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的两道山脉在镇前汇合,仿佛为不让风吹灭火柴火苗而合拢的手掌将镇子整个包拢起来。细细长长的月台恰似迎头扎向滔天巨浪的一条可怜的小艇。
我们目瞪口呆看了一会这一景象。
"羊博士过去的牧场在哪里?"她问。
"山上。汽车要3个小时。"
"马上去?"
"不,"我说,"马上去,到那里也半夜了。今天找地方住下,明早出发。"
正对着车站有一个空无人影的环形交通岛。出租车候车场不见车影,交通岛正中鸟状喷水塔无水喷出,但见鸟干张着嘴只管毫无表情地仰视天空。喷水池周围是个圆形的万寿菊花坛。一眼即可看出,镇子比10年前萧条得多。路上几乎没人走动,偶尔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浮现的也是萧条山镇居民特有的散漫神情。
交通岛右侧排列着67座旧仓库,分明是依赖铁路运输时代的遗物。仓库是旧砖砌就的,房脊很高,铁门不知重涂过多少次,现在已被扔开不管。仓库房脊蹲着一排硕大的乌鸦,无言地俯视镇子。仓库旁边空地上,"高个泡立草"犹如密林一般繁茂,正中间有两辆小汽车任凭风吹雨淋。哪一辆都没了轮子,引擎盖大敞四开,内脏俱被拽出。
俨然业已关闭的滑雪场般的交通岛上竖着一块镇导游图,几乎所有的字都被风雨吹打得无法辨认。能够真切认出的仅有"十二瀑镇"和"大规模水稻栽培最北作业区"字样。
交通岛过去有条小小的商业街。商业街固然同一般镇上的并无不同,只是道路宽得出奇,愈发使得镇子给人以寒伦凄清的印象。宽阔的路旁排列的七度灶红得很是鲜艳,但路面还是显得寒伧显得凄清。七度灶同镇的命运无关,兀自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唯独在此居住的男女及其日常琐碎的活动被一古脑吞进这寒伧这凄清之中。
我背着背囊沿500米左右的商业街走到尽头,
寻找旅馆。但没有旅馆。商店的三分之一落着铁闸门。钟表店门前的招牌滑下半边,在风中"啪嗒啪嗒"晃动不已。
商业街陡然断掉的地方有一方杂草丛生的大停车场。停着奶油色的"美少女"和赛车型的红色"赛力佳"。均是新车。说来也是不可思议,这种无个性的新同镇上空旷的气氛不无谐调之感。
商店街再往前基本什么也没有了。宽阔的道路沿徐缓的斜坡向河边伸去,同河碰头后,
呈T字形左右分开。坡两侧排列着小小的木造平房,院子里灰溜溜的树木向天空举起粗糙不堪的枝杈。哪棵树枝都奇形怪状。家家门口都放有大煤气罐和千篇一律的牛奶箱。每家屋脊都竖了一根高得惊人的电视天线。天线仿佛向镇后耸立的山脉挑战似的在空中张开银色的触手。
"不会有什么旅馆吧?"她担心地问。
"放心,哪座城镇都必有旅馆。"
我们折回车站问站务员旅馆在什么地方。年纪相差如父子的两个站务员看样子正无聊得要命,热情得不能再热情地告以旅馆地点。
"旅馆有两个。"年长的那位说,"一个贵些,一个便宜些。贵的那个道政府大人物来时或开正规宴会时使用。"
"伙食好得很。"年轻的那位说道。
"另一个是行脚商、青年人也就是普通老百姓住的。样子倒不大好,但不是不卫生什么的,浴室就很考究。"
"不过墙壁薄。"年轻人说。
随即两人就墙壁厚薄议论一番。
"住贵的。"我说。信封里的钱还剩不少,又不存在必须节约的任何理由。
年轻的站务员撕一页便笺,画出去旅馆的路线。
"谢谢。"我说,"同10年前相比,镇子寂寞多啦!"
"嗯,是啊。"年长者应道,"木板厂如今只有一家,没有像样的产业,农业每况愈下,人口也少了。"
"学校编班都伤脑筋。"年轻的站务员说。
"人口有多少呢?"
"大致7000。实际7000也没有,也就是5000左右吧。"年轻人回答。
就赶一半羊到山上去。
"就说这条铁路线吧,跟你说,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废掉。全国第三位赤字线!"年长者说。
往下竟有两条线危在旦夕,很是令人吃惊。我道谢离开车站。
旅馆位于河边,
走下商业街前头的缓坡,往右拐300米就是。是一座看上去满舒服的老旅馆,仍保存有镇子充满活力时期的面影。面对河面,很大的庭园修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一条小牧羊狗正一头扎在食盆里提前吃早食。
"登山?"带我们去房间的女佣问。
"登山。"我简单回答。
3楼只两个房间。 房间宽敞。出到走廊,可以俯视和从火车窗口看到的同样的牛奶咖啡色河流。
女友说想洗澡,那时间里我决定一个人去镇公所看看。镇公所在商业街往后拐过两条路的街上,比想象的新得多规整得多。
在镇公所畜产科窗口,我递上约两年前学当自由记者时用的带杂志名称的名片,提出想了解一下绵羊饲养情况。妇女周刊采访绵羊情况未免奇妙,但对方满口答应,把我让进里边。
"镇上现有二百余只绵羊,全是萨沃库羊,也就是肉用羊。肉推销给附近的旅馆和饮食店,非常受欢迎。"
我掏出手册,适当做做记录。想必往下几周时间里他将一本接一本买这妇女周刊。想到这里,不由心情黯然。
"是为羊肉菜什么的?"介绍了一阵子绵羊饲养情况之后,对方问道。
"那也是有的。"我说,"不过总的说来,我们主要想把握羊的全貌。"
"全貌?"
"就是性格,生态等等。"
"噢。"
我合上手册,喝一口端上来的茶:"听说山上有过去的牧场?"
走下商业街前头的缓坡。
"嗯,有的。战前是很正规的牧场。战后给美军接收过去,现在没有使用。还回10多年了,由那儿一个有钱人当别墅使用来着。但由于交通不便,不久谁也不再来了,等于空在那里。所以租借给了镇子。本该买下来做观光牧场,但镇子穷,想不出办法。况且首先需要修桥筑路。"
"租借?"
"夏天镇上绵羊牧场的人带50只左右的羊上山。一来那里作为牧场实在难得可贵,二来只靠镇营牧草地不够用。9月中下旬气候开始变糟的时候,又把羊领回来。"
"那里有羊的时间您知道吗?"
"每年多少有所不同,一般是从5月到9月中旬。"
"带羊上山的人有几个呢?"
"一个。10年来一直是同一个人。"
"想见一见那个人。"
这位职员给镇营绵羊饲养场打电话。
"现在去可以见到。"他说,"用车送去好了。"
起始我谢绝了。但仔细听来,原来去饲养场除用车送别无办法。镇子既无出租车又无车可惜,走路需一个半小时。
职员驾起轻型汽车,从旅馆门前向西开去。通过长长的混凝土桥,穿过阴冷冷的沼泽地,爬上徐缓的进山坡路。轮胎卷起的沙上发出嘛里啪啦的响声。
"从东京来,不觉得这地方像死了似的?"他问。
我没有正面回答。
"实际也快死了。铁路通的时候还算好,一旦不通,就真的鸣呼哀哉了。镇子呜呼哀哉,实在有些奇妙。人呜呼哀哉不难明白,镇子却也来个呜呼哀哉……"
"镇子呜呼哀哉怎么办呃?"
"怎么办?天晓得!不等晓得人们就全跑光了。如果全镇人口低于1000——这也大有可能的——我们的工作几乎也就没了,说不定我们也该逃走才是。"
我递给他一支烟,用带羊徽的法国制银打火机点燃。
"去札幌能有好工作。我叔父开一家印刷公司,人手不够。印学校用的东西,经营上也稳定。实际上这是最好不过的,强于在这地方调查什么羊呀牛啦的出栏头数。"
"是啊。"我说。
"只是,真要离开镇子,却又犹豫不决了。明白吗?就是说镇子这东西如果真的呜呼哀哉,心情上我还是想亲眼看到它咽最后一口气才行。"
"你是这镇上出生的?"我问。
"是的。"接下去他再没说什么。脸色阴沉的太阳已有三分之一落下山去。
绵羊饲养场入口处立着两根柱子,柱于之间横着一块招牌,"十二瀑镇绵羊饲养场"。过了招牌,有一条坡路渐渐隐没在五颜六色的杂木林中。
"穿过树林就是牧场,管理人住处在后头。回去怎么办?"
"下坡路,可以走回去。实在谢谢!"
车完全看不见以后,我从两根立柱中间穿过,爬上坡路。被太阳最后的余晖染黄的枫树叶渐次着了橙色上去。材很高,斑驳的夕晖在林间沙路上一闪一闪地摇曳。
走过树林,细细长长的牧舍出现在山坡上,有一股家畜味儿。牧舍屋顶为复折式,贴着白铁皮,突起3个通风烟囱。
牧舍入口有个狗窝,一只用铁链拴着的波达·克力狗看见我汪汪了两三声。狗很老了,睡眼惺讼,叫声里没有敌意。一摸它脖子,马上老实下来。狗窝前面放一个装着食物和水的黄塑料盆。我拿开手后,狗很满足地直接钻回狗窝,齐齐地并好前肢趴在地上。
牧舍中一片幽暗,不见人影。中间有一条颇宽的水泥通道,两侧是关羊的栅栏。紧挨通道,一边有一条U形沟用来放水冲洗羊尿和脏物。木板墙壁随处开有玻璃窗,从中可以望见山的曲线。
夕阳染红右侧的羊,而将蓝幽幽的暗影投在左侧羊们的身上。
一进牧舍,
200只羊一齐朝我转过脑袋,约有一半站着,另一半趴在铺着枯草的地上。它们的眼睛蓝得近乎不自然,俨然脸两端装满水的小井。光从正面照去,竟如假目一般晶亮晶亮。它们目不转睛凝视我,哪个都纹丝不动。有几只"嗑吃嗑吃"不停地咀嚼嘴里的枯草,此外不闻任何声响。另有几只脑袋探出栅栏喝水,见我进来,便不再喝了,就那样抬头望着我。它们简直像在集体思考什么。其思考由于我在门口站定而一时中断。一切都停顿下来,每一只都不做判断。我移步后,它们的思考作业亦随之开启,
开始在分成8个的栅栏里开动。大多是母羊的圈里母羊们聚在种羊周围,光是公羊的圈里公羊们一边后退一边各自摆好架势。仅有几只好奇心强的并不移动,兀自盯视我的行动。
羊们脸的两侧水平支起的细长的黑耳朵系着一块塑料牌。有的系蓝色的,有的系黄色的,有的系红色的。背部也系有大大的彩色标志带。
为了不惊动羊们,我蹑手蹑脚慢慢迈步,尽可能装出对羊不感兴趣的样子接近栅栏,悄然伸手摸一只小公羊。羊只是陡然哆嗦一下,并未跑开。其他羊满腹狐疑地往这边定定看着。小公羊恰好一只从整个群体悄悄伸出的稚嫩的触角,紧张地注视我,身体僵挺挺的。
萨沃库这种羊总好像有一种奇妙气氛。除毛是白的,其余什么都黑黑的。一双大耳朵如蛾翅一般横向支出,幽暗中闪光的蓝眼睛和挺拔的长鼻梁漾出无可言喻的异国风情,它们对我这一存在既非拒绝亦非接受,只是作为突如其来的情景打量不已。
有几只淋漓酣畅地"哗哗"小便,小便顺地板流进U形沟,流过我的脚下。太阳即将坠入山后。淡蓝的暮色如同水稀释的墨水罩住山坡。
离开牧舍时,我再次抚摸波达·克力狗的脑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绕到牧舍后面,走过小河上的木桥,朝管理人住处踱去。管理人住的是座规规矩矩的小平房,旁边连着一座放牧草和农具等物的大大的仓房,仓房比住人的房子大得多。
管理人正在仓房山墙旁一条宽1米深1米的水泥渠旁堆积装有消毒药的塑料袋。他从远处瞥一眼正往前接近的我,旋即漠不关心似的继续干活。我走到渠边,他这才停住手,用脖子上缠的毛巾擦脸上的汗。
"明天羊要全部消毒。"说着,从工作服口袋掏出一支挤压得不成样子的香烟,用手指拉直后点燃,"把消毒液倒进这里,让羊一只接一只游过去。不然,关一冬天浑身都是虫子。"
"一个人干?"
"何至于。来两个帮忙的,加上我和狗。狗最能干,羊也信任它。不被羊信任,也当不了牧羊狗的。"
对方比我矮5至6厘米,但身材魁梧。年纪四十五六,又短又硬的头发宛如发刷直直竖起。他把工作手套像要扯掉皮肤似的从手指上拉下,在胸上"啪啪"拍打两下塞进带补钉的裤袋里。看上去,其说是绵羊饲养员,莫如说更像个下级军官。
"对了,是想问什么吧?"
"是的。"
"问好了!"
"这个工作干很长时间了吧?"
"10年。"对方说,"说长就长,说不长就不长。不过关于羊可是无所不知。以前在自卫队来着。"
他把手中缠在脖子上仰首望天。
"冬天也一直在这里?"
"算是吧,"他说,"就算是的。"他清了清嗓子,"没地方可去,再说冬天也有不少杂活儿。这一带积雪差不多两米深,离开不管,屋顶塌下来羊就全成肉饼了。要喂料,又要清扫牧舍,这样那样的事。"
"一到夏天,就赶一半羊到山上去,是吧?"
"不错。"
"赶羊不好走吧?"
"简单得很!很早以前的人就一直那样干过来的。牧羊人在牧场安顿下来不过是近来的事。那以前一年到头领着羊四处走动。16世纪西班牙全国到处布满只有牧羊人才能走的路,连国王都不得进去。"对方往地上吐了口痰,用工作鞋底碾开。"总之只要不受到惊吓,羊是很老实的动物,只是不声不响地跟在狗屁股后面。"
我从衣袋摸出鼠寄的照片,递给对方:"这就是山上的牧场吧?"
"对。"他说,"没错儿,羊也是我们的。"
"你看这个怎么样?"我用圆珠笔尖点着背部带星纹的那只敦敦实实的羊问。
对方瞪视一会照片:"不对头,这不是我们的羊。可是奇怪呀,不可能有这样的混进来。四周用铁丝网围着,每天早晚我都一只只清点一遍,再说有莫名其妙的进来,狗会发觉的,羊也会骚动。何况,有生以来我还没见过这个种类的羊。"
"今年5月赶羊上山到回来期间,没发生什么怪事?"
"什么也没发生。"对方说,"平安无事。"
"夏天就你一个人在山上吧?"
"不是我一个。镇上的职员隔两无就来一次,当官的有时也来视察。每周有一天我下山到镇里去,羊由另了个人替我照看。因为必须补充食品和杂货一类的东西。"
"那么说,你并不是一个人一直闷在山上不动了?"
"那自然。只要不下雪,开吉普车用不上一个半小时就到牧场,和散步差不多。当然,一旦下雪,车开不了,那可真叫猫冬了。"
"现在山上一个人也没有吧?"
"除了别墅主人。"
"别墅主人?听说别墅一直没有使用……"
管理人把烟扔在地上,抬脚踩死。"过去一直没有使用,现在有人使用。想用随时都可以用。房屋维修我向来很尽心。电也好煤气也好电话也好马上可以使用,窗户玻璃都一块也没打破。"
"镇公所的人说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口些家伙不知道的多着哩!我个人——与镇上的工作无关——一直受雇于别墅主人。多余的事跟谁也不讲。人家不让我讲。"
他从工作服口袋掏烟,烟盒空了。我把吸剩半盒的"百灵鸟"附一张万元钞票递过去。他注视片刻,接过抽一支叼在嘴上,剩下的揣进胸袋。"不好意思!"
"别墅主人什么时候来的呢?"
"春天。
雪还没开始化——三月份吧。怕是有5年没来了,不晓得干吗到现在才来。不过,那是人家的自由,用不着我多嘴多舌。既然叫我别讲给任何人,想必自有情由。反正那以来就一直在山上。食物煤油等等由我悄悄买好,用吉普一点点送上去。有那么多储备,再用一年都用不完。"
"那个人年纪和我差不多,没留胡子吧?"
"嗯,"管理员说,"正是。"
"得得!"照片都不必给他看。
3.十二瀑镇的夜晚
由于给了钱, 同管理员的交涉真可谓一帆风顺。说好第二天早上8点他来旅馆接我们,把我们送去山上的牧场。
"也罢, 给羊消毒下午开始也来得及的。
"管理员说。委实干脆而又现实。"但有一点叫人不放心,"他,"昨天下雨把地面弄软了,有块地方很可能车过不去。那时可就得劳驾走路了,怪不得我的。"
"没关系。"我说。
回来走在山路上,我终于想起鼠的父亲在北海道拥有一处别墅。鼠过去几次向我提起。山上,宽广的草场,陈旧的两层楼。我总是事后很久才想起关键事情。原本一开始接到他信时就该想起才是。只要一开始想起来,查找办法任凭多少都有。
我很有些自我厌恶,沿着一刻比一刻昏黄的山路有气无力走回镇子。一个半小时只碰到三辆汽车。两辆装木材的大卡车,一辆小拖拉机。三辆都是下山去的,谁也没打招呼问我搭不搭车。当然这对我倒也求之不得。
个通风烟囱。想见一见那个人。
赶回宾馆已7点多了,
四下一片漆黑。身上一直冷到体内。小牧羊狗从狗窝探出脑袋,朝我"咕咕"抽响鼻子。女友在蓝粗布衣服外面套一件我的圆领毛衣,在靠近门口的电子游戏机室里如醉如痴地打游戏机。游戏机室看样子是用旧接待室改造的,
剩有满够气派的壁炉,且是烧木柴的地地道道的壁炉。里边有4台电子游戏机和两架克郎球台。球台是西班牙制造的,便宜货,又旧,几乎没办法玩。
我求旅馆准备饭,然后三两下洗个澡。擦身体时量了好久没量的体重:60公斤,和10年前一样。侧腹的赘肉也在这一周时间里彻底淘汰。
回到房间,饭已做好。我一边夹火锅里的东西喝啤酒,一边讲绵羊饲养场和那个自卫队员出身的管理员。女友为没看到那只羊感到遗憾。
"不过这回好像总算摸到了球门跟前。"
"但愿。"我说。
我俩看罢电视里希区柯克的电影,钻进被窝熄灯。楼下钟打响11点。
"明天得早起啊。"我说。
没有回声。 她已经打起规则的鼾声。我调好旅行闹钟,在月光下吸上1支烟。除了河的流水声不闻任何声籁,仿佛整个镇子都睡了过去。
奔波了一天,身体筋疲力尽,而意识却很亢奋,怎么也睡不着。刺耳的杂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寂静的黑暗中屏息不动,镇上的风景开始在我周围溶化。房屋老朽不堪,路轨生锈生得面目全非,农田杂草葳蕤——镇子就这样结束百年短暂的历史,沉没于大地之中。时间如倒转的胶卷向后退去。虾夷鹿、熊、狼在大地出没,一大群蝗虫黑压压遮天蔽日,漫无边际的山白竹在秋风中此起彼伏,蓊郁的针叶林不见一线阳光。
人的一切活动如此荡然无存之后,羊们——唯独羊们——剩留下来。它们在黑暗中亮亮地闪烁着眸子,定定地注视着我。它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只是盯住我不动。羊有几万只之多。"嗑吃嗑吃"单调的齿音覆盖了整个地表。
随着挂钟打响12点,羊们消失了。
我睡了过去。
4.不吉祥的拐弯处
一个阴沉沉冷飕飕的早晨。我很同情这种天气在凉冰冰的清毒液里被迫游动的羊们。也许它们并不把寒冷当一回事——应该不当回事的。
北海道短暂的秋天已接近尾声。
往下竟有两条线危在旦夕。
厚厚的灰色云层预示着雪的降临。我是从9月的东京飞到10月的北海道的,觉得几乎没有领略到1978年的秋天。仅有秋天的开始和秋天的尾声,没有秋天的正中。
6点我睁眼醒来。
租借?"不过这回好像总算摸到了球门跟前!
洗罢脸,饭好之前一直独坐在檐廊里看着河流。水位比昨天回落一点,浑浊也已全部消失。河对岸是一片舒展的水田。一眼望去,结粒的稻穗在不规则的晨风中勾勒出奇妙的波纹。一辆拖拉机驶过混凝土桥往山上开去。拖拉机"突突突"
的引擎声久久地低低地随风传来。3只乌鸦从叶子变红的白桦林中间飞出,在河流上空画出一个圆圈后落在栏杆上。落在栏杆的乌鸦们看起来俨然上演现代剧的剧场里的旁观者。这一角色也当腻了,它们便一只接一只飞离栏杆,往河流上游飞去。
8点整, 绵羊管理员的旧吉普车停在旅馆门前。吉普是箱形带篷的。大概是处理品,引擎盖一侧淡淡留有自卫队所辖部队的名称。
"奇怪呀,"管理员一见到我就说,"为慎重起见,昨天给山上打了电话去,却根本不通。"
我和她坐进后排座。车内微微有股汽油味儿。"最后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问。
"什么时候呢?上个月!上个月20号前后。那以后再没联系过。一般是对方有事打过来,如告诉购物清单什么的。"
"铃也没响?"
"啊,什么声音也没有。说不定哪里线断了。下起大雪来,断线情况也不是没有。"
"可并没下雪。"
管理员脸朝车篷,"咯嘣咯嘣"转动脖子。"反正去看看吧,去了就知道了。"
我默默点头。汽油味弄得我脑袋昏昏沉沉。
车驶过混凝土桥,
沿昨天路线往山上开去。通过绵羊牧场时,3个人看了看两根立柱问的招牌。饲养场一片沉寂。羊们大概以那蓝色的眼睛凝视各自沉默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