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IZA
村上龙
IBIZA 第三章 摩洛哥的热风 2 Page 2

 

直布罗陀海峡处在腾脆的月光下,对岸马拉加的灯光和星星一样微弱。海呷顶端有家露天咖啡店,已经停止营业了,但仍有三对无处可去的摩洛哥青年男女、一个弹吉他歌唱的老人和一个带着灰狗的年轻男子,都倚靠在面对海的铁栏杆上。“我不想出去”,阿布朵尔留在车内,我和拉芳丝则在情侣们的注视下,也加入到倚靠在铁栏杆的行列中。实际上,那铁栏杆也是已经关门的咖啡店的栅栏。满身泥血的‘决生”也难为情地加入进来,但这时灰狗凶猛地大叫起来,并扑向“先生”,将套在脖子上的铁链挣得紧紧的,所以这种进攻是不能赶走“先生”的。无论如何,在经历了被剥掉指甲、被刀分解肢体、剜掉阴茎后,他对暴力已经培养了耐性。因为灰狗不断的狂叫,它的主人感到有些不安,就带着狗离开了。或许是气氛受到破坏,有两对情侣也跨上瘦小的摩托车驶往市区了,留下的是弹吉他的老人和三对情侣中最漂亮的一对,男的长得像奥玛·夏瑞夫。后来拉芳丝对我说,她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和亲吻,她那里就湿儒了。女的是个娇小、眼睛长得像猫一样的西班牙混血儿。弹吉他的老人也是西班牙人,在涂漆已经剥落的粗糙吉他的伴奏下,不断唱着几乎只能听到呻吟声的古老吉普赛歌曲。奥玛·夏瑞夫和猫眼美少女,吉他凄凉的音色,如同白布般的月光覆盖海面,满天的星星,风不知从哪里送来甜美的香味,此时此刻的舞台效果远远超出我们所有的想像。我和拉芳丝决定用我们的意志操纵弹吉他者和情侣,因为死人最吃惊的事,就是他无意之中发现死亡并不是一件好事。听说在沙漠部落中,有外敌侵入时,部落所有的人会戴上面具,胡乱嚷嚷着吓唬敌人。在拉芳丝的催促下,我开始用语波发射信号。

最重要的是,让一切在瞬间发生。所有人的电压上升到极限,我自己的能量也没有降低,教科书就是那个黄昏及其夜晚的古兰经。只将波状意图传递给音乐、情侣、舞者和海面上的月亮是不够的,只有这些,就会成为影像式的东西,而鬼魂并不害怕影像式的东西。所以,只有气味和质感,或者戏剧性的东西是不行的,对付外来者的面具和乱吵乱嚷是某种刺耳的。金属性的声音。首先对弹吉他者发射语波,让他演奏自己创作的歌曲,他会唱起他出生的西班牙乡村,那白色的房子和阳台窗口的紫目猜花,还有总是笼罩在雾气中的海呷顶端那座十四世纪炮台的神秘感,少年时代面对穿丧服的贵妇人所产生的卑劣色情,在六条已经生锈琴弦的伴奏下初次射精的羞怯曲调。我对奥玛·夏瑞夫和猫眼美少女放出“地狱之火亲吻”的语波,地狱之火亲吻是根据拉芳丝所说的故事作成的特殊概念。拉芳丝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的是八十年代初纽约的“地狱之火”变态俱乐部。在那家俱乐部里,只要不拒绝对象,绝对是自由的、性变态者的天堂。到那里去的人都是臀部皮肤几乎被鞭子抽烂却异常兴奋的黑人被虐待狂;全身赤裸。只穿着丝质短裤和黑皮鞋、握着三十公分左右的大阴茎在人群中走来走去的老绅士;和洛琳·柏考尔长得非常相似的女人坐着劳斯莱斯到来,盛装打扮躺在水床上,在十多个男人小便的淋浴后,用又细又长的指甲玩弄肥大的阴茎自慰,向周围的人说声“谢谢,我爱你”之类的话,然后回家。总而言之,在爱滋病流行以前的美好时代,是那种东岸性变态者聚集的俱乐部。那里有圆型的吧台、跳舞和游戏的地板、有水床的狂欢室、异常宽阔并有几只浴盆的洗手间、还有五、六间用丙烯板隔开的、两张塌场米大小的房间。

那里有各种毒品,进行各种虐待或被虐待游戏,但在某个晚上,客人们兴奋异常地聚集到一个房间。每个人都停下自己的游戏和自慰,集中到一个小房间里,有的拉长脖子,有的骑到别人脖子上,有的找来垫脚物,都想观看小房间中进行的事。在两张塌场米大小的房间里,留着五十年代平头和马尾巴发型的情侣,正在害羞地亲吻着。这在“地狱之火”的许多故事中,因最具性爱本质而出名。那对牧歌般的情侣曾接受过滚石杂志的专访,他们坦承在“地狱之火”的吻是初吻,这更招来人们的议论。我就是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比起一群陌生男子小便自慰的洛琳·柏考尔,少年少女动人心弦的初吻更接近性的本质。那木是禁欲主义所主张的兴奋,而且因为所有的欲望都具有社会性。

我对奥玛·夏瑞夫和猫眼美少女的各种部位输入虐待、被虐待以及感官小说中的刺激画面,让他们的脑袋从混饨不清转移到准备接吻。他们全身的分泌腺开始发出连头顶上的月亮都会惊慌的气味,那可以刺激物种的遗传本能和对死亡的诱惑,也可以应付社会性欲望。但不管怎样认为,鬼魂只有社会性的东西。无论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还是反对达尔文的学说,从未听说过鬼魂也有遗传物种的本能。我将变成概念舞女的手册化成语波传递到拉芳丝的脑子里,那不是东方意义上的日本舞蹈和巴厘岛舞蹈,而是与比利时以北的黑魔术舞蹈关,只用手指和眼神来表演。肉欲受到挑逗而湿德的法国女人拉芳丝,只用眼神、肩膀和指尖的微小动作,就表现出等待奥玛·下瑞夫和猫眼美少女亲吻的姿态。与其说那是表演,不如说那更像是指挥,就像大指挥家路基诺·维斯康堤所说的那样,任何表演都比不上指挥,尤其是对鬼魂更具效果。定音鼓像是火山喷发、或者像铜管乐器的爆发。或者像等待伊斯特岛石像射精一样,持续地、低低的滚动着,吉他手、拉芳丝。奥玛·夏瑞夫和猫服美少女都在等待我的信号,我则等待着面对马拉加的直布罗陀海峡突然刮起一阵旋风。

不久,海上吹来的暖风变成从沙漠覆盖的内陆吹来的冷风,像是热带草原树木上的鸟巢那样的松塔,开始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也像精神分裂症发作起前的预兆声。海面上的月光被撕成碎片,只有人的皮肤才能感觉到的微风吹了起来,那风就像从沙特阿拉伯利雅德希尔顿饭店中唯一的空调发出的一样。我将最后的意志波送往周围方圆百米的地方,于是吉他手就像初学弦乐器的少年一样反复弹奏着和弦,拉芳丝则快速地抖动她红色的指甲,指甲油几乎都要剥落下,挑逗性地将手指送往嘴边,显露出等待恋人亲吻下半身的狂乱。事实上,拉芳丝也,一些分泌物已经渗过内裤的边缘,流到大腿上。就在这个时候,奥玛·夏瑞夫和猫眼美少女的嘴唇相互碰触,过度的兴奋和欲情使美少女的牙齿路嘈格略作响,唤醒所有的雄性。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奥玛·夏瑞夫的舌头寻找着不在那里的阴道和肛门,就像照着遇难船只的探照灯一样,来回舔着税膜。那比级膜和调膜的相互磨擦更加刺激,仿佛从所有汗腺冒出的气味与汗水的亲吻。同时,我也以口中的集中力形成质量与信息量,用语波发出“消失吧”这有单词,直未“先生”鬼魂的透明脑袋。即使“先生”的鬼魂脑袋比海绵还要轻,仍受到让人看见就觉得可怜的冲击,被吹向了黑暗的远方,然后传来如同严冬苍蝇声音般的微弱信号,也就是说那破布般的姿态永远不再出现在我眼前。我在回饭店的路上将结果告诉了拉芳丝,她从内裤中拿出一块旧十法郎大小的污物,并忍耐不住地说,不管是阿布朵尔也好,维斯康提也好,凯撒大帝或是汉尼拔也好,只要有人想试试,她都欢迎插入她的阴道,所以她非常乐意听到任何悲伤的故事。“先生”通过我的语波讲述了他可悲的故事。他以“其实我生长在一个复杂又悲哀的家庭”作为故事的开头,第一句就让拉芳丝立刻停止了阴道的分泌物,同时笑出声来。“先生”不得不更加慎重地选择词汇,诉说其悲伤的身世。主题是来自父母的爱,为了避免具体的叙述,讲到一半时变成了诗朗诵。

是的,当自己在真实中醒来时,身体已经没有力量,当我得到力量时,一切却都太迟了。

那时在我的眼睛中,最先看到,至今仍无法忘却的是,仿佛覆盖着都市般又大又站的红太阳。太阳偷偷贴近我微暗客厅的损塌米缝隙,告诉我什么是幸福,什么是不幸福,虽然,我并不希望它告诉我。我的母亲,讨厌被人称做妈妈,我知道原因时,有我的惊讶,还有与此完全无关的美丽夕阳、匆匆走过街道的人群、电视预报天气的朗朗声音。有一天父亲的影子,不断重复着虚伪的“我很抱歉”,来看我和母亲。我心爱的狗叫着,不可思议的是,我想杀了那条狗。

我想,如果称为爸爸的人替我杀了那条狗,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那条狗活到四十岁,告诉我如宝藏般的某些事,狗死了之后,我不知道低声自语几十次几百次,野狗儿

野狗儿

野狗儿

野狗儿

我因憎恨世界而生,希望时光如飞梭。狗儿是这么告诉我的。飞梭的语感和超级巨星有某些相似,狗儿告诉我什么呢?那是某种境界和许多的谎言,狗对着有影子的人狂吠,而我却不能那样做,这是因为狗是无知的吗?

“先生”的告白诗冗长乏味,到达饭店时我们已经累坏了,神经却非常兴奋。淋浴后,我们用手指互相戏弄一番,然后裹着床单进入梦乡。“先生”的诗已被我吸收,我决定将它暂时冷冻在我的脑子里。我想,它正好可以作为我旅行中的读物。

我们在饭店的游泳池旁度过了两天。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裹着浴衣到游泳池,但只有想凉爽身体时才去游泳,一般是在池边上打盹,或者看看书。第一天的午餐是在庭院里吃肉九“达吉”,觉得太费时间,所以第二天索性让服务生将三明治送到帆布睡椅旁。时间就这样悠悠度过,直到太阳下山。以前曾听说过有如此度假的人,但亲眼看到。而且自己也这样做却是第一次。拉芳丝此时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气氛。她将服务生看做是物品一般,但不是使用粗暴无礼的语言,而是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和人格,只是将他们作为服务生这种物品对待。如果有必要,或许拉芳丝能毫不在乎地在服务生面前大小便、换月经棉塞、做爱吧!因为一般生物,就像蚂蚁或蝉一样,在它们面前绝对不会感到难为情。服务生们也喜欢被看作物品,因为这样会轻松些。

我一直和拉芳丝呆在游泳池边,但当我看到自己的皮肤每隔一个小时,就越发变红变黑时,我不由得想,大概在本质上我与拉芳丝还是有所不同吧,我总觉得她那又白又干的皮肤似乎披着一层什么。与阶级或宗教无关,当然也不是因为拉芳丝出生于贵族之家,因为服务生的皮肤也是那样。如果我有那样的皮肤,或许我就不会站在新宿的小巷里,也不会住进奇维果园旁边的精神病医院,因为那皮肤遮断了其他人的视线,或者说是遗断了自我意识。在奇维果园旁边的精神病医院里,患者的病因大多是因为其他人的视线。拉芳丝也有他人意识,但是阶级作用将那种意识限制到最小。再加上信奉天主教,强烈的主体意识进一步削弱了他人意识。我们因为在俗称的世间、或者地域社会、或者同事圈中过于显眼而逃人疾病中,但是拉茧丝她们就很少有这种情况吧?她们不会因与他人的契约破裂而产生疾病吧?在日本,为什么越来越看不到阶级,大概在半路上就被消灭了吧?从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来看,正是因为阶级消失才引起e我封闭症的。不消说,这个领域的统治者一定仍在某个地方,而且统治者也未必是幸福的。当然,幸福并不是生命的目标。无论是集团还是个人,统治者都不会将他们引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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