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川端康成
虹 Page 2

 

木村读着自己的台词,藤子同样眼睛瞟着剧本附和着木村,却说:

“你不觉得好笑么。我这样和你对练,跟你一个人读有什么区别?你在撒娇哇。”

“我敢说,跟我妈我都没撒过娇。”

“哎呀,木村的妈妈也还在吗?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藤子也脸朝下躺着,摆弄着蝶子剃上去的头发,接着说:

“木村告诉绫子说喜欢睡着的女孩子,所以这会儿蝶子才要睡觉的。”

“我哪说了。”

“说过。花子到你那儿去睡觉那次。”

“是吗?那不是春天的时候吗?还记得那件奇怪的事呐。”

“什么事你都忘得快。那次你还恨银子薄情,记得吗?听了绫子这么一说,银子的脸都红了,可她装模作样,啧啧地说什么:那孩子也许是喜欢我才那么说的。你输了吧。打那以后,她在你面前不是更加神气十足了吗?木村,你不注意就会有危险的。”

“乱说什么呀。”

“可是,你不喜欢银子吗?”

“她是要和中根结婚的喽。”木村不耐烦地说。

绫子,银子她们还在台上。戏好像是已接近尾声,响起了欢快的爵士合唱曲。休息室里却静悄悄的,听得见隅田川上小轮船的响声。

木村到底最喜欢舞女中间的哪一个?舞女中又是谁最喜欢木村?藤子想着这些问题,觉得:只有自己喜欢那样进行比较,而且无论容貌、心情也好,还是舞台上的人缘也好,各个方面自己都有不足之处。藤子比银子和绫子大1岁,她觉得木村这样一个孩子能怎么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应付他,可她不会像蝶子那样让木村骑在身上。尽管轻歌舞团的标语就是“轻松愉快”,可她这个人天生的被动性格,总要人家拉着扯着,横竖不肯带头。不过,其实木村这样的人,只要不把他当成孩子而是当面说明,无论对谁他都不会拒绝。藤子以为能看出这一点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强忍着要语惊四座的冲动,扒开蝶子的头发,吹吹白头皮上的头屑。

“可爱吗?她这样睡着,我觉得太可爱啦。这孩子快点结婚吧。想让她就照现在这可爱的样子,做个新娘看看。这里的男演员都不行。要是西林娶她还可以。蝶子会是最好的媳妇,不可能见异思迁的。”

“净为别人的事操心。是你自己想早点结婚吧。藤子最婆婆妈妈啦。”

藤子蓦地起身,不由地要规规矩矩地屈膝坐下,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掩饰过去,一只手撑着半边脸,窥视木村俊美的侧面,目光尽量不流露出冷淡。好像连精明的绫子也担心木村,不愿让银子亲切他。这不也是已被藤子识别了的这少年的高明之处吗?不过,木村,这会儿像是没觉察到自己声音里流露出不悦的成份,拖着稚气的腔调在念台词。舞台们诵唱着剧终的歌曲,跑进休息室,隔壁的男演员房间也喧闹起来。

银子突然像从背后抱住木村似的骑在蝶子的腿上,拍了拍木村的脸颊,说道:

“记不住的东西,还是记不住吧。”

“好疼,好疼啊。”蝶子睁开眼,摇晃着双腿。木村和银子都让开了。蝶子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躺着咕噜地翻过身去。

“真是的,脚都麻了。”

“嘿!银子。”藤子突然表情老成地对着银子说,

“刚才呀,蝶子想要接吻,可这孩子假装不知,蝶子就睡觉了。”

“是吗?现在亲来看看。”

木村气呼呼地面对藤子。不知为什么银子焦急、撒娇地嚷着:

“嘿,给看看,给看看嘛。”

“想看吗?”蝶子站起身来。

“想看呀。”

“那就给你们看看吧。”

蝶子咧嘴微微一笑,用手掌托起木村的下巴,在他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藤子觉得不是蝶子倒是自己受了银子的控制,沉默不语。

“多谢!”银子爽快地说完后拍了一下藤子的背,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修补口红。刚涂好的口红湿润润的,像盛开的花朵。

藤子还保管着昨晚带她去咖啡馆的那个客人给银子的一封信,所以刚才藤子本想对银子说:看到了吧,她以为银子会拍拍她:蝶子是代替你吻木村给我们看的。藤子觉得这次又落个白费力气,粗鲁地站起身。

尽管对那类信银子终归是不看而丢置一旁的,但藤子还是错过了交给银子的机会。

“啊!太阳出来啦,好了。”蝶子兀自拍手仰望天空。是梅雨季节的6月天。

蒲芦池里的水像溶入了绿紫菜。在人们还只注意梅雨的时候,水藻已像细菌般滋生蔓延。在夏季晴日的暴晒下,人们才惊讶地发觉不知何时它竟变成了这种颜色。比起岸上沾满灰尘的树叶,水藻则是尸毒般水灵灵的绿色。广告牌上画的腿比舞女们的真腿大一倍,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油光光的。

水池旁,花子对着瓶口一口气喝光了用冰块镇过的柠檬汽水,用摊头上的红旗子擦擦手。

“喂!有你这样抬手就擦的吗?”卖汽水的人解下缠在头上的手巾,揩了揩脸,再扔过去。

花子嫌脏似的退后一步,就势猛地跳转身来,正好撞着打此经过的银子,便说道:

“喂,我正要去找你。有话要说。”

“想蒙骗卖汽水的?把我当工具用?”

“嗯,对的。”花子挽住银子的胳膊,像是被拖着似的走过来。

“喂,兰子要回来啦。”

“讨厌,鞋掉了。”

“好,可以啦。”花子回头望望卖汽水的摊子,松开手,瞧瞧银子的脸色,又说道:

“兰子要回来啦。”

“是吗?”银子抬起右脚用鞋内侧蹭蹭没穿袜子的左腿肚,只眯了眯眼睛,花子就讨好她似的说:

“我要去休息室的,给我化化妆吧。”

“今天怎么样?”银子冷淡地问道。她指的是花子白天在一个个小演出场走来串去,用不知慈悲的低级庸俗的口吻将这些休息室的闲言碎语传到那边休息室去,再把那边的“内幕”在这边休息室吹嘘一番,或者故意引别人来嘲笑她,或者替人跑跑腿,总还能得到点好处,这些不同于夜间的收入,家人无从知晓,于是就成了这孩子的私房钱。就连夜间卖艺所需的化妆,她也是让人给弄好之后才回去。

不过,花子为什么会喜欢银子呢?这并非出于花子自然而然地对小演出场的红人另眼相看的缘故。银子连汽水钱也不为她付,也未曾给过她什么东西,对她是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单单只是细致地为花子化化妆而已。不过,花子要银子给化妆,不仅仅是要讨好爱化妆的银子。银子热衷于把眼睛化得炯炯有神,让她来摆弄自己的脸,花子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快感,这种心情既类似于在母亲怀抱里希望能变成玩偶的孩童之心,又像是萌生了长大成人的强烈自豪感而嘲笑日间耳闻目睹的男女交往的心情。

“啊,化好了。别直愣愣地,让开吧。这儿可是舞台。”银子撩起便装连衣裙,脱下扔在一边,用光膀子顶了花子一下。

“哎。脚麻了,动不了啦。一直麻到这里来啦。”花子揉着大腿根,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不行的,小孩子说这话会死掉的哦。”

“唉呀,为什么呀?”

“嗯,是句台词。”

“哪有那种台词。”

银子表情冷淡,开始在粉底霜上涂鬓发油,看起来像蜡人的肌肤意外地润泽起来似的。她就那样喝起冰水。她和花子一同回到休息室后不久,卖冷饮的人就来了。不过,银子不是用匙子舀冰花吃,而是待冰溶了之后咕咕噜噜地喝下去,这是平时的习惯。一旁的绫子连这些也一一留心,有时不声不响地把银子的脏东西拿去洗干净。银子很懒,冰水顺着涂了鬓发油的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胸罩,她看了会儿才去擦。舞台上她那么美丽动人,可能正是她在休息室的邀遏所致。总之,她从不将生活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周围的人都会宽容她吗?真是一种奇怪的天生贵族型。

“兰子回来,还会再回这个小演出场来吗?”

“不会来啦,无论如何。”藤子在旁边抢着回答。花子却连看也不看她,凑近银子耳边,很认真地小声问道:

“哎,不去木村那里睡吗?”

“和你一起?”银子凝视着镜子。

“不,是你一个人去呀。”

“这是花子想出来的吗?”藤子猛地倒向这边,一只手撑在银子的膝头,说着,“这样就做出木村和银子已经结婚的样子啦。兰子回来一看,会是什么表情?真痛快!喂,去吧。”

绫子从对面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花子的脖子,叱喝道:

“花子,你跟谁学的那种事。”

“好疼,好疼。”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藤子的手摇晃着银子的腿,银子皱着眉头,可银子仍然没事似的画着蓝眼圈。

“藤子你也不对。要去,你自己快点去好啦。”绫子突然激愤起来,藤子也翻白眼瞪着绫子,说道:

“什么事值得那么当真生气。我不明白。”

“我吧,是因为最喜银子才这么说的。”花子也怯于绫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她那话音听起来也毫不客气,像陡然间长大了似的。

“是吗?”绫子像在考虑什么遥远的事情,说道,

“最近,我越来越害怕木村。不知为什么?银子你不觉得害怕吗?”

不要紧吧。”尽管轻歌舞团的标语就是。

“不觉得。”

“是啊。无论谁你都不怕。可是……”

蝶子从背后围抱住木村的肩膀。

“那是大人的事呀。为什么大家都像孩子似的考虑那些事呢。”

“那么,你还是害怕罗。”

“不是的。”

“银子你如果不注意会很危险的。那孩子好像和谁都会马上殉情而死的。”

银子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

“有哇。在根本不考虑将来这一点上,你们很相似。”话刚一说出口,绫子就想起文艺部西林曾说过:木村和银子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并无意义,但对他人却是有害的。就像无主的蚁狮。有主的幼虫离开巢穴后,也不过是变为蚊蜻蛉。那些被吸落入巢穴的蚊蜻蛉。正因为无主来咬死它们,而不得不无依无靠地、空虚地死去。

如果真是那样,绫子倒觉得银子更加惹人喜爱,不觉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但是快该她们出场了,热衷演艺的银子,用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手提式廉价录音机放出爵士舞曲,没穿演出服就旁若无人地跳了起来。旁边的人怔住了似的没有什么怨言。

趁着蝶子走出房间之际,花子从她的梳妆台抽屉里抽出一张招待券,伸伸舌头,回去了。一会儿她又拐进对面的男演员房间,听见她学流行歌曲的假嗓音。花子竹板有节奏地响声恰似预示暑天暮色降临的卿卿虫鸣,也似夜市中人工养育的秋虫的鸣叫法。

月亮早已升起

木村身穿演出服到房顶上去乘凉,他接二连三地打着哈欠。绫子和蝶子手牵手走了上来。

“木村特别喜欢屋顶吧。”蝶子从背后围抱住木村的肩膀,手指触到硬东西,便问道:

“这是什么?”

“口琴呀。”

“口琴?好奇怪呀,口袋里装着口琴上台去?”

“人家刚才送给我的。”

“是女孩子吗?”

“嗯。”

“给我。”

“嗯。”

蝶子把口琴放在唇边,试了试,说道:

“好响的。你说别人给你的,是什么样的人?小保姆吗?”

“一个小个子的女学生呀。”

蝶子,银子再长几岁。

“你呆呆地在看什么呢?”

“有人在卖萤火虫呢。”

“是夜市吧。”

“通宵排练的时候,一清早到屋顶上来,不知从何处传来颤音金丝雀的鸣叫声。真想回家乡去。”

“是吗?木村的家乡有金丝雀嘛?”

“不是的,蝶子。”绫子扯了一下蝶子的短发,说道,“木村哪有什么家乡哪。他生在东京,让他说说金丝雀飞舞的乡村在哪里。”

“别说了。我难得沉醉于好心情之中,可你……”

“木村在隐瞒什么吧。兰子要回来啦,是在考虑这事吗?”

“没考虑。”

“你为什么要从旅行途中逃回来呢?”兰子她们的巡回演出并不尽人意,这消息自然也传回浅草来,但木村不是因此而中途返回的,大家都知道他是从兰子身边逃出来的。满不在乎地仍然住在兰子公寓的房间里的木村,待兰子返回浅草后他还能毫不介意吗?木村硬说从前虽和兰子住在一起,但两人之间从未发生任何事情。即便能装聋作哑,十七八岁的舞女看着木村谈及那类事的表情,也觉得不好。然而,木村的语调带着某种无可捉摸的魅力,至今仍有许多人对木村所言深信不疑。

“在兰子回来之前,你搬出来住怎么样?她肯定不会再回我们这个小演出场啦。”

“搬哪儿去呢?”

“搬到我家来也可以呀。”

“有房间吗?如果有,留下银子住不行吗?”

“嗯。”绫子点头同意,心想木村搬来住。他和银子之间就不会发生令人担心之事,自己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对,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绫子,快看哪。卖萤火虫的店子,从这里望去,真好玩嘞。”蝶子声音欢快地叫喊着。

可是,第二天清晨,藤子脸色难看地告诉绫子——银子提着装有萤火虫的笼子去木村那儿睡了。

“藤子,你在后面跟踪啦?”绫子嘴唇颤抖着,想要叱骂藤子,自己却流下悔恨的泪水。

在小演出场主口处拱起的半圆型屋顶之上,出现了一群舞台装束的武戏演员,一个团长模样的人开始进行声泪俱下的演说。其大意是:今天的演出本来要开场,可由于上座率太低,戏演不成了。我等被逼无奈只好在此亮相,希望能当场博得诸位戏剧爱好者的深切同情,当他讲到演员们已在休息室做好毙死街头的准备时,话语中夹带着想要挑起劳资纠纷的含意,慷慨激昂犹如江户幕府末期的志土一般。演讲一结束,便有四五个人在葺以铁皮的房顶上表演些武打动作给众人看。

小演出场在行人车辆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边,看热闹的人将狭窄的路面堵得水泄不通,街对面的大众食堂的女服务员们在屋檐下站成一排向房顶上观望。这次演讲作为经济衰退时期夏季商业萧条悲怆的宣传,竟然成了第二天新闻报道的内容。可是,这一精心策划之妙计好像也未能招徕更多的观众,整个演出团只好七零八落地分散到乡下去。仅剩广告画原样不动地保留了一阵。在繁华热闹的浅草地区,仍挂着前一次演出的广告牌而任其褪色,一定是该演出场衰败不堪所造成的。不过,巡回演出归来的兰子他们决定重新开放该演出场。

武戏演员们的那次屋顶宣传是在盛夏的午后进行的。演员们冒着汗,脸上的香粉斑驳、青黑,太阳照在破旧的廉价服装上。演员们在那种场合抽刀挥舞,显得有些无聊与扫兴,他们像倒闭商店雇用的奏乐宣传员似的将小演出场隐藏着的衰运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它也成为预示兰子等人倒霉不走运的前兆。离开浅草的这段时间,已渡过兴盛期的兰子,从前的走红也遗失殆尽,宛如季节的悄然推移。所以,回到东京后,兰子既没有忙于归来的问候,也不忙着找工作,她在几个小演出场走访的身影显得有点心灰意冷;好不容易归整起来的小演出团像是由众人拾穗汇集而成的,当然难以看出能长久持续下去的希望。他们这次与其说是返回东京,不如说是到下一次下乡之前的短暂歇息。

另外,兰子从前的那个丈夫趁她不在时曾到公寓来过两三次,随便拿走她的衣服等物品,弄得兰子连用来暂时替换一下旅行的脏衣服的初秋西式服装都没有。一回来听到的净是令人气恼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轻松地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大声吵嚷着来到木村的休息室。

“老师您回来了。”“姐姐您回来了。”年龄小点儿的舞女们跟兰子打着招呼。其实,当初也是兰子自己要退出这个小演出场的,可如今反倒像是被人家当做包袱丢掉似的,见连休息室值班人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兰子恶狠狠地警告他。

在休息室和舞台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等着出场的银子正拉着木村在练习舞蹈呢。木村好像极不情愿似的应付着。银子毫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专心地练着,不时地在竖在一边的大道具上东撞一下西蹭一下。兰子看着感到恶心、反感,同时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令人害怕,尽管她已丧尽威风,还是语气冷淡地问道:

“木村,公寓的钥匙呢?”

“啊,你回来啦。”木村像平常一样脸颊飞起梦幻般美丽的红晕,声音茫茫然地说:

“钥匙?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你从甲府逃回来时,我怕你为难,不是把钥匙给了你嘛?”

“噢,是吗?管理室还有一把钥匙,我毫不犯难,所以根本没注意钥匙。”

“你把两把钥匙都还给我吧。”

兰子气得嘴唇抖动着,这时银子又高声说道:

“把钥匙交给木村保管,太不合适啦。这孩子是不带钥匙的人呀。”她没事似的看看兰子。

“口气还不小哪。你干得好嘛,都睡进来了吧。不要脸,还拎着装萤火虫的笼子。”

木村和银子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并无意义。

“那萤火虫还活着呢?”银子脸对着那边的玻璃窗照了照,用指尖修修妆。这些看起来不像故意的。

兰子更加焦躁不安地反击道:

“早就全死掉了。木村可不是照顾萤火虫的人哪。”

“是啊。要说照顾萤火虫,应该怎么做呢?”

“木村,”兰子重新转向木村。

“竹困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竹田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走我的东西的吧。”

“嗯。”

“你马上去竹田那儿给我取回来。拿不回来,别进公寓来。”

“好的。”木村心不在焉地应道,讪讪地笑笑。在舞台化妆和微亮的光线的映衬下,木村更显出少年的英俊,而且有种孤立无助之感,兰子已被逼得怒不可遏,又听到银子发泄似的内心冰冷的话语:

“衣服之类的东西也那么珍贵吗?”

“什么?”兰子便霍地跳过来,一把揪住银子的头,假发套随即掉下,红色头发缠在兰子的手指上。她狠狠地将头发甩掉,同时骂道:

“你这要饭的。”兰子打过去,银子微黑的手臂上便渗出血珠,假发上的西班牙发针留在兰子手上,她便是用这刺伤银子的。

银子嘴唇凑近伤口,用舌头轻轻压着止血,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看兰子。过一会儿,她“扑”“扑”地吐掉嘴里的血。齐整的牙齿上渗着血,透过浓妆同样能看出她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个可怕的偶人。然而,她眉头不皱,脸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接着,她用穿着舞鞋的脚尖钩住落在脚上的假发套,轻轻一挑,接在手里,随后嘴巴咬着发套,一只手掌按住另一只手臂上的伤口,摇摆着嘴里的发套,踏着舞曲的节拍,向台上走去。银子自始至终未看兰子一眼,也没讲一句话,只留下一个似乎相当遥远的背影。

兰子恨得咬牙切齿,后悔没有追上去刺死银子,可又觉得冷得上下牙直叩,反而感觉自己好无聊。她极力要镇定情绪,想轻松地对待木村。却又像是面对毫无反应的另一世界的人,再一忖思觉得先前对木村说过的话也像是一派谎言,无聊之极。

木村刚才一直默默地看着兰子刺伤银子,直到银子消失在舞台之上。看不出他有些要制止的姿势。没什么好说,他和兰子对视一下,然后温顺地上台去了。

对于舞台服装,银子从未表示过不满。她不但不想要衣服,而且还常常不留神错穿别人的内衣或面前的鞋子,所以兰子骂她是要饭的。的确作为女演员,银子那样的也许在舞台上更加耀眼出众;她或许是个前途可虞的女人;是由于我自身的弱点所致吗?等等,兰子一本正经似的考虑着这些,并不觉得刺伤银子有什么不对,但无论如何她无法再走进夏季来临之前自己曾住惯了的休息室。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群舞女脚步杂乱地从舞台上下来。看见兰子,她们一一快活地打着招呼,尤其是矮个的蝶子挽着兰子的手臂,脸颊快要贴在兰子肩上,说道:

“银子啊,好像刚才受伤了。”

“是吗?”

“她的手臂出血啦。银子还不在乎,和木村跳着舞。也没包扎。”

“不要紧吧。”

“不过,她一挥手,就会流出点血。绫子吧,背地里看着,‘木村,木村’地和他悄悄递着眼色。和银子身体挨近时,木村不让客人注意到,几次用自己的衣服帮银子擦掉血迹。”

“观众能看见血迹?”

“我想看得到吧。”

“哼。”兰子冷笑一声,但觉得像有人把她推向凄冷的深谷,紧紧抱住蝶子赤裸的臂膀。触及少女的肌肤,她不由地产生一种奇异之感。

“啊!畜生。——喂,蝶子,银子再长几岁,肯定会发疯的。”

“这种事。银子以前常夸大口说她最先生孩子。”

那是大人的事呀。为什么大家都像孩子似的考虑那些事呢。

“谁的孩子?”

“我不想说。”蝶子扭动柔软的身躯,爽朗地笑着说下去:

“那木村呢?”

“也在呀。”

“是他们三人一起去的吗?说什么啦?”

“木村吗?他也没说什么。”

“是吗?”兰子突然从蝶子身上抽回手臂,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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