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姨
巴尔扎克 Honoré de Balzac
贝姨 十 Page 2

 

“你看怎么样?我想把这封信,等只有咱们亲爱的奥棠丝一个人在工场里的时候送去,”瓦莱丽问李斯贝特。“昨天晚上我听斯蒂曼说,文赛斯拉今天十一点要到沙诺那儿去跟斯蒂曼商量事情;那么这个臭婆娘是一个人在那里了。”

“你来了这样一手之后,”李斯贝特回答说,“为了体统,我不能再公然做你朋友了,我得跟你分手,不该再跟你见面,甚至也不该跟你说话。”

“不错;可是……”

“噢!你放心;等我当了元帅夫人,咱们照样可以来往了;现在他们都希望这件事成功;就剩男爵一个人不知道,你得劝劝他。”

“说不定我不久要跟男爵闹僵啦。”

“只有奥利维埃太太能使这封信落在奥棠丝手里,”李斯贝特说,“到工场之前,要她先上圣多明各街。”

“噢!咱们的小娇娘一定在家的,”玛奈弗太太打铃,教兰娜去找奥利维埃太太。

这封致命的信送出了十分钟,于洛男爵来了。玛奈弗太太象猫一般扑上去,勾住了老人的颈项。

“埃克托,你做了父亲了!”她咬着他的耳朵。“你瞧,吵了架,讲了和,反而……”

男爵将信将疑的愣了一下,瓦莱丽马上把脸一沉,急得男爵什么似的。他直要再三盘问,才把千真万确的证据一件一件的逼出来。等到老人为了虚荣而相信之后,她提到玛奈弗的威吓了:

“真的,我的老军人,你的代表,或者说咱们的经理,你再不提升他为科长、给他四级勋章,可不行啦;你叫他受了损失;他喜欢他的斯塔尼斯拉斯,那小畜生是他生的,我顶讨厌了。除非你愿意给斯塔尼斯拉斯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存款,——当然是产权归他,利息归我罗。”

他觉得应当把奥棠丝丈夫的虚荣心捧它一捧。

“我要给存款,也宁可给我的儿子,不给那个小畜生!”男爵说。

这句不小心的话,——我的儿子这几个字好象一条泛滥的河,越涨越大,——到一小时谈话的末了,变成了正式的诺言,男爵答应拿出一千二百法郎存息的款子给未来的孩子。随后,在瓦莱丽嘴巴里,表情上,那句诺言好象孩子手里的小鼓,给她倾来倒去的搬弄了二十天。

正当于洛男爵,快活得象刚结婚一年巴望有个儿子的丈夫似的,走出飞羽街,奥利维埃太太把那封非面交伯爵不可的信叫奥棠丝拦了去。少妇花了二十法郎代价才截下这封信。自杀的人的鸦片,手枪,煤,总是自己出钱买的。奥棠丝把信念了又念;她只看见白纸上涂着一行一行的黑字;除了这张纸以外,世界只有漆黑的一片。大火把她的幸福之宫烧毁了,明晃晃的照着纸,四下里是沉沉的黑夜。正在玩的小文赛斯拉的哭喊,好象来自一个幽深的山谷,而她自己在一个高峰上。仅仅二十四岁,以她全盛时期的姿色与纯洁忠贞的爱情,居然受了侮辱,那不止是中了利刃,简直要了她的命。第一次的打击纯粹是神经性的,肉体受不住妒性的挤逼而抽搐;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打击心灵的,肉体已经给消灭了。奥棠丝在这种煎熬之下过了十分钟。母亲的影子在脑海中掠过,突然使她心情为之一变:她沉住了气,恢复了理性。她打铃把厨娘叫来:

“你跟路易丝两个,赶快把我所有的东西,跟孩子用的一齐包扎起来。限你们一小时。预备好了,去雇一辆车,再来通知我。不用多嘴!我离开这儿,把路易丝带走。你跟先生留在这儿,好好伺候他……”

她回到房里写了一封信:

伯爵,附上的信足以说明我离家的理由。

你看到这几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家里了,我带着孩子去依靠母亲。

不要以为我还有考虑的余地。倘使你认为这是青年人的冲动、卤莽、爱情受了伤害的反应,那你完全错了。

半个月来,我对人生、爱情、我们的结合、我们相互的义务,都深深的思索过了。母亲的牺牲,我全部知道了,她对我说出了她的痛苦!二十三年以来,她没有一天不过着坚忍卓绝的生活;可是我自己觉得没有力量学她的样,并非因为我爱你不及母亲爱父亲,而是为了性格关系。我们的家会变成地狱,我会失掉理性,甚至会玷辱你,玷辱我自己,玷辱我们的孩子。我不愿意做一个玛奈弗太太;在她那种生涯中,以我的个性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不幸我是一个于洛,不是一个斐歇尔。

只身独处,不看见你的荒唐之后,我可以把得住自己,尤其是照顾着孩子,在勇敢伟大的母亲旁边。她的一生,对我骚扰不宁的心绪会发生影响的。在她身旁,我可以做一个良母,好好抚育我们的孩子,依旧活下去。在你家里,妻子的意识可能压倒母性,无穷尽的争吵会弄坏我的性情。

我宁可立刻死掉,不愿意做二十五年的病人,象母亲一样。你在三年专一的不断的爱情之后,能够为了你岳父的情妇而欺骗我,将来你还有什么女人不爱?啊!先生。这种沉湎女色、挥霍无度,玷辱家长的身分,丧失儿女的尊敬,结果是耻辱与绝望的生活,你竟开始得比我父亲更早。

我决不是无可挽回的。固执到底的情感,是生活在上帝耳目之下的脆弱生命不应该有的。如果你能以孜孜不倦的工作获得荣名财富,如果你能放弃娼妇,不走下流溷浊的路,你仍可以找到一个无负于你的妻子。

我相信你有旧家的骨气,不致要求法律解决。所以,伯爵,请你尊重我的意志,让我住在母亲身边;你千万别上门来。那个无耻的女人借给你的钱,我全部留给了你。再见!

奥棠丝·于洛。

这封信在极困难的情形之下写成,奥棠丝止不住流泪,止不住热情夭折的呼号。凡是遗嘱式的书信里极意铺张的爱情,奥棠丝想用平淡朴素的口吻表白出来,所以她几次三番的搁笔。心在叫喊,在怨叹,在哭泣;可是理性控制了她的思想。

路易丝来通知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少妇便慢慢的往小花园、卧房、客厅,到处走了一遭,瞧了最后一眼。然后她叮咛备至地嘱咐厨娘,务必好好照顾先生,如果诚实不欺,日后必有重赏。然后她上车回娘家,心碎肠断,哭得使女仆都为之难受,她把小文赛斯拉如醉如狂的亲吻,显出她始终爱着孩子的父亲。

从李斯贝特嘴里,男爵夫人已经知道女婿的过失大半是岳父造成的,所以看见女儿归来并不惊异。她赞成这种办法,答应把她留下。阿黛莉娜眼见温柔与牺牲从来没有能阻拦埃克托,——她对他的敬意也已开始淡薄——觉得女儿换一条路走也有理由。二十天内,可怜的母亲接连受了两次重创,其痛苦远过于她历年所爱的磨难。男爵已经使维克托兰夫妇应付为难;他又,据李斯贝特的说法,促成了文赛斯拉的荒唐,教坏了女婿。这位家长的尊严,多少年来靠了太太的溺爱才勉强维持的,如今却是扫地了。小于洛夫妇并不痛惜金钱,而是对男爵存了戒心,有了顾虑。这种显而易见的情绪,使阿黛莉娜非常难受,预感到家庭的分裂。靠了元帅的资助,她把女儿安顿在饭厅里,把穿堂改做了饭厅,象许多人家一样。

文赛斯拉回到家里,读完了两封信,颇有悲喜交集之感。被太太寸步不离的厮守之下,他对于这种贝特式的新监禁,早已存下反抗的心。在爱情中沉溺了三年,最近半个月他也在思索,觉得家庭的重负有些受不了。刚才斯蒂曼向他道喜,说瓦莱丽为他害了相思病;斯蒂曼的居心是不问可知的,他觉得应当把奥棠丝丈夫的虚荣心捧它一捧,才有机会去安慰他所遗弃的太太。文赛斯拉为了能够回到玛奈弗太太跟前而满心欢喜;但也回想到纯洁美满的幸福,回想到奥棠丝的尽善尽美、她的贤慧、她的天真无邪的爱情,的确很舍不得。他想奔到岳母家中去央告讨饶,但跟于洛和克勒韦尔一样,结果是去见了玛奈弗太太,把妻子的信带给她看,证明她闯了祸,预备拿这件不幸的事去要挟情妇,勒索欢情。在瓦莱丽家,他碰到了克勒韦尔。得意非凡的区长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派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的样子。他摆好姿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红光满面,走到窗洞前面把手指弹着玻璃。他大为感动的,不胜怜爱的瞧着瓦莱丽。幸而李斯贝特走进来给了克勒韦尔一个机会。他附在她耳边说:

“贝姨,你知道没有?我做了父亲啦!我觉得对赛莱斯蒂纳不象从前那么喜欢了。噢!心爱的女人给你生一个孩子,那真是!灵肉一致的结晶品呀!噢!你可以告诉瓦莱丽,我要为了这个孩子大大的干一番,我要他有钱!她说根据许多预兆是一个男孩子!要是真的,我要他姓克勒韦尔,我要跟公证人去商量。”

“我知道她多爱你,”贝特说,“可是为了你们的将来,你得稳重一点,别老是摇头摆尾的。”

趁李斯贝特和克勤韦尔在一旁唧唧哝哝,瓦莱丽乘机向文赛斯拉要回了她的信,咬着他的耳朵,几句话就使他转悲为喜:

“你自由啦,朋友。哼,大艺术家可以结婚吗?有自由有幻想,才有你!好啦,我多爱你,亲爱的诗人,包你不会想太太。可是倘使你象许多人一样要保全面子,我可以负责叫奥棠丝回来,在短时期内……”

“噢!要是办得到的话!……”

“那就是有把握的,”瓦莱丽摆出一副俨然的神气,“你可怜的岳父,从哪方面看都是完了:为了自尊心,他希望面子上还有人爱他,还有一个情妇,对这一点他虚荣透顶,因此我完全可以支配他。男爵夫人还很爱她的老头儿埃克托,(我感觉上仿佛老是在讲《伊利昂纪》①的故事),所以两老可以劝奥棠丝回心转意。可是,倘使你不想在家里再有什么风波,切勿再隔上二十天不来看你的情妇……那我要急死的。孩子,一个世家子弟把一个女人害到这个地步,总该对她表示敬意,尤其在她煞费周章要保全名誉的当口……好,在这儿吃饭吧,小天使……你要知道,惟其因为你犯了这桩太惹眼的过失,我应当特别对你冷淡。”

①荷马史诗《伊利昂纪》中特洛亚的英雄名埃克托(又译赫克托)。在特洛亚战争中为阿喀琉斯所杀。

当差的通报蒙泰斯男爵来了;瓦莱丽跑过去迎接,咬了一会耳朵,把嘱咐文赛斯拉特别持重的话也嘱咐了他一遍;因为巴西人那天装出一副外交家的态度,来配合那个使他快乐之极的消息,他吗,他相信孩子绝对是他的!……

男爵将信将疑的愣了一下。

当情夫的男人都有特殊的虚荣心,瓦莱丽针对这种虚荣心所定的战略,使四个男人在她的饭桌上个个欢天喜地,兴高采烈,自认为最得宠的男人。玛奈弗在李斯贝特前面,把他自己也包括在内,开玩笑说:五个干爷都自以为是孩子的亲爷。

“亲爱的朋友,在我们没有商妥,得到你同意之前,我不愿意向元帅讨这个情。”

“亲爱的朋友,”人事处长回答说,“我大胆提醒你一句,为你自己着想,你不应当坚持这个任命。我的意见早已对你说过。部里对你跟玛奈弗太太的事已经太关切了,这一下更要闹得满城风雨。至于你我之间,我不愿意揭你的痛疮,也不愿意有什么事不帮你忙,我可以行动为证。要是你坚持,非教科凯让位不可,——而这个,对部里的确是一个损失,他是一八○九年进部的;——我可以请半个月假,下乡一趟,让你在元帅面前便宜行事,他对你真象对儿子一样。那么我可以不算赞成也不算反对,同时我也不致于做出一件有乖职守的事。”

“谢谢你,你的话我去考虑一下。”

“我所以敢说这番话,亲爱的朋友,是因为这件事对你个人的利害关系大,对我的职权或自尊心的关系小。第一,元帅是主人。第二,朋友,外边批评我们的事多得很,也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我们不是没受过攻击。王政复辟时代,任命过多少官员都是拿钱不做事的!……而且咱们是这么多年的弟兄……”

“是的,”男爵回答,“就是不愿意伤了咱们宝贵的老交情,我才……”

“好吧,”人事处长看到于洛为难的脸色,“我出门旅行一趟就是了……可是小心!你有的是敌人,就是说有人眼红你这个肥缺,而你只有一座靠山。啊!要是你象我一样当着议员,就不必顾虑了;所以你得留神……”

这番极见交情的话,给参议官一个极深刻的印象。

“喂,罗杰,究竟有什么事?别跟我藏头露尾了!”

那个他叫罗杰的,望着于洛,抓起他的手握着说:

“以咱们这样的老朋友,我不能不劝你一句。你想保持地位,就得自己留好后步。换了我,我非但不要求元帅让玛奈弗接替科凯,反而要仰仗他的大力,设法保住参议官的职位,那是可以太平无事的当下去的。至于署长那块肥肉,宁可扔给逐鹿的人让他们去抢。”

“怎么!元帅会忘了……”

“朋友,元帅在内阁会议中费了那么大的力支持你,没有人再想把你免职了;可是这句话已经提过!……所以你不能授人把柄……我不愿意再多说。现在你还来得及提条件,臂如当参议官兼贵族院议员之类。要是等久了,或是给人拿住了什么,那我就不敢担保了……究竟要不要我去旅行呢?”

“不忙,让我先去见元帅,再托我哥哥到老总前面探一探口风。”

因此男爵上玛奈弗太太家时的心绪是可想而知的;他几乎忘了老年得子的事,罗杰刚才拿出朋友的真情点醒了他。可是瓦莱丽的影响,使男爵吃饭吃到一半也附了大家的兴,而且因为要忘记他的心事,起哄得格外厉害。可怜虫想不到那天晚上已经夹在他的幸福和人事处长所说的危险中间无处可逃,就是说在玛奈弗太太与他的地位之间,他必需有所选择。

十一点光景,客厅里高朋满座,正是晚会顶热闹的时节,瓦莱丽带了埃克托坐在便榻的一角咬着他的耳朵:

“我的好人,你女儿因为文赛斯拉到这里来了大生其气,丢下他不管了。奥棠丝脾气这么坏!你不妨向文赛斯拉把那个糊涂姑娘写给他的信要来看看。他们夫妇的分居,人家一定要说是为了我,你想这对我多么不利,良家妇女攻击人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手段。我除了把一个家弄得宾至如归以外,又没有别的错;她却装做吃了大亏,把罪名加在我头上,真是岂有此理!要是你爱我,你得把小夫妻劝和,替我洗刷清楚。我又不希罕招待你女婿,是你把他带来的,替我带回去吧!要是你在家里还有一点儿威严,你很可以叫你太太去转圜。你替我告诉她,告诉你那个老伴:如果人家冤枉我拆散夫妻,离间家庭,说我养了丈人又养了女婿,那么老实不客气,我有我的作风,要名副其实的把她们干一下!贝特不是在说要离开我了吗?……她觉得家庭比我更要紧,那我不怪她。她跟我说,除非小夫妻和好,她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咱们可有趣啦,开销要加上三倍!……”

男爵听见女儿出了事,便说:“噢!这个吗,我会去安排的。”

“好,那么再谈第二件……科凯的位置呢?”

“这个,”男爵眼睛低了下去,“就不说办不到,也是很难很难!……”

“办不到?”玛奈弗太太咬着男爵的耳朵。“亲爱的埃克托,你还不知道玛奈弗铤而走险,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我现在完全落在他手里;利益所在,他是象多数男人一样不顾廉耻的;就因为他卑鄙、无能,所以仇恨的心特别狠。你如今把我弄成这个局面,我只好由他处分。我不得不跟他敷衍几天,可能他从此守在我屋里不走呢。”

于洛听到这里不禁大跳一下。

“他只有当了科长才肯把我放松。这是他卑鄙,可也是势所必然。”

“瓦莱丽,你爱我吗?”

“在我眼前这种情形之下你还提出这种问句,简直是下等人的侮辱……”

“嗳,要是我尝试一下,光是尝试一下,去向元帅要求玛奈弗的位置,我马上就得下台,玛奈弗马上就得开差。”

“我以为你跟亲王是知交呢!”

“当然,他对我不能再好了;可是孩子,元帅上面还有别人……譬如说,还有内阁会议……多等一些时候,多绕几个圈子,我们才好达到目的。要成功,必须等人家有求于我;那时我可以说:好,礼尚往来,公平交易……”

“可怜的埃克托,要是我把这些话告诉玛奈弗,他一定会跟我们捣乱的。要么你就自己去对他说,叫他等吧,我不管。噢!我知道要倒霉了,他有方法治我的,他要守在我屋里……

喂,别忘了孩子那笔存款。”

我可以负责叫奥棠丝回来,在短时期内……”我可以做一个良母。

于洛觉得自己的快乐受了威胁,便把玛奈弗邀到一边;一想到这痨病鬼会呆在他漂亮女人的屋里,他害怕得不得了,以至他素来对待玛奈弗的气焰,也破题儿第一遭收了起来。

“玛奈弗,我的好朋友,今天我们谈到了你的问题!你一下子当不成科长……要等些时候。”

“我一定要当科长,男爵,”玛奈弗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是,朋友……”

“我一定要当科长,男爵,”玛奈弗冷冷的重复一遍,望望男爵又望望瓦莱丽。“你使我女人不得不来迁就我,我就把她留下了;因为,我的好朋友,她可爱得很呢,”他刻薄万分的补上一句。“我是这儿的主人,不象你在部里作不了主。”

男爵那时心里的痛苦,好似最剧烈的牙痛,几乎眼泪都掉下来。在扮演这短短一幕的时间,瓦莱丽咬着亨利·德·蒙泰斯的耳朵,告诉他玛奈弗的意思,以便把蒙泰斯暂时摆脱几天。

四个信徒中间,惟有克勒韦尔不受影响,他有他那所小房子;所以他摆出一副得意忘形,肆无忌惮的神气,全不理会瓦莱丽挤眉弄眼的警告。他五官七窍,没有一处不表示他的为父之乐。瓦莱丽过去凑着耳朵埋怨了他一句,他却抓着她的手回答说:

“明天,我的公爵夫人,你的公馆好到手啦!……因为明儿是正式标卖的日子。”

“那么家具呢?”她笑着问。

“我有一千股凡尔赛铁路股票,一百二十五法郎买进的;我得到内幕消息,两条路线要合并,股票好涨到三百法郎。你的屋子将来要装修得象王宫一样!……可是你得专心向我一个人,是不是?……”

“是的,胖子区长,”她笑着说,“可是你放稳重一点!你得尊重将来的克勒韦尔太太。”

“亲爱的姊夫,”贝特过来对男爵说,“明天一早我就上阿黛莉娜家;你明白,我再留在这儿不象话了。我替你哥哥管家去吧。”

“我今晚回家。”

“那么我明儿来吃中饭,”李斯贝特笑着回答。

她知道明天家里那一幕不能少了她这个角色。她清早就上维克托兰家报告奥棠丝与文赛斯拉分居的消息。

男爵十点半左右回去,碰上玛丽埃特与路易丝忙了一天正在关大门,所以不用打铃就进去了。为了不得不规规矩矩回家,他满肚子不高兴,径自走向太太的卧房。从半开的门内,他瞥她跪在十字架下一心一意在祷告。她那个极有表情的姿态,大可作为画家或雕刻家杰作的模特儿,使他们成名。阿黛莉娜激昂慷慨的,高声念着:

“我的上帝,求你大慈大悲,指点他回头吧!……”

原来男爵夫人在那里为她的埃克托祈祷。此情比景,跟他刚才离开的景象多么不同;她的祷告又显然是为了当天的事;男爵感动之下,叹了一口气。阿黛莉娜满面泪痕的回过头来,真以为祷告有了灵验,纵起身子,欣喜若狂的抱住了她的埃克托。以妻子而论,阿黛莉娜早已兴趣全无,苦恼把她的回忆都赶跑了。她心中只剩下母性,家庭的名誉,一个基督徒的妻子对一个误入歧途的丈夫的最纯洁的感情,那是女人万念俱灰之后始终不会消灭的。这些情绪我们都不难猜想得到。

“埃克托!你还会回来吗?上帝能不能哀怜我们这一家?”

“亲爱的阿黛莉娜!”男爵把太太扶在他身旁一张椅子里坐下,“我从没见过象你这样圣洁的女子,我久已配不上你了。”

“不用你费什么事,朋友,”她拿起于洛的手;她拚命发抖,好似害了什么神经性的痉挛,“你一举手之间一切都可以恢复旧规……”

她不敢往下再说,觉得每句话都象责备,而她不愿意这次会面给她的快乐有一点儿残缺。

“我是为了奥棠丝回来的,”男爵接着说,“这孩子轻举妄动,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我为瓦莱丽的痴情更糟。咱们明儿再谈。玛丽埃特说奥棠丝已经睡觉,不用惊动她了。”

“对,”于洛太太说着,只觉得一阵心酸。她猜到男爵回来不是为了看看家里的人,而是另有作用。“明儿再让她歇一天吧,可怜的孩子教人看了也不忍,整整哭了一天。”

下一天早上九点半,男爵教人通知了女儿,在空荡荡的大客厅里等着。他踱来踱去地盘算用什么理由才能克服这个最难克服的固执;受了侵犯决不甘休的少妇,心念之坚正如一个清白无辜的青年,既不懂得情欲与势利的玩意儿,也不懂得社会上委曲求全的苦衷。

“我来了,爸爸!”不胜痛苦、脸色惨白的奥棠丝,声音还在发抖。

于洛坐在椅子上,搂着女儿的腰,硬要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吻着她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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