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等待的他的到来,在等待他的欲望,在等待他从睡梦中醒来;只要他一出去,她就会立刻再盼他回来。这种灾难,沉重地压在芬妮·赫斯特的《后街》和罗莎蒙德·雷曼的《马路风云》的女主人公头上,两者都是纯粹爱情的祭司,又都是爱情的牺牲品。这是对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的残酷惩罚。
等待可以是快乐;对于盼望她的爱人并且确知他在匆忙向她赶来,确知他在爱她的女人来说,等待是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希望。但是随着这种能够把“不在”变成“在”的得意自信之慢慢衰退,令人痛苦的不安便会开始伴随着这种“不在”:他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就认识一个女人,她每次收到情人来信都感到惊讶:“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会说。如果他问为什么,回答则是:“你不可能回来;当我盼你时,我总是感到我将永远不会再见到你了。”
最坏的事莫过于他可能不再爱她了:他可能爱上另一个女人。因为女人努力认真为自己制造的一种幻觉(她会对自己说:“他爱我爱得发疯,他能够只爱我一个人”),并不能消除嫉妒的折磨。允许作出热情而矛盾的肯定是不诚实的特征。所以一个疯子要是顽固地坚持他是拿破仑,他就不会对认为自己同时也是理发师感到尴尬。女人极少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他真爱我吗?但她却一百次地这样问自己:他爱上别人了吗?她不承认她的情人的偏爱会一点点地消退,她也不承认他很少会像她那样评估爱情:她会立刻臆想出竞争对手。
她会认为爱情是自由的情感,同时又是魔咒;而且她还会假定,当“她的”男性被她这个聪明的阴谋家给“迷住”和“网住”时,他当然会把她当做一个自由的行动者来爱。男人认为和他结合的女人是内在的;这是他准备去扮演布勃罗舍(Boubouroche)的原因;让他认为她也是另一个人,可能会离开他,这是困难的。和爱情一样,嫉妒在他身上通常只是短暂的危机;这种危机可能会很严重,甚至会导致谋杀,但他极少有长久的不安。他的嫉妒往往是派生出来的:当他觉得他的事业不顺利时,当他觉得生活在伤害他时,他便会认为他的女人在嘲笑他。
另一方面,因相异性和超越性而爱自己的男人的女人,会时时刻刻都有危机感。在“不在”的背叛和不忠之间没有多大距离。从她感到自己并不是那么完美地被爱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嫉妒了,鉴于她的要求,这差不多一向是她的实情;不论采用什么借口,她的指责和抱怨都有嫉妒感的表面;她将以这种方式去表达对等待的不耐烦和厌倦,去表达她依附的酸楚,她对只有残缺不全的生存的遗憾。她的整个命运都和情人抛给另一个女人的每一个目光有关,因为她已把她的整个存在认同于他。于是她情人的目光,哪怕只转向陌生人一刹那,都会把她惹恼;但是如果他提醒说她刚才也注视了某个陌生人,她就会坚定地回答说:“那可根本不是一回事儿。”她是对的。一个被女人注视的男人是一无所获的;在女性肉体变成猎物以前,没有任何礼物可以奉送。被觊觎的那个女人却立刻会变成一个令人满意的、被渴望的客体;
而这个女人便会受到如此轻视,以至落到普通泥土的地位。所以她才会永远保持警惕。他在干什么?他在看谁?他在和谁说话?无论她会有什么想法,笑容都会立刻从她脸上消失;把她从“不朽的珍珠般的光芒”下,抛到寻常的暗淡光线中,只需要一刹那。她从爱得到了一切,失去它她也会失去一切。不论是含糊还是明确,是无根无据还是理由充分,嫉妒都是令女人发疯的一种折磨,因为它与爱情完全不符:如果背叛已是无可置疑,她就必须要么放弃把爱情视为宗教,要么放弃去爱。这是剧烈的激变,难怪连恋爱女人也会产生怀疑和误解,着魔似的想要发现那毁灭性的事实真相,又着魔似的害怕会发现这种真相。
由于既骄傲又焦虑,女人也许会经常受到嫉妒的折磨,然而她也可能在这方面始终是错的:朱利埃特·德鲁埃就痛苦地怀疑过接近雨果的每一个女人,却单单忘掉了莱昂妮·比阿德,而她做他的情妇有8年之久。由于无法确定,每个女人都是对手,都是威胁。爱情破坏了同其他女人建立友谊关系的可能性,因为恋爱女人被封闭在她情人的世界;嫉妒加剧了她的隔绝,使她的依附性变得更加狭窄。然而它也缓解了她的无聊,守住丈夫是工作,但守住情人却是神圣的义务。若是女人在沉迷于幸福崇拜时忽视了自己的容貌,那么她一旦预感到危险,就又会开始注意到它。打扮、料理他们的房间、出现在社交场合,是斗争的方方面面。
这种斗争是振奋精神的活动;只要她有理由确信会胜利,这个斗士就会在斗争中产生出强烈的快感。
但是,对失败的痛苦恐惧,也会把自由的慷慨赠送变成屈辱的服务。男人为了自卫发动了攻击。甚至连有自尊心的女人也会被迫变得温柔被动;部署、谨慎、诡计、微笑、魅力和温顺,是她最精良的武器。我仍然可以记得一天傍晚我出其不意地按门铃,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时的情形。我是两个小时前离开她的,那时她的妆化得很差劲,衣着不整,两眼无神。
但现在她在盼望着他的到来。见到我时,她又恢复了常态,但在我有机会看她的那一瞬间,发现她虽然已为他准备妥当,可是由于害怕,她高度紧张,歇斯底里,随时准备把任何痛苦隐藏在轻松微笑的后面。她的头发已精心梳理过,她的嘴唇和双颊涂上了非同寻常的颜色,她还穿着一件白得刺眼的花边上衣。赴宴的衣服,战争的武器!按摩师、“美容师”深知他们的顾客给似乎无用的虚饰带来了怎样悲剧性的重要性:一个女人为了吸引情人必须发明出新的诱惑,一个女人必须变成他希望遇到、他希望占有的那个女人!
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她不会恢复以前最先吸引他而现在也可以把他吸引到其他某个女人那里的他者形象。和丈夫一样,请人也有那种不可能满足的双重要求:他既希望他的情妇完全属于他,又希望她是陌生人;既希望她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又希望她有别于他能想到的一切,既希望她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希望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女人被这种矛盾搞得惶惶不安,所以注定要受挫。她试图依情人的欲望塑造自己;许多在恋爱伊始因自恋得到满足而精神焕发的女人,在觉得自己没有得到那么热情的爱的时候,会表现出一种疯狂得可怕的奴性;她们精神恍惚,虚弱无力,使清人感到为难。女人由于盲目献身而失去了使她妖冶动人的自由度。情人在她身上要去寻找他的反映,但如果他发现这种反映简直是太逼真了,他会感到厌倦。发现她由于自己的爱情而变丑和受到摧残,也同样是恋爱女人的不幸之一;她只不过是这么一个奴隶,这么一个仆人,这么一面太容易到手的镜子,这么一个太忠实的应声虫。当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苦恼进一步贬低了她的价值;流泪、要求和争吵只能使她完全失去自己的吸5!力。一个生存者的价值在于他做了什么;但是她仅仅为了“是”(to be),就逐渐依赖不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并拒绝做任何事。朱利埃·德·莱斯皮纳斯写道:“我只如何去爱。”“我仅仅是爱”这句话是恋爱女人的座右铭;她除了爱什么也不是,而当她的爱失去对象时,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她常常会意识到她的错误,所以她会试图重新坚持她的自由,重新取得她的相异性,变得卖弄风情。在被其他男人渴望时,她又引起了那冷漠情人的兴趣。这是许多愤世嫉俗小说的陈旧主题;有时“不在”足以恢复她的威望。阿尔贝蒂娜在近处服服贴贴时仿佛是乏味的;
她在远处就又变得神秘起来,引起了嫉妒的普鲁斯特对她的重新评价。
但是要这类花招可要小心,如果被男人识破,就只会可笑地暴露出她身为奴隶的奴性。
甚至成功了也还不是没有危险的;他由于她属于他而蔑视她,但他也由于她属于他而依恋她,不忠会消灭哪个,是蔑视还是依恋?既然她对男人冷淡,他就可能被惹恼并把她抛弃;不错,他是希望她有自由;不过他也希望她去奉献。她知道有这种危险,所以不敢妄自轻浮。让恋爱女人玩这种游戏几乎不可能;她太担心掉进由她自己设下的陷阱了。在某种程度上她仍考虑到她的情人,她对愚弄他会感到厌恶:谁让他在她心目中是一个神了呢?如果她赢了这场游戏,她就会毁掉她的偶像;如果输了,她就会毁了她自己。没有任何办法解救。
但是要这类花招可要小心,如果被男人识破,就只会可笑地暴露出她身为奴隶的奴性。
一个谨慎的[私通女人](但这些词是相互抵触的),会试图把情人的热情变成爱、友谊和习惯;或者试图用强有力的联系——孩子或婚姻,把他和自己拴在一起。这种想结婚的欲望缠扰着许多私通者:这是一种求安全的欲望。聪明的情妇会在尚年轻时就利用爱情确保她的未来;但是当她允许自己进行这种投机时,她就不该再有[私通女人〕这个名称。因为[私通女人〕疯狂地想永远捉住情人的自由,但并不想把它给毁掉。这就是为什么除了自愿结合能延续一生的为数极少的情况,爱情宗教会导致突变的原因。和莫拉在一起时,德·莱斯皮纳斯小姐有幸第一次对此感到厌倦,她感到厌倦是因为她遇见了吉尔伯特,而他从自己那方面很快就对她感到厌倦。德·阿古勒夫人和李斯特的爱情,则死于这种毫不留情的辩证关系:
那火一般的热情,那生命力,那抱负,既让李斯特吸引她的爱情,又注定让他得到别人的爱情。邓南遮的那种令人神往的光辉,则有他的不忠作为代价。关系破裂固然可以在男人身上留下痕迹,但他毕竟有他的男人生活可过。被遗弃的女人却不再是什么,也不再有什么。如果要问她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她甚至回想不起来。她让自己从前的世界化为灰烬,以选定会突然把她给赶的新天地;她发誓要抛弃她相信过的所有价值,和她的朋友决裂;她现在发现她头上没有屋顶,周围全是一片荒漠。既然情人之外什么也没有,她将如何开始新的生活呢?她像以前躲进修道院那样,躲进了疯狂的幻想之中;或者如果她因此变得太果断,就只有去死:或者像德·莱斯皮纳斯小姐那样很快就去死;烦恼可能会无止境地拖延下去。当女人把身体和灵魂向男人奉献了10年、20.年,当他牢牢处在她所置于的受尊崇的地位时,被抛弃就会成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可怕剧变。“我该怎么办?”一个40岁的女人问,“如果他不再爱我了,我究竟该怎么办呢?”她极其注意穿着打扮,但是她那僵硬衰老的面容几乎激不起新的热情;于是,她在一个男人的庇护下生活了20年,在这之后她还能爱上任何别的人吗?
一个40岁的人仍许多岁月要度过。我还见到一个女人,她尽管面部因悲哀而浮肿,仍有迷人的眼睛和高贵的仪容;她在公开场合让眼泪趁人不注意时流下,除了自己的忧伤,她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现在那个神正在和另一个女人说着专为她编出来的瞎话;而这个王后被废黜后,却不再知道她是否统治一块真实的领地。如果这个女人仍然年轻,她就会有机会恢复过来——新的爱情将会把她给治好。有时她在献身时会有更多一点的保留,认识到作为非唯一者这不可能是绝对的;但是她会比第一次更猛烈地冲向毁灭,因为她还必须去弥补过去的失败。只有在女人可以重新掌握自己时,绝对爱情的失败才能成为非常有益的教训;埃洛伊丝和阿贝拉分手后没有落魄,因为她通过管理修道院确立了独立的生存。柯莱特的女主人公们自尊心太强了,太有手段了,她们不会因为失恋而毁灭;现实生活中的许多女人也是如此。然而,极少有哪种罪过会比把自己完全置于另一个人的掌握之中这种慷慨所造成的错误,更该受到严厉惩罚的了。
真正的爱情应当建立在两个自由人相互承认的基础上;这样情人们才能够感受到自己既是自我又是他者:既不会放弃超越,也不会被弄得不健全;他们将在世界上共同证明价值与目标。对这一方和那一方,爱情都会由于赠送自我而揭示自我,都会丰富这个世界。乔治·古斯朵夫在他论述自我认知的一书中,非常准确地总结了男人对爱情要求些什么。
爱情使我们离开自己,从而向我们揭示自己。我们通过接触那种外在于我们并补充于我们的事物肯定我们自己……爱情作为一种感受形式,甚至在我们已经生活在里面的景致之内,它揭示了新的天、新的地。这里面有个重要秘密:世界是不同的,我自己是不同的。我不再独自知道这一点。甚至还有更好的:
某人告诉了我这一事实。所以女人在男人获得自我认知当中,扮演了不可缺少的领导角色。
这说明年轻男人的恋爱实习对他是重要的;我们已经看到司汤达和马罗对这段话里所出现的奇迹是多么惊讶:“我是我自己,我是不同的。”但是古斯朵夫写这番话时他却是错误的:
“同样,男人对女人来说,也是她和她自己之间不可缺少的中介”,因为她今天的处境和男人不是同样的;男人虽然被揭示成另外一副模样,但他仍是他自己,而且他的新模样同他的人格总体联为一体。只有当女人的生存与男人的pour-soi[自为)生存同样重要时,她才可以是如此;这意味着她要有经济独立地位,她要向她自己的目的运动,并且要在无须利用男人充当代理人的条件下向着社会总体超越她自己。爱情在这种情况下也同样是可以实现的,如马罗在《人的命运》中所描写的乔与梅之间的爱情就是如此。女人甚至可以扮演男性的支配角色,如德·华伦夫人和卢梭在一起时就是这样,柯莱特《心爱的人》一书中的丽亚和谢利在一起时也是这样。
一个生存者的价值在于他做了什么;但是她仅仅为了“是”(to be),就逐渐依赖不属于她自己的意识并拒绝做任何事。
但是女人往往只知道自己是不同的、相对的;她的pour-autri[他为)、她与他人的关系,同她的存在(being)混为一体;对于她,爱情不是“她同她自己”的中介,因为她并未获得自己的主观生存;她仍然淹没在不仅被男人所揭示也被他所创造的这个恋爱女人当中。
对她的拯救要依靠这个创造了她并能够马上把她摧毁的专横的自由者。她在这个男人面前,生活在恐惧和战栗之中,他控制了她的命运,却对这一命运不全了解,也不十分想了解。她危险地借助于一个他人,她在她自己的命运面前,是一个痛苦而又无能的旁观者,这个他人作为不自觉的暴君,作为不自觉的强行执行者,由不得她也由不得他自己地具有敌对的外貌。
所以女人在爱情中不是去寻求结合,而是在体验最凄楚的孤独;不是去寻求合作,而是在体验斗争和并不少见的恨。对女人来说,爱情是通过接受她所被判定的依附性而获得幸存的最大努力;但甚至在同意的情况下,依附性的生活也只能在恐惧和奴性中度过。
男人们争先恐后地宣布爱情是女人的最高成就。尼来说:“女人若是作为女人去爱,便只能更加女性化”;巴尔扎克说:“在最佳的生活当中,男人的生活是名,女人的生活是爱。只有在女人使她的生活成为一种不断的奉献,就似男人的生活是不断的行动的时候,她和男人才是平等的。”但是这里面仍然存在着骗局,因为她所奉献的,男人根本不急于接受。男人并不需要他所要求的无条件奉献,也不需要对他的虚荣心加以奉承的盲目崇拜的爱情;他只有在无须满足这些态度所隐含的相互要求的条件下才会接受它们。他谆谆告诫女人说,她应当奉献——而她的奉献又让他心烦意乱;她由于她的奉献无用,由于她的生活空虚而处于困窘当中。将来有一天女人很可能不是用她的弱点去爱,而是用她的力量去爱,不是逃避自我,而是发现自我,不是贬低自我,而是表现自我——到了那一天,爱情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她,都将成为生命之源,而不是成为致命的危险之源。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爱情是以最动人形式表现的祸根,它沉重地压在被束缚于女性世界的女人的头上,而女人则是不健全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无数的爱情殉道者都证明了,这种不公正的命运把不毛之地的地狱,当做最后的拯救来予以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