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十三章 少女 Page 2

 

戴恩以朴实的笔调描绘了最热烈的情欲。有时,少女向她最要好的朋友吐露自己的最高情欲。

令奥莉维亚惊愕的是,她居然认为她可以指望那个映像既能使她识别童年的梦想,同时又是她自己。然而,少女也在爱着这实际上是肉体的身体,它像别人的身体一样令她陶醉。

她抚摸着自己,吻着自己的圆肩膀、胳膊肘,注视着自己的胸脯、大腿。自我快感成为做白日梦的借口,她以此寻求对她自己的深情占有。青春期时,在自我爱恋与使她变成被占有的客体的性冲动之间,存在着对立:她的自恋通常在性成熟期消失。和女人无论是对她的情人还是对她自己都是一个被动的客体不一样,在少女的性冲动中有一种根本混淆。在复杂的冲动中,她渴望通过对注定要占有她身体的男性的效忠,得到对这一身体的赞美。不论是说她为了有魅力而想美,还是说她为了确信自己的美而去追求有魅力,这都未免过于简单化:在她孤寂的闺房中,在她想出风头的客厅里,她分不清楚哪个是对男人的欲望,哪个是她对自我的爱恋。这种混淆也表现在玛丽·巴什基尔切夫身上。我们已经看到,由于断乳的时间晚,她比其他孩子更希望得到别人的重视和评价;从5岁到青春期结束,她把自己的爱全都献给了自己的映像;她疯狂地爱着自己的手、脸和优雅的风度。她写道:“我是我心目中的女主角。”

她想当一名歌星,好让如痴如狂的观众注视着她,这样她就能骄傲地扫视他们作为回答;然而,这种“我向思维”(autism)是通过罗曼蒂克梦想表现出来的。她从12岁就在恋爱:就是说,她希望被人爱,而在她希望引起的爱慕中,她寻求的只是对自我爱恋的证实。她爱H 公爵,却从未同他说过话,她梦想他能拜倒在她的脚下:“你将被我的光辉照得眼花缭乱,你将会爱我……你不愧是我唯一希望做的女人。”在《战争与和平》的娜塔莎身上,我们也发现了这种矛盾心理:

那天早上,她又回到她所喜爱的心境——自我爱恋和自我喜悦。“娜塔莎是多么迷人啊!”她又说,好像是身边的一群男人在说似的。“美丽、声音悦耳、年轻;只要让她平静,她就不会妨碍任何人。”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在《序曲》里,也描述了把自恋同对女人命运的罗曼蒂克欲望完全混在一起的情形:

在餐厅,在摇曳闪烁的炉火旁边,贝丽尔坐在垫子上在弹吉他……她的弹唱有一半儿是为她自己的,因为她正在注意自己的弹唱。火光映在她的鞋上,映在装吉他的红琴箱上,映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要是我从窗外往里看,看到我自己时,一定会为之倾倒,”她想道。她把伴奏弹得更轻柔了——她现在没有唱,只是在听。

……“我第一次久久地看着你,小姑娘——啊,你肯定会想到你是孤独的,你和你那双小脚一起坐在垫子上,弹着吉他。天啊,我永远不会忘记”……贝丽尔突然昂起头,又开始唱道:

连月亮也厌倦了……

但这时响起了很响的开门声。女仆鲜红的面孔突然伸了进来……然而,不,她不能忍受这个愚蠢的姑娘。她跑进黑暗的客厅,开始踱来踱去……啊,她是多么焦躁,多么焦躁啊!壁炉上有一面镜子。她用胳膊撑着,望着里面的淡淡影子,她看上去有多美,可惜没有人看到,没有人……

贝丽尔微笑了,她的微笑实在是太惹人爱了,以至她又微笑了……

少女的这种自我崇拜,不仅仅表现为对她自然容貌的爱慕,她还希望占有并且效忠她的整个自我。这就是那些她可以借以自由倾诉自己心声的私人日记的目的。玛丽·巴什基尔切夫的日记是很有名的,堪称这一体裁的楷模。如以前同布娃娃谈话那样,少女也在同她的小小笔记本谈话。它是朋友,是知己;她向它提问题,仿佛它是一个人。那一页又一页写下了不能对亲戚,也不能对同伴和老师讲的真心话,写下了作者在孤寂中感到无比喜悦的心里话。

有一个从12岁时开始写日记、一直写到20岁的小女孩,写下了以下几句扉页题词:

我是你的小小笔记可爱优美又从不泄密告诉我你全部的心事吧我是你的小小笔记还有人写下这样的留言:“我死后方可阅读”,或“我死后销毁”。女孩子的这种保密意识,在青春期以前就开始产生了,现在肯定变得更加强烈。她把自己封锁得如铁桶一般,不愿意让周围人知道她那隐藏得很深的自我。她认为那自我是她真正的自我,可事实上它是一个想像中的角色。她可能像托尔斯泰笔下的娜塔莎那样假扮成舞蹈演员,或者像玛丽·勒内吕那样假扮成圣女,或者那个令人惊叹万分的人物干脆就是她自己。在这个女主角同亲友们所熟悉的她客观本人之间,始终有着天壤之别。她也承认自己不为人理解,这时她同自己的关系反而更加热烈:她陶醉于自己的与世隔绝,觉得自己就是与众不同、优越、特殊;她向自己许诺,未来一定会对她现在的平庸生活进行报复。她用梦想逃避这狭窄而无价值的生活;她一向喜欢梦想,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醉心于这种倾向。她用富有诗意的陈词滥调掩饰给她带来威胁的世界;她把月亮的光辉、粉红色的云朵和轻柔的夜献给了男性;她用自己的身体建成了大理石、碧玉和珍珠母般的神殿;她给自己讲些无聊的神话故事。她之所以屡屡陷入这种愚蠢境地,是因为她对世界没有支配力。要是她觉得自己该行动,就会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然而她更可能在困惑中等待。年轻男人也在梦想:尤其是梦想自己所扮演的主动角色的冒险。少女喜欢不可思议的事物胜过于喜欢冒险。在她看来,事物和人显然都是变幻莫测的,有魔力的。魔力涉及被动力量观念。进入青春期的少女注定是被动的,可她又渴望权力,所以她必然相信,她的身体具有魔力,可以使男人受她支配,她的整个命运都具有魔力,可以使她无须做什么就实现自己的欲望。至于现实世界,她想把它忘掉。

“我在学校的时候,上课有时会走神儿,想入非非……”一位少女写道。“我陷入愉快的怪想中,以至完全失去了现实感。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醒来时,吃惊地发现自己竟在教室里。”

“和写诗相比,我更喜欢胡思乱想,”另一位少女承认说,“我喜欢一边凝望着星空下的群山,一边瞎编没头没尾的美妙故事或构思着传奇。这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因为它比较股俄,给人以一种宁静、心旷神怡的感觉。”

做白日梦可能会变成一种病态,并且可能会困扰人的一生,如下面的例子就是这样:

玛丽·B·是一个喜欢幻想的聪明孩子,在14岁进入青春期时,出现了狂妄症心理危机。她自称是西班牙女王,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唱着歌,发号施令。两年来,每次来月经,这种事就要重复一次。后来的8年,她过着一种正常的生活,但仍好幻,并且抱怨自己的社会地位。将近23岁时,她的病情加重了,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出院后,她在家躺了3年,脾气乖戾、懒惰,成了家里的负担。她又被送进医院,这次是永久性的。她对生活毫无兴趣,但每隔一段时间(月经期?)她就会下床来,披着衣服,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而且她冲着医生微笑,常常表现出某种性冲动。她在自己的梦想世界陷得更深,她衣冠不整,常常裸体。然而却佩戴着古怪的饰物,如用锡纸做的王冠和用缎带做的手钢等。有时她对自己的情况,也能作出清醒的评论,说自己像个孩子似的和布娃娃一起玩并打扮自己,仿佛生活在梦中,是个幻想世界中的演员。她说,她好像在过好几种生活,而且无论哪一种生活她都是主角。她在自己的大房子里举行聚会。她生活在穴居人时代,有数不清的同床伙伴。她也曾有过朋友,那就是花儿、香水和貂皮。它们送给她丰盛的礼物。“当我赤裸在被窝里时,总是想起往日的时光。”她羡慕镜子里的自己。她想成为什么人就成为什么人,她是白痴,在吸毒,有情人。她说,她是一位医生的情妇。她说她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她说,其中一个孩子在旅行,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潇洒的男人。她有许多这样的故事要讲,每一个都是她在幻想中所过的虚构生活。

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做白日梦的病态,是自认为生命功能不健全因而害怕面对生存现实的少女对自恋的一种满足。玛丽·B·只不过是把许多青春期女孩子常有的一种补偿过程,推向了极端。

然而对少女来说,这种单独进行的自我崇拜是不够的。为了实现,她还需要别人意识到的她的存在,于是她经常向伙伴们寻求帮助和慰藉。当她比较年幼时,她最要好的朋友支持她逃出母性圈子,去探索世界——特别是性的世界。这样,进入青春期少女的朋友,既是使她超出自我范围的客体,又是将那自我还给她的证人。有些女孩子还相互展示自己的裸体,比较她们的乳房:也许我们还记得《穿制服的少女》中,描写寄宿学校女生大胆取乐时的情景;她们的相互抚摸甚至具有全面性或准确性。如柯莱特在《学校里的克洛迪娜》当中所指出的,以及罗莎蒙德·雷曼在《含糊的回答》当中所含蓄指出的,几乎所有的少女都有同性恋倾向,而这一倾向与自恋爱好几乎无法区别:每一个人都渴望在他人身上,体验一下自己皮肤的柔润、自己体型的曲线美;反之,在她的自恋中也蕴含着对一般女性气质的崇拜。在性的意义上,男人是主体,所以在正常情况下,男人们被驱使他们接近别于自己的客体的欲望,搞得相互分离。然而女人是欲望的绝对客体,这就是在中学、大学和艺术家工作室当中盛行那么多“特殊友谊”的原因。它们有些是纯柏拉图式的,有些则明显是肉欲的。在前者,它尤其是一个相互打开心扉、互谈心事的问题;而最诚挚的信任的证据,就是让所选定的朋友去看自己的私人日记。女朋友们之间不进行性拥抱,而是相互表白极端忠诚,并常以委婉方式互赠她们感情的信物。所以,娜塔莎用烧红的铁尺烫伤自己的胳膊,以证明她对索尼娜的爱。特别是她们相互起了许多可爱的名字,还写了热情洋溢的书信。例如,下面就是年轻的新英格兰清教徒艾米莉·迪金森写给她其中的一位朋友,一位年轻的已婚女人的话: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你,昨夜我梦见你了……我和你一起在一个极其美妙的花园里散步,我帮你采——玫瑰,尽管我们采呀采呀,可篮子里总是装不满。于是我整天都在祈祷能和你一起散步,再去采些玫瑰花。夜幕降临,我感到很愉快。我不耐烦地盘算着时间,等待着深夜的来临,期待着再梦见你和玫瑰,还有那永远也装不满的篮子。

蒙杜瑟在他著名的《青春期的情感》里,引用了许多类似的信:

亲爱的苏珊……我真想在这里抄几节雅歌:你有多么美啊,我亲爱的,你是多么美啊!像那神秘的新娘,你是我的夏龙玫瑰、幽谷中的百合;和她一样,你在我心中胜过任何普通的女孩子:你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美好崇高事物的精华……所以,纯洁的苏珊啊,我以一种纯洁、无私、含有宗教意味的爱,深深地爱着你。

蒙杜瑟列举的另一个女孩子,在日记里袒露了某种不那么高尚的情感:

我的腰被那只雪白的小手压着,我的手在她圆肩膀上搭着,我的胳膊靠在她裸露着的温暖胳膊上。就在这时,我紧紧靠着她的酥胸,眼前就是她漂亮的小嘴,它双唇启开,露出了贝齿……我发抖了,感到脸上在发烧。

埃瓦夫人在她的《青春期》中,也收集了许多这种不正当心情的发泄:

致我心爱的仙女,我最亲爱的爱人,我美丽的仙女。啊!说你仍然在爱我,说我永远是你的最忠诚的朋友吧。我好悲伤,我是多么地爱你,哦,我的L——我的爱说不出,道不尽,没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只说我崇拜你,实在太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情了。

有时仿佛我的心都进裂了。被你爱真是太美了,我简直不能相信。啊,我的宝贝,告诉我,你会长久地爱我吗?

从这种崇高的感情跌落到少女有罪的私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有时,两个朋友中的一个支配另一个,像虐待狂似的施展着自己的力量。但这种事经常是相互的,没有屈辱,也没有斗争。给予快感和得到快感,都如每一方自恋时那么单纯,而不像做夫妻时那么双重。然而,这种单纯是缺乏生气的。如果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想参与生活,那么,由于屈服于他者,她就会希望为她自己恢复父亲凝视的魔力,要求得到她所极度崇拜的人的爱,并和他做爱。

她将转向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如男性那么陌生,那么可怕,但多少有些男性的威望:一位能挣钱养活她自己。在世界上有所表现的职业女人,会很容易和男人一样有迷人的魅力。我们知道,在学校里,学生们是多么倾心于女教师、女管理人员。在《妇女团体》一书中,克莱门斯·戴恩以朴实的笔调描绘了最热烈的情欲。有时,少女向她最要好的朋友吐露自己的最高情欲:她们甚至可能分享这种情欲,对极其强烈的感受引以自豪。玛格丽特·埃瓦在《青春期》里,援引了一个女学生写给她朋友的一封信,信中这样写道:

我由于感冒躺在床上,只能想X小姐。我从未这样深地爱过一位老师。头一年我就很爱她,但现在是名副其实地恋爱了。我认为我爱得比你热烈。我幻想我会吻她;一想到我将回学校去看她,就快活得几乎晕倒。

她往往冒昧地向她的偶像直接表白自己的情感,如同一著作中所援引的另一个例子就是这样:

一提到你,亲爱的小姐,我就陷入难以言状的境地……每当你离我很远,我就想不论来去什么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在思念着你。每当我看见你,我就热泪盈眶,一C想躲起来。和你相比,我是多么渺小无知。你一和我说话,我就感到窘迫和激动,仿佛听到了仙女的声音和爱的喃喃细语,而这是无法模仿的。我留心你的一举一动,语无伦次,小声讲着一些蠢话。你会说那全是昏话,但我讲那些话时心里非常明白,我打心眼里爱你。

李普曼在《青春与性》援引了一个职业学校女校长的一席话:

我记得我小时候,我们常吵着抢我们年轻老师的包饭纸,宁愿为它付出20芬尼。她的地铁车票也是我们收集的抢手货。

既然她必须扮演一个男性角色,被爱的女人就最好是未婚的:婚姻并非总是让年轻的求爱者沮丧,但会令她感到烦恼。她不喜欢让她所崇拜的对象似乎在受丈夫或情人权力的支配。

然而她至今还没有勇气或机会,将其付诸于现实生活。她注定要属于男人,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这类情欲,往往是在暗中,或至少是在精神恋爱层次上显露的。但和被爱者是男性相比,它朝明确的性欲的转变要容易得多。即便少女与同龄朋友未曾有过温存的体验,女性的身体也不会使她感到惧怕。和姐妹或母亲在一起时,她通常已经知道有一种使感情微妙地染上性感色彩的亲匿关系。而和她崇拜的爱人在一起时,从感情到肉欲快感的转变,会在不知不觉中完成。在《穿制服的少女》一书中,多萝西·维克在吻着赫尔塔·蒂尔的嘴唇,这吻既有母性的含义,也有性的含义。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消除羞怯感的共谋关系。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引起的兴奋,一般没有经过暴力。同性恋的抚摸既不意味着破坏少女的重贞,也不意味着插入:它们使童年的阴蒂性冲动得到了满足,不要求引起新的令人不安的变化。少女既可以实现她作为被动客体的使命,又没有觉得自已被深深地异化。这正是勒内·维维安在某些诗里所表达的。她在诗中赞美情人兼姐妹的轻触柔吻,以及她们的做爱在嘴唇或乳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答应送给朋友的东西,即诗中被不得体地称之为的“嘴唇”和“乳房”,显然没有使她受到蹂躏。而正是部分因为对暴力和强奸的恐惧,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才往往把初恋送给年龄稍长的女人,而不是送给一个男人。在女孩子的心目中,男性化的女人既是父亲的化身,也是母亲的化身:她具有父亲的权威和超越性,她是价值的来源与标准,她超出了既定世界,她是神;但她也还是一个女人。不论女孩子小时候得到母亲的抚爱太少,还是相反,被母亲宠爱得过久,她都会像兄弟那样梦想得到温暖的胸脯。现在,在这和自己的肉体贴近的肉体中,她又感受到了断乳时失去的那种与生命的无忧无虑的直接融合。而且,在另一个人的这种久久的注视中,那使她变成孤独者的分离被克服了。当然,每一种人际关系都隐含着冲突,所有的爱都会产生嫉妒。但是,在处女和她的第一个男情人之间隐隐出现的许多障碍,这里却得到了消除。同性恋的体验可以变成真正的私通,它能给少女带来十分幸福的平衡,以至她会希望永远进行或重复这种体验,对它眷恋不已。的确,它可以暴露或产生一种女性同性恋的倾向。

但是,这样一种体验通常只代表一个阶段:它的简单宜行恰恰就是它的死亡证书。在把爱情送给一个较年长的女人时,少女是在与她自己的未来恋爱:她会认同于她的偶像。除非这个偶像非常优越,否则她很快就会黯然失色。较年轻的女人一旦开始表现自己,她就会进行鉴别和比较:那个他人,虽然仅仅由于属于同类和威胁而被选中,却不具备足够的他性长期影响她自己。男神们的地位比较稳固,因为他们住的天国比较遥远。少女的好奇,她的肉欲,使她渴望更强有力的拥抱。通常,她从一开始就把同性恋冒险只看做一种过渡,一种启蒙,一件不会持久的事情。她假装去爱,去嫉妒、愤怒、骄傲、快活和痛苦,同时又有些坦率地承认她在想,她在模仿她梦想中的冒险时,没冒什么风险,然而她至今还没有勇气或机会,将其付诸于现实生活。她注定要属于男人,这一点她是清楚的;而且她希望有女人的正常而完整的命运。

男人使她眼花缭乱,可也使她感到恐惧。为了顺应她对他的这种矛盾情感,她会把他身上的、令她恐惧的男性,与她虔诚崇拜的、令她愉快的神性分开。和男伴们在一起时,她感到局促而羞怯,她崇拜的是某个遥远的迷人王子:他是一个电影演员,她把他的肖像钉在自己的床头上;他是一个英雄,不论是死是活,反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是一个被偶然注意到的陌生人,她知道永远不会再见到他。这类私情不会引起任何麻烦。通常,少女向往的是具有社会威望或才华出众、然而却是无身体魅力的男人:比如说,一位年迈而又相当可笑的教授。这些较年长的男人处在少女世界之外,因而,她可以如一个人把自己献给上帝那样,暗地里把自己奉献给他们。这不会使她蒙受耻辱,因为不存在任何肉体的欲望。入选者甚至可能是下贱的、丑陋的,因为只有那样她才可以感到安全。选择某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可以使她把爱情变成一种不危及她的整体性的抽象的主观体验。她感受到渴求、希望与痛苦的刺激,却没有真正卷入纠纷。十分有趣的是,偶像离得越远,他就越能是出类拔萃的。每天都见面的钢琴教师最好没有魅力,然而可望而不可及的英雄,如果英俊且有阳刚之气则更可取。

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性的因素排除在外,从而在他者并不真正存在的情况下,延长内在性冲动的自恋倾向。

在回避真实体验时,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常以这种方式,展开强烈想像的生活;有时,她的确是把她的幻觉与现实混为一谈。海伦·多伊奇所描写的一个少女的情况很值得注意。

这位少女想像与一个她从未和他讲过话的年龄较大的男孩子,有一种很认真的关系。她一直在写日记,情景很动人,有眼泪和拥抱,有分手与和解。而且还给他写信,不过信没有发出,是她自己答复的。所有这一切显然是对她所恐惧的真实体验的一种防御。

这是一种病态的极端,然而其过程却是正常的。玛丽·巴什基尔切夫同一位无法接近的贵族男子,曾保持了想像中的感情关系,希望在身为女人无法获得独立成功的环境中,提高她的自我。她想做名人,但作为女人如何实现这一愿望呢?她需要一个男人,但他的地位必须极高。她写道:“在优越的男人面前卑躬屈膝,应当是优越女人的最大骄傲。”于是,自恋导致了被虐狂,这一点我们在女孩子对残酷丈夫和神圣殉道者的梦想中已经看到。这种自我仿佛是为他人并且是由他人形成的:他人越强大,这个自我就越高贵、有力。在他人面前消灭自己,是为了在自己身上并为自己实现他人。假如玛丽·巴什基尔切夫被尼禄所爱,她也会成为尼禄。说实在的,这种对虚无的梦想,是对存在(tobe)的一种自豪意愿。实际上,她从未遇到过一个男人,其出类技革足以让她对他如痴如狂。拜倒在自己所虚构的遥远之神的脚下是一回事,而委身于一个有血有肉的男性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许多少女在现实世界坚持追求这一梦想;她们在寻找一个在所有方面都比其他所有男人优越的男人,他拥有财富且名声显赫,是一个由于为他所爱将具有他的光辉和主要性(essentiality)的绝对主体。

她们奉献自己的爱情,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男性,而是因为他是那个崇高的人。于是,她们的爱情被理想化了。一个朋友对我说:“我想得到巨人,却只找到了男人。”由于这种极高的要求,少女瞧不起仅仅是凡夫俗子的有志者,并回避性问题。她无所顾忌地坚持她自己所梦想的形象,它作为一种形象确实很迷人,但她决不希望遵循这种形象。因而玛丽·勒·哈尔杜思在《黑幕》里叙述了她如何兴奋地想像自己是奉献给某个男人的牺牲品,尽管她实际上是一个盛气凌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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