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川端康成
朦胧的东京 Page 2

 

阿岛不仅作为政治狂的女名人而大受赞扬,而且实际上也已充当了芝野助手的角色,他俩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外界认为,即使芝野不在,只要有阿岛,就足以解决问题了。地方的政客们总将一切问题都委托给花月的阿岛。

阿岛为了芝野,常常全然不顾是非曲直,出色地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事情来。这种不计后果的蛮干反倒是女人的长处,政客常有的阴谋诡计经她一参与,便有一种使赌局能赢的希望。

然而,芝野的顶峰就是升上政务次官其后便开始倒霉了。在政党内部的影响也急转直下,这不光是由于他财力的拮据,还因为受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驱使而幻梦般地没落了。

政党本身也衰落了。

芝野成了卧病在床的人。

如果是肺结核,可初期微热却未出现,如果是肺坏疽,可痰却不臭,加上多年的剧烈的神经痛以及鸦片全硷等的毒害,他近来面黄肌瘦、萎靡不振。入院检查说可能是肺癌,只有等死了。

为芝野而效力的这二十年,究竟是被什么驱使而成为了一场被欺骗的恶梦呢?

尽管如此,当接到芝野的传唤时,阿岛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让初枝见父亲一面了,于是便下决心把她带来了。可来后竟是让她卖掉花月,把钱寄来这样的出乎意料的一番谈话。

难道芝野竟穷困到只能依靠这家店铺的地步了吗?阿岛现在才大吃一惊。不她提出了承认初枝身份的条件。

芝野夫人佯装不知道有这样的孩子,并且拒绝让她与父亲见面。

“到了现在,她是谁的孩子我也不知道,真不好处。因为连我家的孩子我也只好让他们退学参加工作了……”

“学校这点儿小事,太太,我会让他们好好毕业的。”

阿岛一气之下,说完便回来了。

然而,阿岛跑出医院后,也这么想。芝野夫人只是太惧怕自己才说出那些令人讨厌的话吧。对于丝毫不像政客的妻子、只一味小心谨慎的夫人来说,这是很有可能的。

过分忧虑,又因护理病人而十分疲倦的夫人一看到阿岛,一定非常害怕。马上就想:“啊,竟有这样的女人!”也不知她要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难道连丈夫死后的一点点家庭安宁也要扰乱吗?

如果两个人之间摆着丈夫的话,夫人还可能承认阿岛的存在,可这时要承认这孩子,将来要一直与她有关联等等,一想到这些,夫人总觉得非常可怕。

“这样的太太根本不在我眼里,可是……”

阿岛想起有时也有正妻与妾的地位颠倒的事儿。

“哼,如果让太太蟋缩在厨房的狭小空间里,把芝野和我所做的事情全都讲给她听的话,她一定会气绝的吧。”

乖乖地离开医院,阿岛感到很无聊。

就连礼子的事也是如此。战战兢兢地从门前经过而不入,实在可悲。再返回去直奔子爵的家门会如何呢?

虽然表面上气势汹汹的,但内心里却只是感到孤单,好像徒然地向上挥拳一般。汽车经过新会议厅旁边时,阿岛想起了再也不可能出席这里的议会的芝野。

阿岛从耸立着会议厅建筑物的高冈上走下来,她向初枝讲解着皇宫和诸官署的景致。礼子的家渐远了,阿岛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没觉得给你名片的小姐和在大学里遇到的学生在相貌等地方很像吗?因为他们是兄妹呀!”

“还是小姐漂亮。”

初枝像是沉思着。

阿岛像是在惦记着让初枝拿护身符。

“可是,我一点也不晓得学生的长相。对小姐却觉得看得很清楚……”

“哎呀,真奇怪,怎么口事呢,比起学生来,初枝准是更喜欢小姐。”

阿岛心里却说,因为是姐妹啊。可此时初枝两颊微微发红起来,她急忙说:

“虽然看不见学生,但我想他不像小姐。”

阿岛见到正春,犹如他父亲子爵年轻时的影像在自己心中复苏了似的。阿岛思忖,“那样的话,礼子就像是当年的自己吧。”

回到旅馆,这天晚上两人早早便睡下了。

初枝半夜时轻轻地低声说:

“爸爸情况很糟吗?”

“唉呀,还醒着哪?我以为你早睡了呢,可是……”

“爸爸没救了吧?我知道妈妈您是这么想的。”

初枝摸着妈妈的胸口,说:

“我想死在妈妈前边。”

第二天,阿岛一个人去了医院。依然闷闷不乐地回来了,什么也没对初枝讲。

到了夜里,阿岛写着像是给礼子的信似的字句:

“失明孩子的那颗不可思议的心,使这孩子把小姐您当做自己的姐姐一样地爱恋着。”

她写了又撕掉,撕了又重写。

“喂!初枝一个人也可以去见那位小姐吗?”

十一

“妈妈不能跟着一起去吗?”

对于初枝来说,比起让之野家承认私生子这件事来,还是先让她与礼子姐妹相认会更高兴吧。

因为不理解见到礼子、止春时妈妈的惊慌失措,所以初枝很不安。看到她这个样子,阿岛觉得再隐瞒下去是很痛苦的。

可是,既有出于对收养礼子,教育她成人的人情上的原因,又必须设身处地为礼子着想。

连自己都有些惊讶,可阿岛明白,正是由于这种果敢的行为才屡次打破了芝野的窘境。

应该相信两个女儿,让她们见面。

当天早上,赶制的带碎花的花绫长袖和服与宽幅简状带子等一起,从松坂屋送来了。

阿岛走到旅馆的大门口,对送货的人说:

“我还订了丧服,您回去后请转告一下,那也急着要。”

阿岛心想,也不知自己能否出席芝野的葬礼。她回到房间,还想继续给礼子写信,但仍只是一个劲儿地撒着成卷的信纸,最后还是心不在焉地胡乱写了几句:

“你是初枝的姐姐。……你们是姐妹啊。”

接着,阿岛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写下这一行字,小心折起,放入了给初枝新做的和服带子里。

“这样就没问题了。”

阿岛像是在惦记着让初枝拿护身符,她帮初枝换衣服。

“对方是子爵的千金,身份不同,你要有思想准备。”

阿岛这句话包含了多种意思。

她托付了前天开车经过礼子家门前的那位司机。

先拐到大学医院。

到了运动场旁边的小丘,却未见到正春的身影。

“要是那个大哥在的话,能请他和你一起去就好了,是不是我们到得太早了呢?”

“今天是星期天呀,妈妈。”

“原来是这样,难怪总觉得静悄悄的。”

阿岛笑着,又查看了一下初枝的着装,然后托付司机道:“途中有奇怪声音时,请您详细解释一下,到了子爵家后,请马上给我来个电话。我在尾崎内科名叫芝野的住院患者那儿。”

阿岛一面目送着初枝坐的小汽车,一面想把自己对生下来就不管了的孩子礼子的爱也装上去。

大概是星期天的缘故吧,芝野的孩子们也都聚集在病房里。大学生长子和即将从女子学校毕业的小女儿,还有已出嫁了的长女三个人。

阿岛对长子说:

“我已经向你母亲请求过了,关于孩子的事……”

“在这儿说这些也没用。又有亲戚们的意见。”

芝野夫人急忙遮掩着,随后看着小女儿,说:

“这孩子也说绝不想要个瞎眼的妹妹,又说要是能看见东西,也一定是个艺妓。”

“哎呀,妈妈!”

长子到底制止了母亲。

“可是,为这个人的幸福着想,也不知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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