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川端康成
再婚的女人 Page 4

 

只有房子看过日记,只有房于知道池上老师和时子结婚时的心情。我不愿意她以此作为有色眼镜来观察我们的夫妻关系。我早就觉得,要是有日记、信件留下来,就跟闹了鬼一样。

“和你妈妈结婚以后还写日记吗?”我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房子依然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她的回答更加重了我的疑心。

“如果婚后还继续写日记,你想了解的事情不是都一目了然吗?妈妈怎么样?爸爸怎么看妈妈?不是都清清楚楚吗?”

“是呀。可是……”房子吞吞吐吐,用含糊其辞的语调说,“结婚以后,怕妈妈看见,就把日记藏起来,所以没有继续写下去。”

“那你爸爸婚前的恋爱看来也没有继续下去,成了他的幻想吧。”我一边说一边突然想池上老师和那个恋人没有发生肉体关系。

“趁着对前一个人的爱情还没有冷却,赶紧和别的人结婚。这种心理不是幻想就是病态。这样的日记,你爸爸在结婚的时候烧掉就好了。”

一个死者在二三十年前的心情如今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捕风捉影虚无缥缈,只是当年的日记阻碍着我对他过去的宽容。抗拒着“过去”这种大自然的命运,变成一具木乃伊。如果子女、妻子乃至我至今还因此受到感情上的伤害,那池上老师的日记不仅是罪恶的证据,而且是罪恶本身。

房子来和我谈论这件事,而我终于陷入挖掘妻子的遥远过去的坟墓一样的窘境,连房子都成为我嫉妒憎恨的目标。从常识上说,我也想避免出现这种状况,我并不喜欢异常心态下的疲劳。房子这样的处女,过分要求自身周围的一切也要纯而又纯,这也许很可能产生与异常心态相似的巨大麻烦。我听了房子的话后,对妻子疑神疑鬼,怀疑她和肺结核病人的池上老师婚后是否过着一种不正常的生活。我们夫妻之间从来没有深入谈论过这些事。

“你爸爸的日记是他年轻时候写的,人是会变化的,所以我什么也不好说。但是我知道,你想不通爸爸失恋以后为什么会立刻和别的女人结婚,因此也给自己的婚事带来不安的阴影吧。”我寻找着恰当的时机,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比房子谈话的内容本身更现实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来谈这些事,以及她一定把父母亲的结婚与自己面临的婚事结合起来看待。但是,我摸不透房子是如何把父亲日记里的恋爱和以后的结婚与自己现在的恋爱和结婚结合起来的。房子是否怀疑她的对象先前也有这样恋爱的经历呢?

“看了日记以后,是不是担心什么事?”

房子的表情又像黑眼珠上翻那样抬头看我,脸颊绯红。

“也不是,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对叔叔谈这件事。”

“没什么不好的,但我也不想打听。”

“是的。因为不好对妈妈说,所以就想跟叔叔聊聊……叔叔说得对,不仅考虑到我自己,也要考虑到妈妈。”

“你怎么考虑妈妈的?”

“希望妈妈和叔叔能幸福生活……”

“噢,谢谢你。”我显得不好意思,“像海棠那样吗?……”

“对。”

“不过,妈妈的两次结婚都不像你所想象得那样受到日记的影响。”

“可是我考虑爸爸妈妈跟叔叔的想法大概不一样。”

“也可能是这样。不过你要是把自己的婚事和他们连在一起,那就错了。”

“没连在一起。可是……我觉得自己生得不干不净……”

“胡说!”我勃然变色,“这是亵渎,小毛孩子怎么胡说八道!不管你的结婚多么纯洁,连自己的出生都要怀疑、反省,岂有此理?太自傲了!”

“不,和自傲恰恰相反。要是媒人提亲,连血统什么的都查得仔仔细细。”

“嗯。自己给自己查怎么样?查自己的出生就要查父母亲,可就是查父母亲。也不明白自己出生的命运。父母亲有一种即不自由也不负责的东西。即使父母亲是肮脏的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从这个孩子本身的立场来看,也不能说是污浊的。”

房子没有回嘴,心里却好像大不以为然。

“说自己生得不干不净,就是说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这就是自傲。如果用这种自傲的心理祝愿妈妈再婚后获得幸福,我们也不会高兴。”

房子垂头丧气,边抱着雨衣边走进开始人梅的纷纷细雨里。旧雨衣好像从学生时候就一直穿着,下摆、袖子都显得短。

我看着她身体蜷曲在硬壳里的背影。我想追上去叫住她,等妻子回来后,带她一起上街,顺便给她买一件雨衣。但是她刚才说的话还憋在心里,想到三个人在雨中散步,心情就不舒畅。

我走上二楼,头枕胳膊躺下来。

本来上楼想寻找那本刊登有池上老师研究足利义尚文章的旧杂志,可是懒得在壁橱的角落里翻找。这是国文学的专业杂志在老师死后发表的,含有悼念的意思。我不记得是否保存起来。老师去世以后,我收到他的一些同学联合寄来的一封印刷的信函,为了表示我的一点心意,便收到了这本杂志。

听房子谈老师的日记以后,我想那篇文章大概是老师的唯一遗稿,兴许可以从对足利义尚的研究中窥见他的心理、性格,但一转念,觉得我现在和老师生前的妻子时子共同生活,却企图从那篇文章中搜寻妻子前夫的什么秘密,未免凄惨。

可是,时子记忆中的丈夫与房子幻想中的父亲,尽管是同一个池上老师,形象却大相径庭。老师死去的时候,房子还是婴儿,她没有父亲的记忆。

后来,母亲弃子女而去。即使出生存在着神秘的命运,养育却是母亲的责任。在即将结婚之际,比起自己的出生,也许房子更苦恼自己畸形的成长。最近,房子的养父母、她的叔叔婶婶好像默认房子和亲身母亲来往。叔叔婶婶对房子有了对象以后变得情绪高涨、心态开放、眷恋母亲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心想刚才对房子不该那么生硬,但她一走,我心里老大不高兴,只好等妻子回来。

妻子累兮兮地回来了。

好像出过一身汗,她开始整理腰带下的和服衬衣。她的动作不急不慢,一丝不苟。平时我司空见惯,今天却焦急烦躁。和服长衬衫脱掉后,剩下贴身衬衣,她敞怀转身弯下腰去。

“我说呀,把衣服挂起来好不好?”

“等一会儿,我难受。今天没烧洗澡水吧?在电车里我的脚被踩得一塌糊涂。”对子一边说一边把左脚伸出来宽松地坐着,露出脚掌心。布袜子也脱下来扔在一旁。

我没好气地说:“房子来了。”

“是吗?回去了吗?”时子右手按着草席稍稍转过身来,但没有瞧我的脸,,“怎么星期天还来……”

“星期天怎么啦?”

“星期天不是跟对象在一起吗?”

“哦。”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一个小时以前吧。”

“是嘛。让房子烧洗澡水就好了。”

我有点气恼,沉默下来。

时子抱着和眼长衬衫站起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一边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呀?”一边把衣架挂在走廊上。

从饭馆叫来寿司,两人吃了晚饭。

睡前时子烧了一壶水拿到洗澡间擦身子,我听着里面没声音了,却老不见出来,便起身去看,只见她穿着睡衣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面,从镜子里看着站在她后面的我,说:“房子在这里化妆以后走的吗?”

“是吗?可能是吧。”

“我的一支口红没了。”

“什么?”

“被她拿走了。”

“不会吧。”我轻松地说,“下一次你给房子买一件雨衣吧。”

“雨衣?……口红还是被她拿走了。大概不是想偷,跟自己没有想要别人的不一样。只是,一看我用的口红,突然想要。女孩子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偷东西的毛病,可这孩子没这个毛病呀。”

“偷东西?”

“这孩子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没对你说什么吗?”

“说了。你到外面来……”

“拿走我的口红,也不适合她用,太老气……这种颜色,我抹可能嫌太鲜艳。”

时子把脸靠近镜子抹口红让我看,脸上的淡妆已经洗净,只有嘴唇鲜红,格外显眼。她抹的口红比平时的鲜艳。我一边端详一边说:“会不会掉到什么地方?”

“没掉下来。她把我没用完的口红拿走了。”

“行了。算了吧……”

我从身后把手放在时子的双肩上。她握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还一直不放开。我一边在昏黑里走着一边感觉到她的口红。

“她都说什么来着?告诉我……”妻子撒娇似的说。

我把嘴唇贴在妻子的嘴唇上。

“别……”时子靠在我的胸脯上,说,“房子对你说什么话,我来猜猜看吧。她说,叔叔是不是不想和这第一个女人结婚?”

“混账话!”我在妻子脸颊上打了一个巴掌。我自己都感到惊骇,时子捂着脸,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最近对我就这么说的吧!对我……”

我赶快避开妻子的锋芒,转移话题:“今天房子谈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问你以前的婚姻生活幸福不幸福……”

“以前的婚姻?……她怎么说的?”

“好像耿耿于怀。”

“你呢?”

“别胡说!”我坚决否定,但转口又说,“可是,跟病人在一起……这种夫妻关系能维持多久呢?”

“我不愿意听。”

“能维持多久?……”

“到死。”

“到死?”

“对。到死为止。”

她冷酷的叫喊使我浑身颤抖。

“对一个快死的病人?……”

“就是这样。”

女儿就要结婚,她希望自己在纯洁的幸福中生下幸福的孩子,于是追溯到自己的出生。自己是否在父母亲幸福的婚姻中纯洁地诞生?她的这种心态无疑证明着自己的男人的忠诚真挚。

房子对自己乳头的扁小担心,想了解受孕时的母亲心理,都说明她希望以纯洁完美的身心去完成婚姻。即使由于母亲的关系,房子和我互相对抗互相敌视,不管怎么说,毕竟有缘相遇,我必须关心爱护她,作为母亲,时子对女儿的结婚表示祝贺;如果我无动于衷,恐怕房子心情也不舒畅。此时此刻,我必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这种时刻,也许一生只有一次。我是与有过丈夫的女人结婚的,而且这个女人和前夫之间还有孩子,我并没有强迫妻子抹灭她的前夫和子女。我觉得那是枉费心机。

然而,当我设身处地为房子着想时,就觉得时子作为母亲对房子太冷淡。丈夫死后,时子就扔掉两个孩子离家出走,虽然有与小叔子关系不合以及其他的原因,但离开婆家、特别是与我再婚以后,比起其他同样与孩子分离的母亲,时子对两个孩子不是显得冷淡吗?当然。这种冷淡对于婆家、对于养父母,而且对于我也许是情分或者是义务,可我又想,时子的性格里就没有这样的东西吗?我就没有强迫时子这样做的意思吗?这可能也是奇怪地受到房子的纯洁的影响。

因为我们之间不生孩子,所以我向妻子提出想把房子收养过来。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你也有私生子,干脆也一起接过来算了。”妻子开玩笑地把话岔开,“我是二婚,说不定你还是十婚、二十婚呢。”

妻子的意思是说男人到35岁还没结婚,在外面有私生子不足为怪。妻子这么一说,我倒回忆起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胡思乱想起来,说不定哪个女人生下我的孩子,也不告诉我,自己正悄悄养着呢。我过手的女人并没有妻子说得那么多。但是,再婚的妻子对初婚的丈夫的过去无法想象他过去的某一个固定的妻子,只能漫无边际地幻想虚无缥缈的女人,也许这对她具有以心灵的痛苦忘却自己弱点的作用。因为我对时子以前的婚姻没有刨根问底,时子也就对我的婚前的女人问题睁一眼闭一眼吗?只要把过去柔和地包裹起来,就不会在现在探头探脑地伸长出来。

恐怕还是岁数的关系,我看见别的男人的恋人或者妻子长得如花似玉,心里也平静如水,特别看到母女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女儿的相貌比母亲漂亮,我不觉得母亲在女儿面前相形见绌,而是觉得女儿为母亲锦上添花。孩子可爱,连母亲都可爱。真想对带着孩子的母亲表示自己的爱情。但是,直至现在才意识到,我的这种中年人的厚颜无耻里难道没潜藏着自己的妻子也有孩子这个因素吗?我提出要把房子收养过来,还让房子在不知不觉中很自然地出入我的家,却又在房子和我们夫妻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莫非我的心灵深处潜藏着对不起妻子的内疚吗?我之所以喜欢别的带孩子的女人,莫非因为下意识地把她们视为我所讨厌或者不容的时子的形象吗?我实在不擅长进行这样的心理探索。

“我老说把房子收养过来,这种说法不对。房子本来就是你的女儿。”我改口说,“现在把她领回来住,很快就要嫁出去。”

“不见得吧,说不定还早着呢。她才21呀。”

“你不是19岁结的婚吗?!”

时子没有回答,一边削梨一边说:“房子说自己要是结婚失败,那就无家可归了。这孩子,会这么想的。”

“说不定无家可归的好,现在的年轻人,结婚都够悬乎的。”

“不过,我觉得那样很可怜。”

“真到那个时候,让她回到这家里好了。”

“你要这么告诉她,房子该多么高兴。”时子动情地说,紧接着口气一转,平淡地说:“不过,房子大概不会来的吧,我也不愿意女儿出嫁以后被人家休回来。”

我默默地伸出手。时子把创好的梨放在我手上,冲我一笑,把手巾递给我,我擦了擦汗。我们两口子都非常爱出汗。

“房子希望我们过得幸福,所以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恐怕都不会来扰乱我们的生活。”

我心想已经有所打扰了。但嘴里没说出来。

“不过,我总觉得房子对幸福婚姻的期待太大太强烈。如果那就是恋爱的话,简直就像信仰,而只要不是信仰,就会遭人背叛。”

“嗯。刚才提到年龄,我对房子说过,妈妈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结婚生下你哥哥了。你知道房子怎么回答的?她说,不是的吧?妈妈是28岁结的婚,我大吃一惊,好像脸都红了。是啊,她能这样体谅我……房子可是一本正经说这话的。”

“还是19岁结婚那时候纯真可爱。到了28,性格变得乖僻起来,一个28,一个35,好像对人生差不多绝望了才结婚……”

“我可没有绝望。我有两个孩子,要是对人生绝望,就不结婚了。我比房子还要乐观。房子也好,清也好,寄居在叔叔家里当然也无可非议,可最近我想,他们为什么不休学出外干活去?”

“如果说房子的性格不是乐观型的,那是因为你把她抛弃了离家出走。现在房子的生活已经扬起希望的风帆,你应该做些什么,也算是对她的补偿,用不着顾虑我。”

“话是这么说,可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你现在来问我呀?”我苦笑一下。我想起曾经同样反问过房子。

“其实也许不一定非要做些什么。房子得到幸福,母女的感情就疏通了。”

我的回答从根本上说没有差错。时子作为母亲,以后通过某种形式表达自己衷心的祝福就行了。然而我不久对自己这种自鸣得意的回答开始反省、产生怀疑。时子和房子的母女感情的疏通不是自今日始,不是早就一直疏通着吗?这种说法显得天真。难道不是由于房子的养父母叔叔、我这个时子后来的丈夫这些第三者的阻碍才看不见心灵的沟通交流吗?另外,房子可能不认为双方的感情一直在交流,这是因为房子的心灵没有现在这么纯洁。

房子甚至向时子提出我是不是不想和时子这第一个女人结婚这样的怪问题。这是出于双方感情过分交流所显示的亲爱吗?因为房子的结婚对象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所以可能提出这个问题,但在我听起来,既是纯洁的语言,又是极其淫猥的语言。

如今这些不过是我的记忆罢了。说实在的,我没有初夜那样的记忆。取而代之的也许就是“爱子,给客人……”的记忆。我惊愕那是生命的火焰,留给我的是崇拜与现实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的象征那样的感觉,所以可以说更多的是精神的回忆。

肉体的记忆比精神的记忆更靠不住。举一个稍稍怪诞的例子,房子那一次雨天来我家不久,梅雨季节过去,盛夏来临。有一天,时子一边用带子把自己双脚踝骨上面紧紧捆着,一边说:“你再把我的膝盖上面紧紧捆住。”然后把带子送给我。

“干嘛要这么捆着?”

“病人就是这样折磨我的。”

“哦?”

我明白了,也出于好奇心,我把时子的膝盖上面捆紧。

但是,时子并没有出现舒服的痛苦的感觉,只是做出怪异的表情,我也没有浓厚的兴趣。

“你真蠢。干嘛要这么捆?”

“是蠢。”时子说。我给她解开带子的时候,她似乎羞愧得恨不得把带子一下子断开。

时子已经感觉不到过去那种病态的刺激。虽然残留着记忆,现实上已经失去感觉。

为什么如此大胆地把自己的双脚捆起来?无论是时子的表白也好哀诉也好,或许还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也好,可能治愈的不止这一个,还有其他的病态的记忆,我却觉察出身患绝症的池上老师的异常心理。带子解开以后,时子高兴得几乎哭出来。我没有咎责时子的这种尝试。

后来我思考,要说性的家风,我们夫妻是否也有呢?似乎所有的夫妻都有,那么我们之间似乎也有。我原先在这方面没有感到自卑不安,但这也可能有点过于逍遥自在。犹如女人被以前的男人所训练有素的部分都是天生的佳果、都是这个女人得到的生的恩宠一样,具有无赖色鬼般自信的人也许都很自命不凡。池上老师一方面让时子生下两个孩子,一方面却给我留下让时子成为天上佳果,获得自然思宠的空白。这也许令我自傲自负。然而,这难道也叫我不能麻痹大意吗?时子先前养成的毛病对我未必毫无隐瞒。女人就是惯于隐瞒的吗?把双脚捆起来就是其中之一,十几年后突然故态复萌。由此观之,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依然瞒着我呢。即使时子病态的家风全部消失,恐怕也不能轻易断言病态的家风就比健康的家风弱小。

似乎我自己乐意撞在蜘蛛网上。真实就是蜘蛛网吗?

两三天后,我对时子说:“你要好好教导房子,告诉她维持婚姻有暗道、弯路、退路等许多办法。”

“嗯,前些日子我对她说对丈夫要默默地爱。”

“默默地……”我重复着。时子的话虽是泛泛而论,对房子也适合。房子刚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沉默寡言,显得忧郁,其实口齿伶俐能言善辩。这也许是生活环境造成的。房子上学的时候曾经说过,同样住在叔叔家里,哥哥清当家庭教师,房子看小孩,待遇不同。

池上老师过世以后,因为还有过小叙子和嫂子结亲的话题,所以叔叔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就把清和房子接过去抚养,给这一对年轻的夫妇添了不少麻烦。时子说幸亏他把两个孩子收养过去,因此断定老师的弟弟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时子没见过弟媳妇。如果时子也被邀请参加房子的婚礼,她觉得自己没有脸面见这位房子的婶婶。

最近,房子在我家里俨然成了主人。尽管房子不在自己身边,又不是自己养大的,但时子对女儿的婚事还是抑制不住心情激动。叔叔那边家里,当然多少都有所准备,房子也就摆到了主人公的位置上,不过,恐怕这也是房子第一次成为主人公吧。我又一次惊叹恋爱的伟大力量。似乎时子弃子出走的良心苛责、房子失去父母之爱的孤独悲伤都立即得到补偿。

似乎房子的婚姻幸福问题也影响到哥哥清。

我下班回家的路上,一下电车,就看见清和时子一同过来。清还是学生,却穿着潇洒漂亮的深蓝色裤子,戴着帽檐形状新颖的浅色帽子,简直认不出来。白白净净的脸膛有一种说不出的光滑感。我想起了池上老师,便和蔼亲切地说:

“好久没见了。现在再返回我家行吗?”

“清说放暑假他要出来干活,今天公司休检,就溜出来了。”时子说。

好久没见了。现在再返回我家行吗。

“为什么?”

“万一有什么事,影响房子的结婚。那多不好。”

我看着清的脸色。清慌忙说“我也不愿意……”便掩饰支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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