如果弄不好的话,说不定语波会改变方向,朝着发射人自己飞来。“释放我吧!这样做将有无限欢喜的波动涌向你……。”这样的信息对这个伊斯兰教徒来讲,有如粪土。

“他在哪里出生的?”

我问贴上性欲标签的肉团,而且是不客气的语气,带有“如不快点回答就杀了你”的威胁性语气。只是、肉团、性欲、标签的领事馆矮小男人咽了一口唾沫,用法语询问伊斯兰教徒,然后急匆匆地回答。

“在马拉凯西南方四百公里的柏柏尔人村庄,村庄好像没有名字。”

“那里一定是沙漠地区”,我猜想着。我沿着巴黎、热那亚、丹吉尔,到卡萨布兰卡来,却没有看到任何像是抄漠的东西。

“风景”,我低声自语道,反复嘟嚷了几十遍。“风景”,直到风景这个音节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为止。

风景

风景

风景

风景

风景

也可能到遥远的地方去服劳役。你是个旅游者吧。

风景

直到风景这个词像日本广播协会一样在我身体中解体时,类似沙漠原型般的东西在影像的一端出现。我就像同声传译机似地,立即将在影像中出现的沙漠原型传送给伊斯兰男子,但他仍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我只好将沙漠原型放大好几倍再传送给他。有反应了。伊斯兰男子的表情既不悲伤也不喜悦,肩膀也没有丝毫的动作,海绵体亦未输入一毫克的血液,但他用全身反应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类型的反应。这是什么?因为他不是用视线。或是下巴、或是指尖。或是肩膀的动作作为回复的信号,所以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称之为反应。但他还是反应了。我想将沙漠原型般的东西再次放在影像中,有意识地进行此事反而招致失败,因为我的眼睛里只浮现出某个陈腐的过程,而且是非常平庸的过程。例如在远处有个无人的天文台,有一大片奇维果园的精神疗养设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崩溃,细小的崩溃再三重复后,全部变成了砂粒。传送出这样一幅画面,很容易引起这个在拍拍尔村庄随着狂风沙暴长大的男人开口大笑吧,就像被嘉蒂奈戏弄的拉芳丝的大阴唇那样。那绝对不是过程。接下来,我嘟囔着“影像”。

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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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

不可思议的是,影像竟然无法与印度象混同。影像不能解体。因为意义没有消失,所以我有些焦躁,但我立即试着去寻找原因。风景和影像有什么不同呢?这两者的距离应该比日本广播协会与印度象还要远。集中,我的集中力使调查室的玻璃产生了缝隙。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的集中力才出现这一状况,也许是谁从小巷里投了一块石头。不是传递,而是集中,结果伊斯兰男子轻轻摇摇头,站起来去查看玻璃上的缝隙。矮小的日本男人对我的集中力感到害怕,脸色发青,在我增加集中力时他大叫起来。在报纸上经常看到一些愚蠢的运动员说集中精力就会清除杂念,其实那是错误的。因为我只有杂念,而且在增加杂念的基础上提高密度。这时有三名警察进入房间,我利用集中的间隔趁机威胁矮小男人,“如果不放了我,我就杀了你”。于是矮小男人慌慌张张地先是用日语,然后用法语说,“如果不放了这个女人,可能会有严重的后果。”被他慌张的模样感染的三名摩洛哥警察,用令人听不懂的快速口吻问道,“重要人物?重要人类?重要人物?”脸色仍然发青的日本人,用喉咙就像撕破似的声调回答说,“是,是,是,是,是,是。”三名警察走出房间,矮小男人也脚步不稳地跟了出去。我开始集中在卡萨布兰卡城里散在的杂念,将它们像核变一样融合起来,然后“巴喀巴喀”地吹向有缝隙的窗户玻璃,其中的一片碰到了伊斯兰男子。他的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留下痕迹,皮肤并被玻璃割破。伊斯兰男子向我显示他的手指,指纹清晰可见,但由于处在逆光的位置,因而只能看到上面浮着黑色的血。“我明白了”,我大声喊叫起来,“沙漠不是过程,不是结果也不是开始,蒙的卡落幽灵所说的事情在此时是最真实的”。幽灵曾经说过,“仅存在着温度”。正是如此,我将幽灵告诉我的这件事传递给伊斯兰男子。他开始微起来,是那种十年或二十年才有一次的微笑,而且他一边舔着手指头上的血,一边用如同黄昏时分的古兰经那样金属般的声音回答说,“到马拉凯西去……。”

拉芳丝没有得到释放。如果我命令陷入恐怖状态的矮小日本男人,拉茧丝要获得释放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我想独自一人。当然这不是因为我变得多愁善感,而是我想思考些问题。不仅是拉芳丝,只要任何人在我身旁,我就难以进行思考。我决定不坐出租车,而是乘坐充满伊斯兰教徒体具的公共汽车。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有什么东西立刻从身体中逃走了。仔细想起来,自从离开日本后还没有坐过公共汽车这种交通工具,总是被保护在出租车或带司机的轿车中。拉芳丝大概从未搭乘过公共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吧。。出了警察局直接走向汽车站,因睡眠不足和强烈的阳光,脚步有些软弱无力。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头发热得像在桑那浴中一样,因为有风不断吹来,所以汗水在刹那间就干了。汗腺渗出的汗水在达到T恤衫之前就已经风干,这种速度所形成的感觉非常舒服。我的故乡是在高山背面的盆地里,冬天的风非常寒冷,却很少下雪。但学校后面的小湖总是在树叶落地的同时封冻,封冻的时间非常短暂,甚至没有人看到过湖水表面渐渐结冰的情景。父亲曾告诉我,首先是从湖边结冰,然后慢慢向湖中心扩展,但我从来没有见过。或许是因为湖太小了,结冰时,一夜之间就被冰覆盖了。就像是风从铝制窗框的微小缝隙间到进来的一样,在刮着粒子般细风的夜里,湖面在瞬间失去了波动。孩提时代从未见过大海,因而感觉那湖非常大,所以当它结冰时,总有一种神秘感。看到一般的积水变成冰、午后就融化的现象,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有什么力量使湖水在瞬间结冰呢?似乎父亲就这个问题教过我好几次,但当时一直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语言这个东西也真奇怪,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语汇极端乏味之故,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他说过的话,但其意思却在脑中苏醒。“连海也会冻结”,父亲曾这么说过。任何东西都会冻结,不只是液体,就连气体也会冻结。其道理就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燃烧的东西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是无法冻结的。燃烧或冻结都是因为温度,所谓的温度,无需多言,就是能量。能量的相互干涉会使形态发生变化,因此,我们必须想像得到某些不可思议的现象,例如巨大的火焰在刹那间冻结了,比高楼还要大数万倍的冰山突然燃烧起来了,等等。冻结的小湖湖面上也有降雪,雪像贴上去的一样,落在被某种力量虐待而变形的湖面上。那大概是中学一年级时的事情,因为雪太稀奇了,所以记的报牢。雪就像爱抚、安慰着冻结的湖面,如果湖面有意识的话,一定会欣喜得发狂吧。由于强烈的日晒,身上冒出的汗水立刻被风吹干,我感觉那汗水就像落在湖面上的雪。我一边想着“蒸发的汗水是非常温柔的”,一边思考伊斯兰警察的事情。在我和他之间到底能不能沟通呢?他感觉不到语波,那么能传递什么给他呢?可能只有温度了。因为只要存在温度的地方,而且所有的东西都服从温度的地方,温度就像一个独裁者那样统治那个地方……。公共汽车站在城市的尽头,售票处旁边有一家挤满客人的咖啡店,我决定到那里休息一会儿。干燥又酷热的地方,汗水瞬间就挥发了,所以有时会感到很疲劳,甚至也会突然出现脱水状态,我曾听谁这么说过,大概是拉芳丝吧!时到如今,无论是谁说的都无关紧要了。到马拉凯西的车票上有阿拉伯数字在快乐地跳着舞,我还是第一次注意到阿拉伯文字有点像音符;我拿着车票走进咖啡店,要了一杯薄荷茶。喝了甜甜的薄荷茶之后,肚子竟然饿得厉害。我看不懂阿拉伯文菜单,所以只好说了声“达吉”,结果送来了饭店餐厅见不到的朴素餐具。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有细碎的干肉和两个蒸鸡蛋,肉似乎干燥过,一口咬下去,盐多得嘴里立刻溢出唾液。如果在东京吃这种东西,不一会儿就会闹毛病,这儿却是一不注意就要流大汗的北非。我只好又点了一份面包,服务生立刻送来涂满蜂蜜的甜饼。甜与咸的强烈对比,使我的舌头逐渐麻木,心跳加速。要是让日本的老人吃这个东西,没有几天他们就会死去,这个想像使我感到愉快。从今以后,我就要到以这种食物为生的内地去旅行。我也会发出体臭吗?公共汽车好像是在十一点出发。

吃完成咸的肉和甜甜的面包,又端来一杯薄荷茶后,我又想起了与伊斯兰教徒之间传递信息的事。我是用影像做成信息,但不是传递影像,因为影像无法捕捉到温度,它只能反映出温度存在的地方。而且除了影像之外,别的方法是不可能表现场所的。用影像进行记录,并在想像中将记录的内容变成无,不是回归于无的过程,而且向无回归的概念,并且可以在类似的概念中发现沙漠原型般的东西,那是初次感觉到的印象,它与其他所有的东西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例如风将石头变成砂粒,风使湖水结冰,太阳融化冰或奶油,草毒奶油蛋糕因大群蚂蚁而塌落,河水冲刷岸壁,躲在洞中的日本兵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灰并随风飘扬,菠萝和鱼因腐烂而破碎,寄生虫啃食内脏,这些与初次感觉到的印象是绝对不同的。“消费”,这个单词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打了一个有肉味的饱嗝。

“消费”。

恐怕这是正确的答案。只有温度的地方是因消费引起的。但是,由谁来消费呢?坐在邻桌上的一个戴黑色面纱的女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停地指着我的车票和停在眼前的公共汽车。差十五分钟才到十一点,但公共汽车可能就要开车了。我已经将“先生”给我买的又重又大的行李箱扔掉了,换成了比较轻的塑料箱,但我也决定不带它走,行李是为丢弃而存在的。公共汽车并不是电影或电视上经常看到的那种挤满难民、车体铁锈斑斑、到处有破洞的浪漫客车,是一辆奶油色的豪华汽车,虽然没有空调设备,但有遮阳的黑玻璃窗,车内也比较干净。车里坐满了旅客,我身旁是一个提鸟笼的少年,鸟笼里有小白鸽。

“你好”,我们互相打了声招呼。“谁消费呢?”一边看着车后扬起的尘土一边嘟喀时,脑海里听到了古兰经声,某种轮廓出现,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阿拉,阿拉神”,我不断地自语着,开始了我的沙漠之旅。

我曾以为这会是一次艰苦的旅行,但公共汽车却是现代化的。也许到了某一个地方,狂风暴沙就会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吹进来,或者是遭到苍蝇或其他成群小昆虫的袭击,或者是因为找不到一滴水,车内的人互相抢夺水筒,以至于发生刀刃相对的争吵,或者是车内的人因为患上某种传染病,口吐污物而死,即使不死,也变成一群没有手、脚、耳朵、眼睛的人。但事实却不是这样。乘客们都很有礼貌,身旁带着白鸽的少年只要一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就会立刻小声地说:“对不起”,并害羞他脸红起来。公共汽车既没有吐出黑烟,也没有扬起尘沙,因为道路完全铺设过。我有好几次想问问那少年,带四只白鸽做什么,但由于语言不同,所以也只好作罢。少年约十二、三岁,穿着乳白色的棉质民族服装,和这个国家的其他小孩一样,长着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我还没有同这里的小孩子谈过话。当然,我所说的“谈话”是指语波。窗外的景色和丹吉尔到卡萨布兰卡那段路程没有多大的差别,矮矮的树就像放在冰箱中编干的西兰花一样。白鸽少年指着我的头说了些什么,当我正在想他说的是什么内容时,突然感到一阵非常严重的头晕,眼前一片苍白,几乎失去知觉。在白色的风景中,少年伸出纤细。让人没有安全感的手指,触摸我的太阳穴。颜色又重新回到我的视线中,原来是少年给我涂了一种类似香油的东西。在涂香油之前,少年用手指告诉我,让我摸摸自己的头发,表面热得几乎要焦了。是太阳透过玻璃窗直接照射在头发上的缘故。坐上公共汽车还不到一个小时,但由于道路几乎的笔直的,所以光线的角度一直没有变化,再加上光线非常强,因而严重地烤伤了我。香油好像是混合了某种用容易挥发的物质,我叹口气微笑着,于是少年在我的太阳穴之外,还悄悄地将香油徐在了我的脖子上。“把车窗关上”,少年用手势示意我。“为什么?这么热的天气”,我不由得用日语说道。但当我将车窗关上后,才发觉少年的意见是正确的。和我坐在同侧的乘客都关着车窗,因为曝晒在阳光下的风比体温还要高。我还模仿其他乘客,将大手帕盖在头顶上,但放不住,于是少年从脚下的篮子里拿出一块蓝布为我被上。“谢谢”,我模仿拉茧丝的发育道谢,那意思可能有些含糊不清吧,周围的乘客都看着我和少年发笑。“比体温还高”,我嘟囔着。真是一个风比自己的体温。比自己呼出的气息还热的国家。在这样的国家里,统治者大概是烧尽一切的错误秩序吧!窗外的景色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但阳光却越来越强烈。牛群、橄榄园。到处耸立的山岩都在游丝的摇动下,变成绘画式的东西。想起来,无论是素描画,或者是印象派什么的,在沙漠入口处的游丝面前,完全失去了它们的意义。我发觉少年在一直注视着我,只要我一转向他,他立刻害羞地低下头。隔着通道的邻座,坐着一位抱着一大堆薄荷叶,脸几乎被薄荷叶遮住的老人说了些什么,少年的脸更红了。老人大概说的是“情窦初开啊!”“浪漫”,我将这个概念传递给怀抱鸽子的少年脑中。就像翻译成低俗的电视连续剧那样的东西,传递到少年的太阳穴。少年歪着头,眼睛发亮地看着我。

夜晚,远处的灯光,湖泊,或者是大海,无尽的音乐,非常想念,即使死也要想念的人,

耳边,低声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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