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眼
川端康成
雪中公园 Page 2

 

出人意料的是父亲今天竟坐在桌前查阅文件。

“呀,爸爸在家呀!”

“嗯,来得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然而,礼子抽出一本书来,装作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唤一样,匆匆回到自己房间了。

一会儿,父亲进来了。

“学习什么呢?”

拥有那样既贫乏又品位低下的书橱的父亲,竟侈谈什么学习,礼子觉得实在可笑。

父亲走近礼子身边,略微掀起书的封面:

“是我刚才从爸爸那儿借来的呀!”

“读这种东西,算什么事?”

说着,便要夺走。

礼子用胳膊肘压住书不肯放开。

子爵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慢慢地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一副长脸,看上去显得很大方。年轻时一定很文雅。但是,到了这个年纪,落后于时代的风貌,反而使他有些不合时宜,显出一副运过时衰的模样。由于耽溺于酒色,皮肤松弛,看上去有些窝囊。虽然他本来是个老实人,但由于屡遭不幸,人也变得狡猾了,自有其可怜的一面。背也有些驼了。

但是,乍一看来,容貌仍很漂亮,三个孩子都是美男美女,高贵血统的遗迹,依然隐约可见。

“好久没有到小公主的房间里来了,偶尔进来,却好像来到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

子爵一面看着礼子房间周围的陈设,一面笑嘻嘻地说:

“这里是我们家里的另一个世界啊!”

“爸爸也还想着我们这个家么?”

“很遗憾,我一直在想着。只是笨人想不出好主意来。不过,我一时疏忽,竟忘记了家里还有这样漂亮的房间。你不是说你外出时总锁门么?”

“没有的事!”

“是么?总而言之,这里很不错。等礼子出嫁以后,这个房间就归爸爸了!”

礼子冷淡地没有做声。

“读这种东西,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担心矢岛君会放荡啊?”

礼子严肃地抬起头来,但又着无其事地缓和下来。

“爸爸,您看!书中说,根据昭和七年的调查,娼妓有五万二千人,艺妓七万五千人,陪酒女郎六万八千人,女招待九万人,总共是二十八万五千人。它虽然远远少于女工的八十九万人,但比国有铁路员工总数的二十万人和矿工的二十万人要多得多。书中还说,全国男女中学生各为三十三万人,还有从幼儿园到大学,各种官公私立学校的教师总数为三十三万九千人,同这些数字相比相差无几,几乎相当于陆海军军人的三十一万人。”

“是吗?”

“真令人吃惊啊,岂不是和女中学生的人数差不多了么?”

“不过,这本书出版很久了,现在远不止于这个数目。这种书你是不该看的呀!”

接着,子爵郑重其事地说:

“你也许已听妈妈说过了……”

“什么事?”

“有人传出一些实在岂有此理的闲话,说礼子同一个年轻男人去过帝国饭店。”

礼子吓了一跳。

“而且还多管闲事地向矢岛君汇报了呢!”

“哎哟!是有人请我吃过饭,请我参加过舞会啊。”

“人家说,那早就过了晚饭的时间了!”

礼子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啊,那是拜访一位姓冢田的人去了。”

礼子满不在乎地说,但是就连她也笑不出来了。

当时,无疑是出于瞬间的灵机一动,装作来客的样子来到饭店的服务台,借以摆脱危机,但实际上这是对有田的侮辱。事后回想起来,决非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为什么会想出这种主意来,对于爱耍小聪明的自己不由得讨厌起来。作为补偿,礼子反而想主动投入有田的怀抱。但是,她觉得一度被自己巧妙地摆脱掉的有田,可能不会再次陷入圈套。

尽管如此,那件事究竟是被谁发现了呢?礼子感到忐忑不安。

“冢田?冢田何许人也?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父亲的意思是华族中没有冢田这个人。

子爵家的日子已陷入每月各项开支总是拖欠的窘境。即便如此,他仍然熟记着近千家的华族名单。这也是由于他年轻时曾在宫内省的宗秩寮工作过的缘故。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现在自己却被宗秩寮盯上,成为受警察监视的人了。

他破口大骂贵族院和华族会馆,借以发泄对于不幸身世的积愤。

连交际费也很拮据的子爵,不能出入于东京俱乐部、交询社和日本俱乐部等地。他十分珍视华族会馆,将它作为一个满足自己虚荣心的社交场所,频繁地利用它。但由于太无节制,从而在与会馆有关的事项上欠下大笔债务,给干事造成麻烦。结果,他便恶毒攻击华族会馆,说什么,会馆是由德川一门掌权,令人不快;竟堕落到举办婚和宴会、向公司出租房间的地步;只为全体华族几十分之一的常客服务;甚至连出席天长节之类庆祝宴会的也不过百人左右。他还说:

“还曾有过那样的时代,尚友会的会员一旦出入华族会馆,便很难当选议员了。”

然而,子爵所熟悉的华族会馆,还是昭和二年改建成现代建筑以前,也就是鹿鸣馆迁出时代的建筑物。因此,他是把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以前的情况,当作现在的事加以痛骂的。觉得现在的会长好像仍然是第十六代德川公爵似的。

礼子边想起这样一位父亲,边说:

“冢田可不是华族呀!他是大阪的一位有钱人,但他在学习院学习,是我的朋友。”

“大阪?那就是暴发户的低级趣味了!”

“他刚结婚,是到东京来蜜月旅行的。”

礼子在撒谎。

“有半夜到那种地方去拜访朋友的道理吗?和你一起去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您这样问我,是不是矢岛说什么了?”

“我在问你和你一起去的那个男人是谁?”

“朋友啊!”

“不管矢岛君怎样说,这难道不是你的不检点吗?你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不注意自己的行为不好办啊。这种问题,无论如何辩解也是说不清的。村濑也非常担心。至于矢岛伯爵,因为为人宽宏大量,所以听说他只是一笑了之,但村濑却连重要的事也无法再谈便回去了。”

“什么事?”

“想请伯爵帮点忙,村濑好像在办一个新公司。”

“是不是有关涂料的?”

“不错,可你怎么会知道?”

子爵惊讶地望着礼子。

“想请伯爵帮点忙。

“村濑还说,如果能办成,还希望我也去帮忙哪!”

“爸爸,您也……”

礼子惊讶地反问道。

子爵有点儿难为情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搞什么公司了。就以村濑为主,如果伯爵再从旁帮些忙,总算孩子们的事业吧,所以我觉得挂个名权当祝贺,也未尝不可啊!”

仍是明显的不服输。

对于村濑的事业,父亲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呢?他肯定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社会上已经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连自高自大的气力也都失却了。

近来,父亲说话时妄自尊大的口吻,令人听来反而有点儿低三下四的感觉。

礼子觉得这很可怜。

“我也想参加呢。”

她在奚落父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子爵竟以颇感兴趣的语气说:

“太好了!让矢岛君把他所持的股用礼子的名义。不!应该让他将礼子的那部分另外出资。关于这个问题,最好由礼子同矢岛君好好谈谈。”

“能让我当社长吗?”

“社长?喂,我们可是在谈正经事哪!”

“我是认真的呀!不过,那个公司会有发展么?”

“好像挺可靠。因为它是拥有专利权的军需品呀。据说,接受村濑关照的那个人,好像是一个发明的天才……”

“关照他?那是骗人的!”

礼子似乎是在反驳。

“是么?反正村濑说过,这个人公司一直在用他,帮助他。他虽然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不失为一个天才。不仅限于涂料,今后还要让他发明各种其他东西。过些日子,如果是有利可图的专利,就全部由这次新成立的公司来搞。”

“由公司收买他的专利呀!”

“他要是不卖呢?”

“不会有那种蠢事的。他怀才不遇,是一个具有学者气质的人,可能不会过于贪婪。”

“没有的事。我如果成为他的管理人,不售专利,村濑姐夫该哑口无言了吧!”

然而,子爵认为礼子是在开玩笑,他充耳不闻,未予理睬。

“说实在的,由于涉及到新公司的问题,村濑也希望你早点儿举行婚礼。”

“是吗?”

“这不是别人的事,是礼子的婚姻大事啊!”

一股破坏性的抗拒心理涌上礼子的心头。

她一本正经地望着父亲,冷冷地斩钉截铁地说:

“爸爸,和我在一起的就是那个人!”

“他?”

“是的,是有田。爸爸也应该知道这个人。不是曾经有一次突然到家里来,说可以同房子姐姐结婚的那个人吗?”

“你说什么?”

“当时爸爸正在饭馆,我曾经打电话找过您,可您没有回来……”

“什么?你到底将那个姓有田的人……”

“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他把全部专利转让给我,我可以大大地赚上一笔。这要比同伯爵结婚对爸爸更有利啊!”

子爵被弄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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