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羊冒险记
村上春树
寻羊冒险记 - 第八章 寻羊冒险记Ⅲ Page 4

 

"那,就在这慢慢等鼠回来好了。"

总之此外没其他办法。

她在厨房煮咖啡的时间里,我在宽敞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墙壁正中有个地地道道的壁炉。没有最近用过的痕迹,但已做好用的准备,想用随时可用。几片橡树叶搁在炉口。还有一个大型煤油炉,以便没有冷到需烧木柴时使用。燃料计显示里边注满了油。

壁炉旁边是带有玻璃门的固定式书橱,满满排列着多得惊人的旧书。我拿出几本啪啪啦啦翻了翻,哪本都是战前出的,基本无甚价值。地理、科学、历史、思想、政治方面的书占了大部分,除了用来研究40年前一般知识分子的基本教养之外,根本派不上用场。战后刊行的书固然也有,但就价值而言可谓大同小异。唯有《普鲁塔克英雄传》和《希腊戏剧选》及其他几本小说兔遭风化而存活下来。在漫长的冬季里即使这样的东西也可能用处不小。不管怎样,我还是第一次目睹无价值的书籍如此济济一堂。

书架旁边有同样固定的博古架。上面摆着一套60年代中期流行的小书架形扩音器、

增音器和电唱机。大约200张唱片哪一张都伤痕累累,但至少并非毫无价值。音乐没有思想那么容易风化。我按下真空管增音器的电源开关,随手拣一张唱片放上唱针。奈特·金·科尔在唱《国境以南》。房间空气似乎倒回了60年代。

墙壁对面等距排列着4面高180厘米左右的上下扇窗。从窗口可以看见草场上灰漾漾的雨。雨下大了,山脉在远处变得朦朦胧胧。

房间铺的是木地板,

中间铺一块6张草席大小的地毯,上面是一套接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和落地灯,坚不可摧的餐桌餐椅被挤在一个角落,落满白灰。

房间里确实算得上空空如也。

墙壁有一扇不显眼的门,

打开门,是个6张草席大小的储藏室。里面逼厌地堆着多余的家具、地毯、餐具、整套高尔夫用品、装饰品、吉他、褥垫、大衣、登山鞋、旧杂志等物。连初中应试参考书和无线电操纵的飞机模型都有。其大部分都是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中期的产物。

这座建筑物里,时间以奇妙的方式流逝着,一如客厅里的旧式挂钟。人们心血来潮地前来把砣管拧上去。只要舵管上去,时间便"嗑嗑"流移。当人们离去舵管下来以后,时间便驻步不动,由这静止的时间块体在地板上堆积黯然失色的生活层。

我拿几册旧电影杂志返回客厅打开。凹版相片介绍的是《阿拉莫》。介绍说这是约翰·温执导的第一部影片,约翰。福特也全面声援。约翰·温说要拍摄一部留在美国人心中的杰作,但那顶海狸帽子戴在约翰·温头上简直不伦不类。

她端着咖啡出来,我们面对面喝着。雨点断断续续敲打窗扇。时间一点点增加重量,掺和着冷清清的幽暗浸满房间。电灯黄色的光犹如花粉在空中飘移。

"有可能。"我怅怅地望着外面的雨景说,"一直找个不停,一下子停下来的关系。一定是还不适应。加上辛辛苦苦赶到照片上的地方,却鼠也没有羊也没有。"

"睡吧。你睡时我准备饭。"

她从二楼拿来毛毯,盖在我身上。又打开煤油炉,把烟夹在我唇间点上火。

"提起精神,保准顺利的。"

随后她消失在厨房里。

剩下一个人,身体好像突然重了。我吸了两口把烟碾灭,毛毯拉到脖子闭起眼睛,不出几秒便睡了过去。

5.她离山而去,以及汹涌的饥饿感

钟打6点时, 我在沙发上醒来。灯熄了,房间笼罩在浓重的暮色中。麻木感从体内一直麻到指尖。蓝墨水般的暮色仿佛透过皮肤深深沁入体内。

雨大概早已停了,隔窗传来夜鸟的叫声。唯独煤油炉火苗在房间白色的墙壁上勾勒出长得出奇的淡影。我从沙发起身,打开落地灯,进厨房喝了两杯冷水。煤气灶上放着装有奶油炖菜的锅。锅还微微有些余温。烟灰缸里立着女友吸剩的两个薄荷烟头,两个像是一起碾死的。

我本能地感到她已经离开了这座房子。她已经不在这里。

我两手拄在烹调台上试着清理思绪。

她已经不在这里,这是确切无疑的。不是出于分析推理,是实际上不在。屋子里空荡荡的空气告诉了我这点。在妻子离开公寓到遇见她之前的两个月时间里,我算是领教够了这样的空气。

出于慎重,

我上二楼查看了3个房间,立柜门也打开看了。没有她的身影。她的挎包和羽绒夹克也不见了,门口的登山鞋亦无踪影。她的的确确走掉了。逐个找了找她有可能留言的地方,留言条也没有。从时间上看,恐怕已经到了山下。

我一下子很难理解她下山这一事实。刚刚爬起,脑袋还运转不灵。即使运转得灵,对自己周围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做出像样的解释也是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的。说到底,对事物的发展只能听之任之。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这时突然发觉肚子饿得不行,一股异乎寻常的饥饿感。

我从厨房走下楼梯,进入贮藏食品的地下室,拿起一瓶适中的红葡萄酒拔下软塞尝了尝。虽有些过凉,但味道纯正。折回厨房,在烹调台切开面包,顺便削个苹果。给炖菜加热的时间里我喝了3杯葡萄酒。

菜热以后,我把葡萄酒和炖菜摆在客厅餐桌上,边吃晚饭边听帕尔西·费易斯交响乐团的《帕菲迪亚》。饭后喝深底锅里剩下的咖啡,拿来壁炉上发现的扑克玩单人游戏。这游戏十九世纪由英国发明以来一时广为流行,但由于过于复杂,不知不觉便销声匿迹了。据某位数学家计算,成功概率大概为二十五万分之一。我玩了3回,当然没有得手。收拾完扑克和餐具,继续喝瓶里大约剩下三分之一的葡萄酒。

窗外已降下夜幕。我关上百叶窗,躺在长沙发上继续听了几张"咔咔"作响的旧唱片。

鼠会回来吗?

大概会回来。这里已储存好他一冬用的食品和燃料。

但终归只是大概。鼠也可能对一切都厌烦起来而返回"故城",或者决定跟哪个女孩在山下生活亦未可知。这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果真如此,我将陷入被动境地。一个月期限鼠没找到羊没找到。这样一来,那个穿黑西服的小子势必把我拖进他的所谓"诸神黄昏"之中。纵令明知拖进对我也毫无意义可言,他也肯定照拖不误。他就是那种货色。

讲定的时间即将整整过去一半。10月的第二周,是城市看上去最成其为城市的时节。若什么事也没有,我现在想必应在某个酒吧间边吃煎鸡蛋卷什么的边喝威士忌。美好时节的美好时刻,秋雨洗过的暮色,"喳喳"有声的冰块和结结实实的独板柜台面,如平稳的河水般流动的时间。

如此呆想的时间里,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只有我自己,而我正在一间酒吧里舒舒服服喝威士忌,并且越想越觉得那个我才像现实的我。不知什么地方错了位,真正的我已不是现实的我了。

我摇摇头,把幻想赶跑。

外面,夜鸟低声叫个不停。

我爬上二楼,在鼠没使用的那个小房间里整理一下床铺。褥子、床单、毛毯都整齐叠放在楼梯旁边的柜里。

房间家具同鼠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床头柜、桌、地橱、台灯。样式虽已过时,但都是只考虑功能而把东西做得结实耐用的那个时代的遗物。多余物一概没有。

从枕旁窗口同样可以望尽草场。雨已完全止息,厚厚的云层处处现出裂缝。清秀的弯月从裂缝中露出脸,使得草场风景历历浮现出来,恍若探照灯照出的深海底。

我和衣上床,久久望着这若隐若现的风景。拐过那个不吉利的弯处独自下山的女友图像与之重合片刻。消失后,这回现出的是羊群和摄此照片的鼠的姿影,但当月亮隐入云层又露出时,这个也消失了。

我在台灯光下看《夏洛克家族事件簿》。

6.车库里边发现的,草场正中思考的

种类从未见过的鸟群装饰圣诞树似的扑在门前米储树上鸣啭。一切都在晨晖中湿润润光闪闪的。

我用样式令人很感亲切的手动式烘烤炉烤了面包,往平底锅抹黄油煎鸡蛋,喝了两杯电冰箱里的葡萄汁。她不在诚然寂寞,但我觉得能感觉出寂寞也多少是个慰藉。寂寞是一种不坏的心绪,就像小鸟飞走后的那棵寂寂的米槠树。

洗完盘子,在洗脸间把嘴角沾的鸡蛋黄洗掉,刷牙足足刷了5分钟。犹豫良久,还是把胡子也刮了。洗脸间有简直像刚买来的刮须膏和"吉列"刮须刀。牙刷牙膏香皂化妆水花露水也一应俱全。架子上齐整整叠放着十多条颜色不一的毛巾。不愧是鼠,如此一丝不苟。镜子和洗面台也不见一道污痕。

厕所和浴室也大体相同。瓷片的接缝用旧牙刷和洗涤剂刷磨得白白净净。可钦可敬。厕所里放的香料盒漾出在高级酒吧喝的那种杜松子酒、莱姆果汁般的芳香。

走出洗脸间,坐在客厅沙发上吸1支晨烟。背囊里还有3盒"好运",吸完就没了。吸罢那3盒,往下只有戒烟。这么想着又吸了1支。晨光实在令人惬意,沙发同身体极为融合。如此眨眼过去1个小时。挂钟悠悠然打响9点。

我似乎可以理解了鼠。理解他何以把家具什物收拾整齐何以把厕所瓷片接缝弄得雪白何以尽管没可能与人相约却仍熨衬衫仍刮胡须。在这里倘若不连续动弹身体,势必失去对时间的正常感觉。

我从沙发立起,抱拢双臂在屋子里迅速转了一圈。简直想不出眼下应干点什么。需要清扫的地方鼠已清扫完毕,就连高高的天花板蛛丝灰也已一除为快。

我决定先在房子周围散散步再说。天气好得不得了,空中流溢着几条宛如毛刷曳出的白云,鸟鸣此起彼伏。

房后是一间大车库。两扇对开的旧门前落有一个烟头。"七星",这回的烟头已有些时日了,烟纸剥裂,过滤嘴窜出。我想起屋子里仅有一个烟灰缸,而且是看样子经久未用的旧烟灰缸。鼠不吸烟。我在手心转动一会过滤嘴,又扔回原处。

拉开笨重的门闩,打开车库门。里面宽敞得很,从板缝泻进的阳光在黑土上鲜明地勾勒出几道平行线。一股汽油味儿和泥土味儿。

车是丰田"LAND

CRUISER"。车身也好车轮也好全无一道泥痕。汽油接近满箱。我试着用手往鼠常藏钥匙的地方摸了摸,果然在那里。插进钥匙一扭,引擎立即发出快意的声响,在汽车保养上,鼠总是那么身手不凡。我失掉引擎,放回钥匙,仍坐在驾驶席上四下环顾。车里边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行车地图、毛巾和半盒巧克力而已。后座是一捆铁丝和一把大钳。就鼠的车来说,后座倒出奇的脏了。我打开后座车窗,把座席上的垃圾拢在手心,对着木板墙节孔透进的阳光看了看:既像弹簧垫冒出的填充物,又像羊毛。我从衣袋掏出纸巾包了,揣进衣袋。

鼠为什么不用车呢?我无法理解。既然车库有车,那么他是走路下山的不成?或者没有下山呢?

两个都解释不通。3天前山崖下的路理应还畅通无阻,很难认为鼠抛开自己的房子而在这台地的什么地方持续野营。

我不再思索,关上车库门,走进草场。从怎么想都情理不通的情形里,不可能得出合乎情理的结论。

随着太阳的升高,草场开始腾起水蒸气。透过水蒸气,可以隐约望见正面的山。到处是草的气息。

我踏着湿乎乎的草走到草场中间。恰在正中间扔着报废的旧轮胎。橡胶已彻底变白开裂。我在上面坐下,环顾四周。我离开的房子看上去仿佛探出海岸的白色石崖。

一个人在草场正中的轮胎上静坐起来,不由想起小时参加过的远程游泳比赛。从这个岛游往另一个岛大约正是一半的途中,我时常停下来观望周围景致。位于两点的正中间总使人觉得有些奇妙,人们此刻仍在远离了的大地继续日常营生这点也令人不可思议。而最妙不可言的是社会竟然在我抽身离开的情况下照样正常运转。

怔怔坐了15分钟,我返回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接着看《夏洛克家族事件簿》。

羊男把烟甚是小心地放进胳膊口袋里。

两点,羊男来了。

7.羊男来了

挂钟刚刚打完两点,响起敲门声。起始两下,停了两拍又敲3下。

认识到这是敲门声花了好一会时间。我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敲这座房子的门。若是鼠,应该直接开门才是——毕竟是鼠的家;若是那个管理员,估计敲过一遍不等回音便闯进门来;若是她——不不,不可能是她,她恐怕从厨房门悄声进来一个人喝咖啡,不是敲正门的那一类型。

开门一看,是羊男站在那里,样子看上去无论对开了的门还是对开门的我都无甚兴趣。他像看什么罕见之物似的定睛盯视离门两米远的立式信箱。羊男个头比信箱略高一点,也就150厘米左右吧。况且驼背,腿也不直。

加之我站立的位置同外面地面相差15厘米,所以我简直像从窗口在俯视。羊男一副蔑视这决定性落差的神气,兀自偏头专注地盯视信箱。信箱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进奉可以吗?"羊男仍歪头问我。听语气像是对什么气恼。

"请。"我说。

他弓下腰,三下两下解开登山鞋的鞋带。登山鞋沾满硬泥,如夹馅面包的表皮。羊男把脱掉的鞋拿在手上,以熟练的手势"嘣嘣"对敲。厚泥巴倒也爽快地哗哗落下。之后,羊男就像要告诉我他对这房子了如指掌似的穿上拖鞋迈起大步,自行在沙发坐下,露出释然的神情。

羊男把羊皮一直披到头顶。他敦敦实实的体形同那衣裳正相吻合。四肢部分则是接上去的仿造品。头罩也是仿造品。其顶端探出两根环状角则是真的。头罩两侧像是用铁丝连接的两只平扁扁的耳朵水平支出。遮住上半边脸的面罩和手套、袜子统统是黑的。衣裳从脖颈到胯部带有拉链,很容易脱下。

胸前口袋同样带拉链,袋里放有香烟火柴。羊男口衔"七星",用火柴点燃,"忽"地吁了口气。我把烟灰缸拿去厨房洗完拿回。

"想喝酒啊!"羊男说。我再次去厨房,找出剩有一半的"路易斯",拿来杯和冰块。

我们各自往威士忌里加冰,没说干杯,只管喝着。羊男喝第一杯时嘴里含含糊糊嘀咕着什么,较之身体,羊男的鼻子要大些,每次呼吸鼻腔都如翅膀左右鼓胀。面罩露出的两只眼睛左一眼右一眼不安地打量我周围的空间。

喝光一杯,羊男看样子多少安稳下来。他熄掉烟,两手的手指伸到面罩下面揉眼睛。

"毛进眼睛了。"羊男说。

我默然点头。我从背囊口袋里掏

我不知说什么合适,默不作声。

"昨天上午到这里的吧?"羊男揉着眼睛说,"一直看着的。"羊男往已融化一半的冰块上咕嘟嘟倒威士忌,也不搅拌便喝了一口。"下午一个女的离开了。"

"你也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是我撵回去的。"

"撵回去的?"

"嗯。我从厨房窗口伸进脑袋,告诉她最好回去。"

"为什么?"

羊男闹别扭似的闷声不响。"为什么"这种问法大概不适合于他。但在我转念考虑换个问法时间里,他眼睛慢慢闪出异样的光。

"女的回海豚宾馆了。"羊男说。

"她那么说来着?"

"她什么也没说。反正就是回海豚宾馆了。"

"何以见得?"

羊男不语,双手放在膝上,默默盯着茶几上的玻璃杯。

"的确是回海豚宾馆了吧?"我问。

"嗯。海豚宾馆是一家好宾馆。有羊味儿。"羊男说。

我们再度沉默。仔细看去,羊男缠的羊皮脏污不堪,毛给油渍弄得硬撅撅的。

"她离开时没留什么话没说什么?"

"没有。"羊男摇头道,"女的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

"就是说你叫她回去,她就默默离去啰?"

"是的。女的本来想回去,所以我才说回去好。"

"她是自愿来这里的。"

"不对!"羊男吼道,"女的是想离去,但她自己头脑乱成一团,所以我把她撵了回去。是你把女的脑袋搞乱的。"羊男立起用右手心"砰"地拍了下茶几。威士忌杯往一旁滑动了5厘米。

羊男以那样的姿势站了一会,随后眼睛的光芒暗淡下来,瘫软似的坐在沙发上。

"是你把女的脑袋搞乱的。"羊男这回沉静他说,"这是十分不应该的。你什么也不明白。你只想自己的事。"

"那么说她是不该来这里的了?"

"不错。她是不该来这里的。你只想自己的事。"

我缩进沙发,舔口威士忌。

"不过,算啦。反正已经结束了。"羊男说。

头罩两侧像是用铁丝连接的两只平扁扁的耳朵水平支出。

"结束了?"

"你再也见不到那个女的了。"

"因为我只想自己的事?"

"是的。是因为你只想自己的事。自作自受!"

羊男起身走到窗边,用一只手猛地往上推开重重的窗扇,呼吸外面的空气。力气甚是了得。

"这么晴的天要开窗才行。"羊男说。继而在房间转了半圈,在书架前站定,抱臂注视书脊。衣裳的屁股部位竟生有短短的秃尾巴。从身后看去,只能看成是真正的羊用后肢站立。

"在找朋友。"我说。

"喔。"羊男显得兴味索然,依然背对着我。

"他应该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直到一星期前。"

"不晓得。"羊男站在壁炉前,啪啪啦啦翻动板架上的扑克牌。

"也找背部带星纹的羊。"我说。

"没见过。"羊男应道。

但羊男显然知道鼠和羊的某些情况,他的漠不关心表现得太露骨了。回答得也太快,语气也不自然。

我改变战术,装出对对方已毫无兴致的样子打个哈欠,拿起桌上的书翻动。羊男有点惶惶然,折回沙发,默默注视我看书。

"看书有意思?"羊男问。

"嗯。"我简单回答。

羊男仍在磨磨蹭蹭。我不理他,继续看书。

"抱歉,刚才太大声了。"羊男低声说,"羊那一面和人这一面时常碰撞,就成了这样子。倒也不是有什么恶意。再说,你也说了像是怪罪我的话。"

"可以了。"我说。

"你再不能同那女的相见我也觉得不忍,可那不是我的责任。"

"噢。"

我从背囊口袋里掏出3盒"好运"递给羊男。羊男有点惊讶。

"谢谢。这烟我还是第一次。可你不要么?"

"戒了。"我说。

"呃,那好。"羊男认真地点点头,"的确对身体无益。"

羊男把烟甚是小心地放进胳膊口袋里,那里于是隆起个四方形。

"无论如何我都得见到朋友。大老远跑来为的就是这个。"

羊男点头。

"羊也同样。"

羊男又点头。

"这方面你什么也不知道?"

羊男神情凄寂地左右摇头,仿造的耳朵飘飘然晃动不已。但这次的否定比刚才弱了许多。

"这里是个好地方。"羊男转换话题,"风景漂亮,空气清新。我想你也一定中意。"

"好地方!"我也赞同。

"到冬天更好。四下里除了雪还是雪,冻得硬邦邦的。动物都睡着,人也不来。"

"只管喝着。羊男喝第一杯时嘴里含含糊糊嘀咕着什么。

"一直在这里?"

"嗯。"

我决定再不多问。羊男跟动物一个样,我进他退,我退他进。既然一直在这里,也就不必着急,慢慢花时间探听不迟。

羊男用左手把右手戴的手套从拇指开始逐个拔出。拔了几次,手套整个掉下,现出粗糙的浅黑色的手。手不大,但肉厚,从拇指尖到手背中间有烧伤痕迹。

羊男目不转睛地看着手背,又翻过来看手心。这跟鼠的习惯性动作一模一样。但鼠不可能是羊男,身高相差不止20厘米。

"不,找到朋友或找到羊就离开。为这个来的。"

"这儿的冬天不错,"羊男重复道,"白花花亮晶晶的,无论什么全都冻僵。"羊男独自噎嗤地笑,硕大的鼻腔鼓胀起来。张嘴时有脏兮兮的牙露出,门牙掉了两颗。羊男的思维频率总好像不大均衡,弄得房间的空气一伸一缩。

"该回去了,"羊男突然说,"谢谢你送我烟。"

我默然点头。

"你的朋友和那只羊要是能快些找到就好了。"

"是啊,"我说,"你要是知道什么,告诉我可以么?"

羊男浑身不自在似的扭动一会,"呃,可以,会告诉的。"

我觉得有点滑稽,勉强忍住没笑。看来羊男真的不善于说谎。

羊男戴完手套,站起身来,"还来的。几天后说不准,反正还来。"随即眼神变暗,"不打扰吗?"

"何至于。"我慌忙摇头,"非常愿意见到你。"

我从百叶窗空隙往外看,羊男同来时一样,站在信箱跟前一动不动地盯视漆已剥落的白箱。尔后窸窸窣窣扭动着让羊皮衣裳贴住的身体,朝东边的森林快步穿过草场。水平支出的耳朵如游泳池跳台一般摇摇颤颤。身影随其远离变为一个模糊的白点,最后被同样颜色的白桦吸进树干之间。

羊男消失后我也一直定定看着草场和白桦林,越看越觉得对羊男刚才还在房间这点难以置信。

但茶几上剩有威士忌酒瓶和"七星"烟头,对面沙发上沾着几根羊毛。我把它同在车后座发现的LAND CRUISER加以比较:一样的。

 

首页 中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外国文学名著目录索引 中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 外国著名作家目录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