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IZA
村上龙
IBIZA 第三章 摩洛哥的热风 2 Page 1

 

“这种怀念是什么呢?”我坐在饭店幽暗大厅中的阴冷沙发上,一边等着拉芳丝办理住房手续,一边在想。接待室小而舒适,穿着黑色西装的守门服务员已有二十年接待有钱人的经验,露出知晓所有有钱人的类型、水准、社会地位的表情。他能感觉到客人所带的钱财和自尊的气味,用藏在胸中的生物电脑正确计算出它们的份量。拉芳丝对这些人发挥了最大的威力,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奢侈的气息。在里比埃拉分手的吉儿就有所不同,吉儿最讨厌这种地方,吉儿的卑贱在银行、迪斯科舞厅、餐厅、机场、过境时看不出来,但在传统的大饭店里却显露无遗。从这个意义上讲,饭店也许是最堕落的地方。“房间、好像、还没有、准备好,我们、到庭院里、喝点东西”,拉芳丝就像递名片一样将小费递给替我们拿行李的服务生后,我们被带进庭院。那儿非常宽阔,围绕着喷泉的瓷砖组成的镶嵌图案非常漂亮。我们坐在阳伞下的铁制椅子上,我仍然不明白刚才为什么会有怀念的心情。说起来,我的身体内已经没有可以谈话的对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幽灵的缘故,在巴黎遇到的乔埃尔已经不见了,而幽灵最后也成为飘扬的光泡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觉得丹吉尔怎么样?”拉芳丝问我。“因为刚来到这个地方,还不太清楚”,当我这样回答时,我有些明白怀念的内容了。那一定是像原始力量般的东西,不是风景和自己融合,而是想剖开自己,让内脏暴露在这风景的空气中。使我心情冲动的东西就在丹吉尔的街道上。这种冲动的心情,必须增加它的强度,彻底地将它现实化。虽然幽灵什么也没有告诉过我,但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目的以及引导谁,但我想,对于一个优秀的向导来讲,最大的敌人可能就是多愁善感。因为如果向导变得伤感,那么旅行就无法继续了。

拉芳丝和我喝着贴有骆驼标志的啤酒,吃着各种坚果,享受缓慢流逝的时光。

“沙漠”,

我嘟囔着,又说了一遍“沙漠”,我身体中的一条神经突然勃起。靠在椅子上休息的拉芳丝脖子也猛地颤动一下,就像乳头遭受电击的犯人一样。“什么开始了?是什么开始了?”拉芳丝用潮湿的眼睛看着我。在眼皮张开的屏幕上,我们走在黄昏的沙漠中寻找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来到有水的地方。像隐形眼镜那样大小的水滴,只能说是世界上最小的湖,在湖面上浮着八万吨的客船,离火海口还有数万公里,这些都映照在天空上,变成从深蓝色到桔红色的不同色调。我和拉芳丝在那里走着,那里是世界尽头,是工业废弃物的处理场,也是最高级的休闲地。半裸的男人运送着由水银、酸和浓石灰混合的泥状液体,他们工作地点的后面就是人工海滩,以及仿造游牧民族阿拉伯人帐篷的小木屋,住一夜需要四千第纳尔。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旅馆服务生从半裸的男人群中出现,带我们到其中的一间小木屋去。小木屋的外形虽然模仿游牧民族的帐篷,但到处都有小小的圆窗。帐篷布的颜色和正在下沉的夕阳一样,都是桔红色,就像麻布十番街的民俗艺术店贩卖的、带有小圆镜的印度衣服那样。我和拉芳丝将行李放在小屋里,换上游泳衣,穿上凉鞋,来到海滩上。海滩上有许多客人,但都是些让人感到不舒服的人,因为他们脸上都有颜色,这些颜色不是涂抹上去的,而是皮肤色素就像彩虹一样。一个男子有着像游泳运动员那样的结实身体,但脸是黄色的,嘴唇是粉红色的,眼睛是绿色的,耳朵是红色的。一个从背部到脸部长满雀斑、有北欧人面貌的老太太,脸和身体全是天蓝色,褐斑是鲜艳的粉红色,嘴唇是灰色。还有一个脖子和肩膀长着脓包,像是从美国来的胖男人,黄绿色的身体上有紫罗兰色的脓包。我们尽可能地不去注意这些人,以自然的举止和笑容向他们打招呼,然后躺在海滩阳伞下的帆布躺椅上,却担心会不会受到这个休闲地的污染,自己的身体和脸面也像他们那样出现颜色?我心中感到有些不安。“这是湖滩,还是河滩或海滩?”我自言自语。“不要管那么多”,拉芳丝说着,抚摸我的身体。这是任何年轻女孩子之间非常自然的同性恋行为,但在摩洛哥,似乎有很强的震撼力。处理工业废弃物的半裸劳工们停下搬运废弃物的手,呆呆地看着我们,不久后全聚集到我们身边。身体和脸上有颜色的客人们也慢慢走近,感到害怕的我和拉芳丝尽可能装出不在意周围情形的样子,像是中途开小差似的回到小木屋。帐篷里有音响设备,拉芳丝打开卡尔西亚乐团的萨拉萨丁音乐,并说“想要可卡因”,我点点头。这时传来敲门声,一个半裸的男子手里拿着三个桔子站住门口。那名男子报上自己的名字,叫海夏姆或者是克拉修什么的,因为语言完全不通,所以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半裸的男子不会说法语,我的交流电波也无法沟通。接着海夏姆或克拉修而来的,是个更年轻、拿着薄荷茶的男子,叫做诺提姆或者是葛拉玛什么的,拉芳丝不由得说出“三个人一起玩吧”的话,用动作、手势和他们懂得的几个法语单词交流,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所以非常感兴趣。他们说,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和我们接触才好,所以就带着礼物以表示诚意。如果一个人不行的话,就换另外一个人试试看。看我们好像不太喜欢桔子和茶的样子,他们就叫其他人带些别的东西来。因为我们没有动他们的礼物,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同他们一样,是用嘴巴吃桔子等等。还有叫什么贝雷纳德、贾姆亚、西迪、阿贝斯、阿布塔、贾茨的人——反正叫什么都无关紧要。我们对他们说我们只想两个人在一起,请他们让我们安静一下,但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带着椰枣、摩洛哥土产酒、砂糖点心、山羊乳酪等东西来。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安静过,所以不知道别人想安静一下的需求,他们无法理解我们,焦躁起来的拉茧丝用法语大叫,“不要再来了!”然后用力关上门。拉芳丝的大吼使男人们感到害怕,不再来敲门。当沉闷气氛离我们远去后,色欲之心不可思议地悄悄接近。拉芳丝将手放在我的脸颊上,捧起我的脸,开始用舌头舔我的牙龈和口中的粘膜,我的呼吸加快,拉茧丝的牙齿也颤抖起来,她的气味从大腿相互摩擦中飘了出来。那就是信号,我想寻找气味的来源,拉芳丝的面孔因羞耻而扭曲。我将沾在手上的身体分泌物抹在自己的乳头上,让它坚挺,于是拉芳丝比平常更加温柔地吸吻着我的那个部位。被吸吻时,我的大腿根处也开始散发出气味,奶油的味道和乳酪的味道充满房间。我们用鼻子嗅闻着,就像寻找松露的猪一样,以搔攘皮肤的粗暴动作打开彼此的双腿,然后伸入舌头。不知了多长时间,我们彼此都沉溺在努力使对方感到愉悦之中。突然我们同时发现,贝雷纳德。诺提姆或者是葛拉玛。阿布塔、阿贝斯。哈利姆。贾姆亚、贾茨、德拉姆夏等等,还有脸和身上带颜色的人们都将脸贴在帐篷的圆窗上,就像紧贴在春天樱花树上的毛虫一样,或者像夏天粘附在鲸鱼尾鳍上的节足动物一样。那光景实在太可怕了,所以我强制自己打断了梦。

流了一身汗,眼前是午后的丹吉尔庭院。“啊,不行了,”拉芳丝说,“我们去找可卡因吧!”

我们将行李放在房间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出去购物,我们的套房可以从两个方向看到大海和庭院。午饭叫做“凯巴布”,是烤鸡肉串大小的肉丸子经过烧烤或煮熟的食物。

“我们要买的东西找饭店服务生就可以了”,拉芳丝说。但是丹吉尔的高级饭店—一明和大饭店的服务生似乎都很耿直,不卖我们想要的东西。于是拉芳丝叫了一辆奔驰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名叫阿布朵尔,是个脸和身体都长着粗硬毛发的大个子男人。拉芳丝脱掉过海关时穿的西装,换上白色无绣运动衫和黑色短裤,以及高腰黑色跑鞋。我将头发拢上去,穿着胸口大开的女衬衫和紧身牛仔裤,脚上穿着在摩纳哥买的黄色便鞋。“让别人以为我们是爱玩的、有钱的女同性恋者好了”,拉芳丝说。不知道阿布朵尔是否真的以为我们是爱玩的、钱的女同性恋者,但当他知道我们对铜工艺店、毛毯店、胖尼基和古罗马战场、还有!日街道的神学院都不感兴趣时,立刻向我们要不要用印度大麻提炼的麻药。拉芳丝回答说要二十克麻药和两克可卡因。“摩洛哥的麻药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布朵尔说,“但是可卡因是从马拉加运过来的,所以必须问问朋友才能知道能不能买得到”。他朋友的公寓在到处都是阿拉伯文的街区里,昨天刚从马拉加进了一批好货。他的朋友特别像自来水公司的职员或者小学老师,他小心翼翼地约好交货地点,因为旅游业发达的摩洛哥对毒品采取很严厉的处罚政策。和朋友约定的地点在离开街区稍远的高坡上,在像是高级住宅区的附近,气派的大门旁站着私人警察。我问道,“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买卖可卡因呢?”拉芳丝回答说,“大概是没有人会认为在这种地方作坏事吧,要不然就是住宅区里的人都吸毒。”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现了一辆前座坐着一个贵妇人的雪铁龙,她向我和拉芳丝招手。我们转移到雪铁龙上,脸部覆盖着黑色面纱的贵妇人“啪”地打开黄铜制的箱子,用瑞士刀前端盛一些粉末,送到拉芳丝的鼻子前,请她尝尝看。“很好”,拉芳丝说后,交易就结束了。我们再回到奔驰,随着雪铁龙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我们到达的地区有一个小小的清真寺,寺旁高坡上,有像废墟一样的集体住宅相互连结。往下看,绵延的山坡有大片淡褐色的橄榄园。所有建筑物的墙壁和屋顶都是白色的,所以黄昏的空气像是渗透般地改变了风景的颜色,就像将景色完全放人淡紫、粉红、桔红色的液体中一样。我们从奔驰车上下来,茫然看着正在踢足球的孩子们,突然从清真寺中传来古兰经声,那金属般的声音震动了整个黄昏。

“就像在别的星球上”,拉芳丝说,我流着泪水点点头。即使拿着钱消失在住宅区的阿布朵尔拿着麻药再次出现时,我们仍然仁立不动。我深深吸入一口摩洛哥麻药,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太阳,也有上帝的光源。

“上帝的光源”,我低声自语了好几遍,其意思也传递给了拉芳丝,于是她命令毛发浓密、个子高大却胆小如鼠的司机阿布朵尔,要他带我们能看到整个丹吉尔市区的地方。快!快!快!要在夕阳没有完全落下去之前到达那个地方。拉芳丝和我又摸又打他的背部,催促车子快跑。即使隔着衬衫,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硬毛。阿布朵尔可能是第一次被金发、带着巴黎味法语的不良女子以及黑眼睛、皮肤有如吸油纸般的东方女子同时抚摸着身体,高兴得直按喇叭,奔驰全速往前急驰。

本来以为我们会停在一个有了望台的游览地,结果却不是那样。去往普通高台的道路,一侧是山峰,一侧是谷地,沿着斜坡之字形地铺设着道路。阿布朵尔走的这条路没有追着太阳跑。爬上山坡,两侧是轮胎稍有偏离就有坠落危险的悬崖峭壁。路面虽铺着柏油,但路边却四处塌陷,有许多地方路面突然变得十分狭窄,当然也没有护栏。即使有可卡因和印度大麻,但拉芳丝仍然紧紧地抓住前座,手背血管几乎都要裂开了。那是几乎没有什么树木的秃山,形状就像把鸡蛋竖起来一样。我想,从山脚到山顶可能只有一条道路,路的宽度无法错车,所以途中有好几个错车点。错车点的形状就像蛇吞下猎物后肿胀起来的腹部。

山顶上有一间大理石横倒竖歪的废屋,以及伸手可及的月亮。背部扭曲变形的人和骨头完好无损的狗从废屋里走出来。因为废屋的阻挡,无法做三百六十度的了望,却可以眺望染成紫色的空气在到达地平线之前每一分钟的浓淡变化。与在集体住宅买可卡因时的视野不同,当眼不可及的市区传来古兰经声音时,我不由得屈膝合掌。背骨扭曲的人也在仅有的一棵衫树下祈祷,骨头完好无损的狗竟也合着古兰经声的高低,大声吠了起来。身旁的拉芳丝,可能是可卡因和大麻使神经的反应变得敏锐起来,她竟然流着泪。天主教徒会因为听到古兰经而哭泣吗?我问她,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大麻使我的瞳孔放大时,我也感觉到由小腹往上冲撞的力量。

我们将行李放在房间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出去购物,我们的套房可以从两个方向看到大海和庭院。午饭叫做“凯巴布”,是烤鸡肉串大小的肉丸子经过烧烤或煮熟的食物。穿着黑色西装的守门服务员已有二十年接待有钱人的经验,露出知晓所有有钱人的类型、水准、社会地位的表情!

增脆的紫色越来越浓,在轮廓变得模糊的视野中,我仿佛看到古兰经的声音向上升起。或许是真的看到了,因为后来拉芳丝也,她看到无数锯齿形的箭头飞向天空。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具有金属性的声音或祈祷声,我觉得它就像已经白热的金属片和刚烧好的玻璃片被风刮到空中一样。太阳渐渐西沉,紫色的温度降了一千度左右。“啊!”可以听到拉芳丝的叹息声,我的膝盖颤抖起来,眼角也渗出了泪水。拉芳丝后来对我说,“我曾经在纽约见过相同的风景,那是在第七十街的自然博物馆里,一种特殊的影像设备,无论是底片、摄影机,还是放映机、屏幕都是特制的,比普通画面大十多倍,所以就是用标准镜头拍摄的影像,也可以得到与我们眼睛几乎相同的视角。也就是说,它并不像普通电影那样被剪成小小的画面。这种设备可以放在宇宙飞船上,宇宙飞船以一定的轨道围绕地球转动,到达一定地点时,地球就变成反射器,可以映照出正在作业的宇航员。远方的地球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白天那一侧传来的间接光线,使宇宙飞船周围的整个视野变得异常明亮。从山上看到的丹吉尔市区就和那光景一样。使你不得木思考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并强烈感觉到途中必然有巨大的意志……。”平面的,浅淡的,让人想像具有巨大光源的景色。然后,它不像仅有微弱灯火的都市那样,在不知不觉中暗下来,也不像在蔚蓝色海岸感觉到的夜色一样,仿佛生物般悄悄接近。时间本身成为粒子,粒子被刮到古兰经中成为云,云再变成细雨落下,充满整个视野,夜色就是这样形成的。刚开始时,夜色是小小的一点,就像在夜空中看到的星星一样。我和拉芳丝也可以看到刚刚开始的、小小的夜色。那小小夜色的正确位置,出现在几乎没有叶子的杉树根部,使狗感到害怕。极小的黑点出现,当粒子扩张渐渐形成线条时,狗显得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仓促不安,缩着尾巴,羞耻般地蹲伏在地上。丹吉尔的夜色,先形成线条,线条有三秒钟不动,为下一次的扩张积聚力量,就像细针因为热而变成红色和白色一样。我感觉发生了相反的事,大概是什么东西一口气夺了线条内的热能吧。虽然热能被夺,夜色却没有缩小,线条显示出激烈的动荡,那种压倒性的扩张速度极快,比掠过水面的雨点快了数万倍,比炸药和汽油混合物爆炸还快数百倍,比恒星放射的电磁波还要快数倍。夜色,当然也侵入到我们的身体中,将未融化的沉重影子种植在内脏缝隙间。

不久,向夜色全面投降的灯光在眼前闪烁时,我们轻蔑、嘲笑这些灯光的愚蠢。如果将黄昏与夜色加以比较,那灯光就像紧贴在金象身上的一只虱子一样渺小,而那只金象是上帝送给这个世界的。

拉芳丝在吃饭前吸食了两次可卡因。热水淋浴、可卡因、啤酒、餐厅酒吧的基尔酒,那似乎是嬉皮士和假绅士的传统程序。“只是为了不发胖吧?”我问道,拉芳丝老实地回答说,“那是原因之一”。我们决定在饭店的餐厅里用餐,司机阿布朵尔为我们介绍了海边的海鲜餐厅,但拉芳丝认为在饭店里用餐就可以了,我没有反对意见。餐厅是摩洛哥式,坐在比凳子还要矮的软椅上,穿着民族服装的传者为我们服务。拉芳丝对摩洛哥菜非常熟悉,所以就由她点菜。她点了罗亚尔白酒和波尔多红酒,是法国著名城堡酿造的,她曾经看到过酒厂老板的一个儿子在贮藏室里手淫。拉芳丝为我介绍那瓶浓烈的红酒,它的价钱是最昂贵的摩洛哥酒的二十倍。我的小菜是鸽肉薄饼,在炸得酥脆的饼之间,夹进撕碎的鸽子肉,再添加十多种佐料,表面再撒上肉桂糖。拉芳丝让我吃一口羊脑煮着茄,味道很像鱼精。制造精液的部位与思考的部位味道党是相同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混合着日语、英语和法语将其想法说出来,却很难沟通其中真正的含义。“阴茎、脑子、一样”,我说完后,拉芳丝哈哈大笑,以至于后座的美国人也转过头来看我们。主菜是羊“达吉”和鸡“达吉”。“达吉”是一种当地的火锅,锅盖是顶端敞开的圆锥形,这样的锅盖可能会保持味道和长时间的蒸煮吧。用叉子一碰羊肉块和鸡肉块,肉和骨头随即分离。可卡因的效力似乎刚从拉芳丝身上消失,她很快就把羊肉吃完了,还吃了我那份鸡肉的一半。当最后的水果送上来时,餐厅里开始表演民族音乐和肚皮舞。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枫丹白露森林被我们杀死的“先生”鬼魂出现了。因为过于突然,而且他仍然保持着死时的模样,使我差一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拉芳丝由于看到我的脸色发生变化,觉得有些异常而环视四周,虽然她没有看到鬼魂,但仍能感觉到“先生”的存在。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突然出现?有突然看得见呢?我虽然能和乔埃尔及全息摄影中阴茎的幽灵见面、交谈,但从未见过这么粗糙低俗的鬼魂。“先生”的鬼魂确实让人倒胃口,因为他满身污血和烂泥,阴茎已经被剜掉了,却仍难为情地靠在餐厅角落的墙壁上偷看我们。我给拉芳丝使了个眼神,决定装做不知道的样子。这时,肚脐里塞满钻石的肚皮舞女绕着每张桌子扭动屁股,当她靠近像是英国人老夫妻时,她的身体因感受到气氛异常而猛地颤动,虽然时间非常短暂,别的客人可能觉得是舞蹈的一部分,但我和拉芳丝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专心跳舞的舞女,其神经受到外界的刺激。我并没有随心所欲洞察一切的能力,拉芳丝却认为我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力量,但我能感觉到其他人听不到和看不见的东西。然而,乔埃尔和全息摄影中的阴茎幽灵都不是鬼魂,乔埃尔是我的意志变成的,全息摄影中的阴茎则是成形的概念,他们都和我在一条线上凝视铬钢锅中水沸腾的情景。鬼魂就不同了,甚至它的真实性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只是令人忧闷、多余的东西。不管有没有守护我的灵魂,但我的意志是不变的。想到乔埃尔以及在巴黎迪斯科舞厅击倒催眠师的事,我们就会明白谁也会有致命的缺陷。或许那在物理上是可以计量的,只是现在还没有那种测量器,也许是因为对我们这些地球生物来讲没有多大的必要。语言恐怕也是其缺陷的一部分,所以在没有语言的星球上,恰好用这种缺陷作为交流信息的手段。所谓缺陷,就是拒绝性的力量。拒绝,多么美丽的词汇啊!我们走出餐厅。“先生”步履蹒跚地在后面追,就像日本演歌中的女人一样跟着我们。

“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拉芳丝坐在庭院的桌子旁,一边喝着薄荷茶,一边笑着说,“我是、第一次。看到。幽灵。但是。奇怪、我不害怕、我不想看见‘先生’,但那破布般的身影却进入视线中。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因为有。真知子广我用语波回答她,“不是那样的”。所谓清波,是我注意到“先生”,并考虑到与缺陷的关系时想到的单词,也就是不用音波,而是直接刺激神经的传递方式。例如在与全息摄影中的阴茎交谈是用的那种方法。只面对拉芳丝一个人时,可以像手指甲上集中了一滴水那样传递语波。只懂得一点日语的拉茧丝和只懂得一点英语的我,或许正因为语波,才如此容易传递信息吧。例如我对阿布朵尔就很难传递信息,也无法传递信息给那些马、蝙蝠、螳螂或海胆什么的。在用餐之后看到被自己杀害而满身血迹的鬼魂,光是想像就够让人害怕的了。但正因为想像,才觉得恐怖,一旦真的出现了,就会由想像变成具体的对策。从“先生”的表情和举止来看,可以知道他没有任何力量。他只是想缠着我们,让我们害怕,籍以得到感情上的解脱。那么,我们应该如何驱逐他呢?

拉芳丝叫住送薄荷茶的服务生,说了些什么。她使用的是巴黎味法语和丹吉尔味法语,所以我不明白谈话的内容,似乎是拉芳丝问,服务生做回答。服务生离开后,拉芳丝问我,“你懂吗?”“在某个村落、或者是某个部落,未被邀请者不期而至时,在摩洛哥北部怎么对待这种情况介我问她。“那个服务生、在梅克奈斯以西的、沙漠、出生。告诉我一个不错的方法、迷失方向的游牧民族、最想得到的东西就是水和食物、他们非常明白如果被赶走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赖着不走、要赶走他们很难、咒骂他们、向他们扔石头、拔他们的舌头、砍他们的手都不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死他们、但没有偷水或食物等明显犯罪行为、沙漠的人是不会杀人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某种方式惊吓外来者”。拉芳丝用日语和简单的英语翻译她和服务生的对话。但是,想要赶走的人已经死了,用什么方法赶走死人呢?

我们找来阿布朵尔,准备晚上开车去兜风,请他拉我们到海边去。拉芳丝说:“‘先生’摇摇晃晃地跟着来了,紧紧贴在奔驰的后窗玻璃,像鲤鱼旗般地随风飘扬,毫无离开的意思。”阿布朵尔是个谨慎小心的大个子,又非常守旧刻板,他的意志本来就软弱,或许确实感到隔着一片玻璃的“先生”,他一再抚摸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腕说:“讨厌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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