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十二章 女孩 Page 6

 

少女的焦虑,表现在折磨人的梦魇与缠扰人的幻象当中:她在心中感到有一种阴险诱人的意愿之时,正是她在许多情况下被强奸的想法纠缠不休之时。这一想法,通过多少有些定型的象征,在梦境和行为中表现出来。在临睡之前,女孩子察看床下,唯恐发现某个居心不良的盗贼藏在那里。她似乎听到家里有窃贼的动静;一个恶棍破窗而入,手持尖刀要刺她。

男人多多少少让她感到惧怕。她开始对父亲感到某种厌恶;他的香烟味儿变得无法忍受,她十分讨厌在他之后到洗澡间去。即使她对父亲仍充满深情,这种生理反感也常常会感到。孩子装成生气的样子,仿佛她已对父亲怀有敌意,这种情形常常发生在妹妹们那里。精神病学家说,他们经常发现年轻病人在做某种梦:她们幻想,自己当着一个年长女人的面被某个男人强奸,这个女人也允许这么做。显然,她们在以象征方式,要求母亲同意她们屈服于欲望。

岁的女孩写的,它很典型:她会牢牢把我拴在家里,并且会看不起我。给她造成了沉重的精神压力。

这是因为,她们受到的一个非常可恶的压抑,即虚伪的压抑。正当少女在自身中,在周围各处发现生命与性的神秘骚动时,人们却要求她“纯洁”、“清白”。她应该洁白如雪,晶莹如玉。她穿的是薄薄的蝉翼纱,她的房间布置得很高雅,她走近时声音要放低,不许她看淫书。然而,没有一个“好女孩”能不沉迷于“可恶的”念头和欲望之中。她努力向最要好的朋友隐瞒它们,甚至对自己也隐瞒。她希望只依照规律去生活与思想。她对自己不信赖使她显得狡猾、不快活、愁容满面。而后来,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克服这些抑制更困难的了。

同时,不论她怎样抑制,仍感到被不可名状的越轨想法所击溃。她不仅是在羞耻当中,而且是在悔恨当中,经历这个变成女人的过程的。

可以理解,对女孩子来说,未成熟的青春期将是一个痛苦的骚动期。她不想仍做一个孩子。但成人世界似乎是令人望而生畏和讨厌的。如柯莱特·奥德里所说:

因此,我盼望长大,但我从未认真想过过一种我所见过的大人那样的生活……所以,我心里一直在想,要是既能长大,又能永远不接受成人的那种地位,那该有多好。我可不想加入父母、管家、主妇和家长的行列。

少女想摆脱母亲的束缚,然而又强烈感到需要她的保护。这种庇护之所以是必要的,是因为一系列越轨行为。如手淫、暧昧的友谊和读不正当的书籍,给她造成了沉重的精神压力。

被海伦·多伊奇引用的下面这封信,是一个15岁的女孩写的,它很典型:

母亲让我穿一件礼服去参加W家的盛大舞会——这是我穿的第一件礼服。我不肯穿,她很惊讶。

我求她让我最后一次穿穿粉红色的短装。我非常害怕。这礼服使我觉得,仿佛妈妈要出远门,而我却不知道她何时才会归来。这不蠢吗?有时她看着我,就跟我还是个小女孩似的。啊,要是她知道该有多好!

她会牢牢把我拴在家里,并且会看不起我。

在斯特克尔所著的《女人的性冷淡》中,我们会发现对女性童年的很好叙述。书中有一位维也纳姑娘(巴克费奇),她在21岁时提出的详细自白,具体综合了我们分别研究过的所有现象。下面是摘要:

“5岁时,我选择理查德做我的伙伴,他是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很久以来,我一直想知道究竟怎样才能分辨一个孩子是男还是女。有人对我说,根据耳环……或根据鼻子。这似乎使我感到满足,不过我总觉得他们在向我瞒着什么。突然,理查德说他想撒尿……于是我便想把我的便盆借给他用……我一看见他的器官,那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就兴奋到了极点:

“你那里长着什么?天啊,多漂亮啊!我也想长个这样的东西。’于是我抓住了这器官,亲热地握着它……我舅妈的咳嗽声惊动了我们……从那天起,我们的行动和游戏,都很小心注意。”

9岁时,她和另外两个8岁和10岁的男孩子,一起玩“结婚”和“医生”的游戏。他们摸她的阴部;

有一天,其中一个男孩子用自己的性器官碰她,并且说,她父母在结婚时干的就是这种事。“这使我非常气愤:‘哦,不!他们绝不会干这种下流事!”’她把这种游戏保持了很久,并同这两个男孩子有一种具有强烈性爱色彩的友谊。有一天,她姑姑当场撞见了她,大发脾气,威胁要把她送进少年教养院。她被禁止与她最喜欢的阿瑟来往,她为此十分痛苦。她的功课成绩下降了,写的字七扭八歪,眼睛也变得内斜视。她和沃尔特和弗朗兹开始了新的暧昧关系。“沃尔特成了我全部欲念和感情所追求的目标。当我坐在或站在他的对面,假装忙着写作业时,我很顺从地允许他把手伸进我的裙子下面。只要我母亲……一开门,他就立刻会把手缩回去。当然我在忙着写作业……在这段时间,我们也做夫妻那种事。但我不许他呆的时间太久。每当他觉得他插进我那里了,我就会抽出身来,说有人来了……我不认为这是‘有罪的’“我童年和男孩子的友谊,现在都结束了,留下来的全是女朋友。我非常喜欢埃米,她是一个举止优雅、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在一次圣诞节,我们交换了镀金的心形项链小盒,上面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我想当时我们大概有12岁,我们把这看做‘订婚’的信物,发誓彼此永远忠实,‘至死不离’。我的训练大部分要归功于埃米,她也教给我有关性方面的一些事情。早在上五年级时,我就对是鹳把婴儿带到人世间的说法产生了严重怀疑。我认为,孩子是在身体里产生的,在孩子出生之前,必须将腹部剖开。她使我充满了对手淫的特殊恐惧。在学校里,福音书对打开我们在某些性问题上的眼界有一份贡献。比如,当玛丽到伊丽莎白那里去的时候,据说孩子‘已在她的子宫里跳动’。我们在圣经里还读到其他一些类似的值得注意的段落,并在这些话的下面划了线。老师发现后,全班同学的操行几乎全被打上了‘黑点’。

我的女朋友还告诉我,在席勒的《强盗》中,提到过‘第九个月的信号’这件事……埃米的父亲从我们住的地方搬走了,于是我又成了一个人。我们彼此通信,为此使用了只有我们俩才读得懂的密写方法。然而我深感寂寞,终于又喜欢上了海德尔,一个犹太女孩子。有一次,埃米碰见我在海德尔的陪伴下离开学校,她由于嫉妒,大发脾气……我和海德尔的友谊,一直保持到我考上商业学校。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

我们俩都梦想能够成为烟亲姐妹,因为我喜欢上了她的一个兄弟。他是个学生。每当他同我说话时,我就心慌意乱,所答非所问。黄昏时,我们坐在乐室里,一起挤在小沙发上,他弹钢琴时,我常常无缘无故地流泪。”

“在和海德尔成为朋友以前,我有好几个星期是同一个叫埃拉的女孩子一起上学的,她是个穷人的女儿。有一次,她碰见她父母在‘tete-a-tete’[单独会面]。是床的嘎嘎响声把她给弄醒的……她来告诉我,她父亲趴在她母亲的上面,她母亲发出可怕的叫声。

于是父亲对母亲说:‘快去洗洗就不会有事了!’在这之后,我对她父亲很是气愤,在路上总是避开他,而对她母亲,我则感到极其同情。(要是她这样喊叫,他肯定把她伤得很厉害!)”“我还和另一个女孩子讨论男性那个器官可能有多长。我曾听说,它有12至15厘米长。在学校上刺绣课时,我们拿卷尺在自己的腹部量这个长度,竟然到了肚脐。这可把我们吓坏了。如果我们结婚的话,岂不是给刺穿了!”

她看到一只公狗由于一只母狗的接近而兴奋,于是感到自己体内有一种奇怪的骚动。“要是我看见一匹公马在路上撒尿,我的眼睛就会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块给尿湿的地方。我相信它撒尿时间之长始终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还对交尾的苍蝇、农村里交配的家畜特别留意。

“12岁时,我患了严重的扁桃腺炎。家里请来了一位很和善的医生。他坐在我的床上,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我的被窝,几乎摸到了我的生殖器。我大叫:‘别这样无礼!’我母亲急忙跑进来,医生很尴尬。他说我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还说他只不过想拧拧我的小腿。我被迫请他原谅……我终于开始来月经。有一次父亲碰见那有血污的衣物,大发脾气。像他这样一个干净的男人,怎么会非要生活在这些肮脏的女人当中不可呢?……我觉得,因为有月经就指责我,这是不公正的。”

15岁时,她和另一个女孩子用速写通信,“所以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能读懂我们字迹潦草的信。信中讲了许多关于被爱情征服的事。她从厕所的墙上,给我抄了许多诗句。我特别注意到了其中一句。我仿佛觉得,在我幻想中非常崇高的爱情,被它拖进了污泥里。那句诗是:‘什么是爱情的最高目标?一根茎上的四辨屁股。’我决心不陷入那种境地。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年轻姑娘,不会要求她干这种事。”

“15岁半时,我有了一个新的弟弟。我嫉妒极了。因为我一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的朋友提醒我观察‘男婴是怎么构成的’,但我费尽心机,也没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不可能朝那个地方看。大约就在这时,另一个女孩子向我描述了新婚之夜的情景……我想,当时我还是下决心结婚了,因为我很好奇。仅‘如公马一般地气喘吁吁’——她在描述时就是这样提到的——就触动了我的美感……那时我们女孩子有谁会不愿结婚,在心爱的丈夫面前脱光衣服,让他抱上床呢?这是多么刺激啊!”

人们可能会反驳说——虽然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并非是一种病态——这个孩子是例外的“性倒错”;但实际上,同其他孩子相比,她只是没有受到那么密切的注意而已。即使“有教养的”女孩子的好奇和欲望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也还是会以幻想和游戏的形式存在。我曾认识一位少女,她很虔诚,天真得出奇。后来,她变成了一个道地的女人,很有母性,十分忠诚。然而就是她,一天晚上兴奋得浑身发抖,对姐姐说:“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光衣服,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让你假装是我的丈夫吧!”接着她脱光了衣服,激动地颤抖着。任何教育都不能阻止小女孩对自己身体的意识,都不能阻止她对自己命运的沉思;所能做到的,至多只是对她进行严厉的压抑,而这在今后将会成为她性生活的沉重负担。

相反,比较理想的教育是,应当教她在接受自己时,既不感到自满,也不感到羞耻。

我们现在已经了解少女在青春期所忍受的戏剧性冲突:她无法在不接受她的女性气质的情况下就变成“大人”;她已经知道,她那个性别在用一种不健全的、固定不变的生存来惩罚她,而现在她又面对以一种下流的疾病和一种模糊的罪恶形式出现的生存。她的劣等性,最初只被感觉成一种剥夺;但现在缺少阴茎则变成了玷污和犯罪。所以,她在向未来迈进时,是受伤的、可耻的、有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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