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十二章 女孩 Page 5

 

她会急忙找个脸盆来,想把她的脏内裤洗净或藏起来。柯莱特·奥德里在《回顾》里,详细描写了一种典型体验,摘要如下;

一天晚上,在脱衣服时,我觉得自己肯定是病了。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希望早上会好起来……四周后,它又发生了,而且这次更过分,我把内裤放进装脏衣服的篮子里。母亲来到我的房间,把这些事情讲给我听。我记不得她的话对我起了什么作用,但我妹妹出于好奇往里看时,我心烦地把她给轰了出去。我让母亲去惩罚她,因为她没有敲门就闯了进来。我母亲的那副安然而又满意的神态,几乎把我给气疯了。

她出去了,而我却彻夜痛苦不堪。

突然,我想起两件事:有一位老医生在路上碰到我们时说:“夫人,您的女儿正在长大成人。”我突然不知为什么会非常讨厌他。没过多久,基基看见母亲把一包小布片放在抽屉里,便问这是做什么用的。母亲以大人们那种吞吞吐吐、故弄玄虚的神气回答说:

“这是为柯莱特准备的,她不久就要用。”我气得说不话来,却提不出半点疑问。我恨透了母亲。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这怎么会可能!我会振作起来的,妈妈错了,它会过去的,并且会一去不复返的……第二天,身上悄悄起了变化,弄脏了内裤,我必须正视这些异物。我恨妹妹,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竟突然优越于我。我也恨男人们,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经历这种事,却很了解这种事。我还恨女人,因为她们非常轻松地接受了这种事,而如果她们知道了我的情况,一定会开心地想:

“现在总算轮到你了。”……我走路时心里很不安,可又不敢跑……事情总算过去了,可我又在愚蠢地希望,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一个月后,在证据面前我不得不低下了头……从此以后,“以前”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而我余下的生活,仅仅是个“以后”。

大多数少女都发生过类似情况。许多少女一想到她们的秘密会暴露在家里人和同伴们面前,就心惊肉跳。我的一个朋友,没有母亲,和父亲及保姆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在她的情况被发现以前,她整整三个月又羞又怕,把弄脏的内裤藏起来。人们都以为农妇对动物生态的原始方面习以为常,然而甚至连她们也对这种祸根感到恐怖,因为月经在农村仍然是一种禁忌。我认识一位年轻的农妇,她为了不让别人知道她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整个冬天,都是在刺骨的溪水里偷偷洗她的内裤的,甚至没干就又穿在身上。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即使公开承认这一惊人的不幸,也不等于得到了解脱。毫无疑问,极少有哪个母亲会在野蛮地侮辱女儿时说:“笨蛋,你还太年轻。”但不只一个母亲会显得不高兴,大多数母亲没有给孩子提供足够的信息,于是孩子对第一次月经带来的新情况忧心重重。她很想知道,将来是否有更痛苦的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她;或者,她会认为,今后只要和男人一见面或一接触,她就会怀孕,于是对男性产生了真正的恐惧。即使明智的解释使她可以免除这种精神折磨,她也还是不会很容易平静下来。以前,小女孩有点自欺,可能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或者可能根本没想过自己。她甚至也许在梦想,自己一觉醒来会变成一个男人。但是现在,母亲和阿姨们小声地恭维说:“她现在是个大姑娘了!”女人群体得到了胜利:她是这个群体的一员。

但小女孩很快就会醒悟过来,因为生活一如既往,她根本没得到新特权。唯一的新鲜事,就是这每月出现一次的不洁之物。有些孩子,在认识到她们注定要受这种命运的惩罚时,痛哭不止。而令她们更为深恶痛绝的是,男人也知道这一可耻的污点。她们希望,这一使她们蒙受耻辱的女性状况,至少对男性仍具有神秘的色彩。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父亲、兄弟、表堂兄弟,家里所有的男人全都知道,有时甚至以此开心。于是,女孩子产生或加剧了对自己过于肉感的身体的厌恶。虽然初潮的震惊已经过去,但月经的烦恼并没有随之消除。每当月经重新出现时,女孩子都重新感到对身上发散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难闻气味——一种沼泽地或枯萎紫罗兰的气味——的厌恶,对那种血的厌恶。这种血不像她小时候受伤时那么红,因而更可疑。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必须记住换卫生带,必须留意自己的内裤和床单,必须解决许许多多实际的而又令人生厌的小问题。在经济不太富裕的家庭,卫生带每月都要洗,用干净手帕包起来放回原处。她必须把这些被经血弄脏的衣物,交给专门洗这些东西的人来处理:洗衣妇、女仆、母亲或姐姐。杂货店里卖的、有着“Modess”或“EdelweiSS”之类古怪名称的卫生纸,用过以后就扔掉了。但在旅行、访友或游览时,要把它们扔掉并非很容易,尤其是在厕所里明文禁止扔掉这些东西时。少女在行经时,可能很害怕把卫生带露出来,因此,除非在黑暗处,甚至在姐妹面前也不愿意脱衣服。这一令人烦恼的讨厌东西,在剧烈运动时可能移位,而这比在路上掉了裤头更让她蒙受耻辱。这种可怕的情景,有时会导致心理变态。由于一种自然的恶作剧,有些疾病和疼痛往往只在月经过后才开始,最初可能未被留意就过去了。少女的月经尚无一定规则:她们散步、上街、访友,都冒着被突然袭击的危险,如德·谢弗勒兹夫人那样,冒着弄脏衣服或坐垫的危险。有些女孩子由于这种可能,经常处在惊恐之中。少女对这个女性污点越是觉得可恶,她越是倍加提防,以免由于意外事件或别人得知她的秘密,而使自己蒙受奇耻大辱。

W·李普曼博士在《青春与性》中,除了别的以外,还记录了他在研究青少年性问题期间得到的这方面的如下陈述:

16岁时我第一次感到不适。一天早晨,我发现来了月经,这可把我吓坏了。说实话,我知道它迟早会来。但我对它深感耻辱,以至一上午都躺在床上,不论别人怎么问我,我都说不能起床。

我12岁时第一次来了月经。当时我惊呆了。我非常害怕。母亲只说了句“它每个月都要来”,我则认为这是件十分下流的事;我拒绝承认男人不会发生这种事。

母亲曾对我讲过月经的事。有一天我感到不适,兴冲冲地跑去叫醒母亲说:“妈妈,我有月经了!”可她只说了句:“就为这事何必把我叫醒!”我大失所望。然而,我还是认为,这件事是我生活中的一次真正革命。

当第一次来月经看见经血流了几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我吓得要死。可我没对任何人说。我刚刚15岁,而且,我只感到一.点点疼。只有一次我疼得很厉害,昏了过去,在我房间的地板上躺了3个小时。可我仍不肯说这件事。

我快13岁时第一次来了月经。我和同学们议论过这件事,我为变成大人感到非常自豪。我郑重其事地向体育老师解释说,今天我不能上体育课,因为我身体不适。

事先没有任何预兆。让月经变成祸根的也正是社会方面。这个象征男性气质。

母亲没有警告过我。她到19岁才开始来月经,因害怕由于弄脏内裤而受责备,她跑到田野把内裤理了起来。

我第一次来月经是在18岁,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晚上,我流了许多血,严重痉挛。早上我向母亲哭诉,求她指点。可她因我弄脏了床,只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没再说什么。我很痛苦,想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这个实例来自柏林的贫困家庭。〕我已经知道了有关月经的事儿。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它的来临,因为我希望那时母亲会告诉我,婴儿是怎么产生的。那重要的一天终于来到:但母亲什么也没说。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认为:“现在你也能生个孩子了:你也是个女人了。”

这一危机在年龄还很小时就发生了。男孩子进入青春期时只有十五六岁。女孩子向女人的变化则现在十三四岁。然而,他们在体验方面的主要差别,并不在于这种年龄差别;给女孩子的体验带来震撼力的也不是那种生理现象:青春期对男女孩子之所以有完全不同的含义,是因为它向他们展示了不同的未来。

不错,男孩子在青春期也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难堪,但他们从小就对自己是男人感到自豪,此时更是得意地把这个阶段的发育的投射到男性气质上面。他们相互炫耀大腿上长出的毛,这是男人的特征。他们的性器官,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是比较与挑战的对象。变成大人,这是一个具有威胁的变化:许多进入青春期的男孩子,一想到苛求的自由即将来临,便会感到苦恼;但他们仍高兴接受做男性的尊严。

相反,小女孩要变成大人,必须局限于她的女性气质所强加给她的范围。男孩子从他生出的毛发,惊讶地看到未来的模糊前景,而女孩子则对决定她命运的“野蛮而指定的戏剧性事件”羞愧难忍。正如阴茎从社会方面获得了一种特殊评价,让月经变成祸根的也正是社会方面。这个象征男性气质,而那个则象征女性气质。正因为女性气质具有相异性和劣等性的意味,所以它的表现才受到耻辱的对待。在女孩子看来,她的生命始终是由那种模糊的本质决定的,而这种本质,由于没有阴茎,不可能具有积极的形式:但她从两胯之间流出的经血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要是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她就会兴奋地欢迎月经的来临——“你现在是个女人了!”如果她一直拒绝接受她的处境,这血的判决就会让她受到强烈打击。她往往会犹豫不决:这每月来一次的不洁之物,使她容易产生厌恶和畏惧的感觉。“‘做女人’原来就是这个意思!”那至今隐隐从外部压迫她的既定命运,现在正伏卧在她的腹中。她无法摆脱,只觉得在劫难逃。

在一个两性平等的社会,女人将把月经只看成是进入成年生活的特殊方式。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的身体都有其他令人不快的需求需要关照。但这些都容易适应,因为大家都有这些需求,它们对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一种污点。月经之所以在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子当中引起恐惧,是因为它把她划入一种劣等的、有缺陷的类别。这种社会地位的降低,使她感到沉重的压抑。假如她没有失去做人的自尊,就会对流血的身体仍感到骄傲。而如果她能够顺利地保持这种自尊,她对自己肉体的羞辱感,就会大为减弱。一个通过体育、社会、智力和宗教活动,为自己开辟超越道路的少女,将不会她的性特征是一种发育不健全的表现,并且会很容易超越它。如果少女在这个阶段经常出现神经病的状况,那是因为她在让自已经受无法想像的折磨的命运面前,感到无依无靠。在她看来,她的女性气质意味着疾病、痛苦和死亡,她深深地为这一命运所困扰。

海伦·多伊奇所描述的一个叫莫莉的病人,是说明这种焦虑的典型例子。摘要如下:

莫莉在14岁时,开始受心理紊乱的折磨。她家里有5个孩子,她排行第四。据说,她父亲极其严厉,心胸狭窄。每当吃饭时,他总是对孩子的仪表和举止说三道四。母亲忧心重重,很不快活。每遇到这种事,父母常常说不到一起。一个兄弟离家出走。莫莉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小家伙,踢踏舞跳得很好。但她胆怯,把家庭纠纷看得很认真,害怕男孩子。她对姐姐怀孕的事很感兴趣,知道了详情,并且听说女人常在生孩子时死去。她照顾那个婴儿两个月。当姐姐离开家时,家里又大吵一场,母亲晕了过去。莫莉的想法大多与分离、晕倒和死亡有关。

母亲说,莫莉在几个月前开始有月经。她对这件事感到很难堪,对母亲说:“它来了。”她和姐姐一起去买卫生纸,路上碰到一个男人,她便低下了头。总之,她显得“很讨厌自己”。她在经期从不感到难受,但总想对母亲隐瞒这件事,即使母亲看见了床单上的污迹。她对姐姐说:“现在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可能会怀孕。”姐姐她:“要发生这种事,必须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她回答说:“我不是正和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吗?——我的父亲和你的丈夫。”

父亲不许他的女儿们夜晚出JI,因为镇里驻扎了些士兵,常有强奸的传闻。这些担心更使莫莉认为男人是非常可怕的东西。自从第一次月经来到以后,她对怀孕和生孩子时死去的焦虑,越来越严重,以至不久她拒绝离开自己的房间,现在,有时终日躺在床上。如果她出去玩,一想到离开家附近,就会“浑身发抖”。她总是十分警觉,对声音细心倾听,担心有人会闯进家门。她经常流泪,做白日梦,还提笔写诗。为了不致昏倒,她断断续续吃些东西。她害怕上汽车,不能上学,不能过正常生活。

南希的病史与此相似,但涉及的不是月经初潮的问题,而是小女孩对自己内部的焦虑。

这个小女孩快13岁时,跟姐姐的关系非常亲密。

当姐姐偷偷订婚后来又结婚时,她对自己能得知这个秘密很是得意:分享天人的秘密,就等于被大人们承认。她和姐姐生活了一段时间。但当姐姐对她说,她要“买”一个婴儿时,南希对姐夫和即将出世的婴儿感到嫉妒:人们还是把她当成孩子对待,在她面前故弄玄虚,这叫她如何忍得下去。她开始感到体内不适,想去做切除阑尾的手术。手术倒是做得很顺利,可南希在住院期间一直狂躁不安。她对她不喜欢的护士大发脾气;她试图勾引医生,说她“什么事都知道”,要他和她一起过夜——也许心里明知他不会同意,但希望他能承认她是一个大人。她责备自己,说她应当对几年前小弟弟的死负责。她尤其一口咬定自己的阑尾未被切除,或没有切除干净。她声称她吞下了一枚硬币,目的可能在于让人务必给她拍X片。

这种对做手术的欲望,特别是切除阑尾,在这一年龄阶段经常可以碰到。少女们用这种方式表现她们对强奸、怀孕和分娩的幻想。她们感到身体内部有隐隐的威胁,希望外科医生从势必发生的莫名危险中,把她们救出来。

并非只有月经的出现,在向女孩子宣告她身为女人的命运的降临。在她那里还出现了其他暧昧现象。直到目前,她的性冲动感还表现在阴蒂。很难搞清楚女孩子手淫是否不如男孩子那么普遍。她在出生后的头两年,甚至从头几个月起,就开始手淫。她放弃手淫似乎在两岁左右,后来又重新开始。从解剖学形态上看,植根于男性肉体的阴茎,比隐蔽的粘液区摸起来更诱人。但偶然的接触——孩子爬绳爬树,或骑自行车——衣服的摩擦,游戏时的触摸,甚至同伴、大孩子或大人们的教唆,都可以经常让女孩子意识到那种她努力用手再现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种快感一旦得到,就成为一种独立的感觉:它具有一切儿童游戏所具有的那种轻松而天真的性质。女孩子几乎没有把这种个人享受同她的女人命运联系在一起。她同男孩子的性关系即使存在,也主要是出于好奇。这时她觉得自己慌乱、激动、身不由己,简直不认识自己。她身上的性感应区的敏感性在发展,而女人的性感应区是如此之多,以至可以把她的整个身体看成是性感应区。这一事实,通过家里人的抚摸,无恶意的亲吻,裁衣匠、医生或理发师的无意触摸,通过朋友放在她头上或后颈上的手,向她展示出来。在性游戏中,在和男孩子或女孩子的扭打中,她逐渐懂得并常常有意追求强烈的刺激。吉尔伯廷在香榭丽舍大街与普鲁斯特的扭打,就属于这种情况。当她在母亲毫无猜忌的目光下跳舞时,她在舞伴的怀抱中感到一种奇怪的柔情。于是,连受到严格保护的处女,也经历了比较具体的体验。

在“有教养的”圈子中,大家对这种感到遗憾的事情,一致保持沉默。然而,家里的朋友、叔舅、表堂兄弟的抚摸,更不用说祖父外祖父和父亲的抚摸,极少如母亲所想像的那样是无害的。教师、牧师或医生,可能是鲁莽的,不得体的。关于这类体验的叙述,可以在维奥莱特·勒迪克的《窒息》、S·德·泰瓦哥尼的《母亲的怨恨》、亚絮·戈克莱勒的《蓝色的桔子》和卡萨诺瓦的《回忆录》里发现。此外,斯特克尔认为,祖父外祖父往往是很危险的人物。

那年我15岁。在葬礼的前一天,祖父到我们家来住。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床后,他过来要上床和我玩。我马上起身,没有理他……从那时起,我开始害怕男人。

另一个少女对她在8岁或10岁受到的严重打击记忆犹新。当时她的外祖父,一个70岁的老头子,用手指插进她的生殖器,胡乱摸了一阵儿。这个孩子感到非常疼,但不敢提起这件事。从那以后,她对与性有关的一切事,都十分惧怕。

例如,蒂德·莫尼埃在《自我》中说:但涉及的不是月经初潮的问题,而是小女孩对自己内部的焦虑。自从第一次月经来到以后。

对这类事,小女孩通常由于羞耻闭口不谈。况且,即使告诉了父母,他们的反应也往往是责备她:“别提这事了”,“你可真下流”。她也对陌生人的某些古怪行为保持沉默。一个女孩子向李普曼博士谈了下面的情况:

我们向一个鞋匠租了一间地下室。当我们的房东独自在家时,他常常来找我,把我抱在怀中,久久地搂抱着我,前后抽动。而且,他不是吻我的表面,而是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由于他的这种举动,我非常讨厌他。但我对这类事只字不提,我非常害怕。

除了胆大妄为的伙伴和不正经的朋友,小女孩还会在电影院碰到有人用膝盖顶着她;晚上坐火车时有人的手顺着她的腿滑动;小伙子在她走过时嗤嗤地傻笑;男人在路上尾随她;

有的人搂抱她,也有的人偷偷摸她。她对这些冒险举动的含义浑然不觉。15岁的女孩子的脑子里,经常是乱糟糟的,因为她的理论知识与这些实际体验无法结合,她已经体验到被刺激的感官和欲望的所有强烈冲动,但她认为,如同弗朗西斯·雅姆笔下的克拉拉·戴荣伯瑟那样,男人的吻就能让她做母亲。克拉拉虽然在生殖器结构方面有比较准确的知识,但在舞伴拥抱她时,却认为她的激动是由偏头痛造成的。

无疑,少女们的知识,现在比过去更丰富。但有些精神病学家认为,有不少进入青春期的女孩,对生殖器的排尿功能以外的功能,仍是无知的。总之,她们几乎没有看到她们的性冲动与生殖器的关系,因为没有男性勃起那样明显的迹象在指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在她们对男人们的罗曼蒂克式的白日梦,即爱情,和她们所知道某些粗俗事实之间,存在着难以填平的巨大鸿沟。蒂德·莫尼埃说,她和一些朋友发誓要搞清楚男人的身体构造,然后相互报告:

我故意没敲门就闯进父亲的房间,于是我做了如下报告:“它看起来像个羊腿形的袖筒;就是说,像个滚筒,上面有个圆形的家伙。”要说得明白很难。

我画了一张图,实际上是画了三张。每个人抢走了一张,缩起脖子,一会儿看一眼,哈哈大笑,然后沉入梦想……像我们这样天真无知的女孩子,怎么能把这样一个东西,与感伤的歌曲、美丽浪漫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在那里,爱情完全是由尊重、羞怯、叹息和吻手构成的,因此被升华到阉割的地步!

然而,通过阅读、谈话和耳闻目睹,少女还是使她肉体的骚动具有了含义。她变得非常动人,充满欲望。在她的兴奋、极度激动、湿润和隐隐的不适当中,并通过这些,她的身体展示了新的令人不安的一面。年轻男人公开欢迎自己的性冲动倾向,因为他高兴接受他的男性地位。他的性的欲望,本质上是攻击性的、贪婪的;在那里他看到了对自己主观性和超越性的肯定;他在同伴们面前夸耀它;他的性器官仍然是他引以自豪的化身。那驱使他接近女性的冲动,与驱使他面对世界的冲动,属于同一个类型,而他是在这两种冲动中认识到自己的。相反,小女孩的性活动始终是隐秘的;她的性冲动一旦变化并侵袭到她的全部肉体,它的神秘性就会变得极其令人痛苦:她深受这种骚动的折磨,如同在忍受某种可耻的疾病。它不是主动的,而是一种即使在想像中也不可能自主消除的状态。她没有梦想过占有、塑造和侵犯,她的角色是等待和渴望。她感受到依附,她在她异化的肉体中嗅到了危险。

由于她的漫无边际的希望,她对被动幸福的梦想向她揭示了,她的身体显然是一个注定要属于另一个人的客体,于是她乐意只根据它的内在性去实现性体验。她所渴求的,是另一个人的手、嘴和肉体的接触,而不是这个人的手、嘴和肉体本身。她把性伙伴的形象留在暗处,或丢在理想的迷雾之中。然而,她无法摆脱他的形象对她的缠扰。她对男人的幼稚恐惧和反感,比以前更加暧昧,更加令人痛苦。以前,这些情感来自她童年的机体与她成人未来的彻底分离;现在,它们的根源在于少女在她肉体中所感受到的那种复杂性。她认识到她注定要被占,所以她渴望被占有,同时她又讨厌自己的欲望。她对那种情愿充当猎物的被动性,既渴望又恐惧。赤条条。出现在一个男人面前的想法,使她极其兴奋;但她又认为,那时她在他的注视下将是孤弱的。那只抓住、触摸她的手,比他的眼睛更专横、更强求:她更加胆战心惊。然而,肉体占有的最明显、最可恶的象征,是被男性的性器官插入。少女一想到有人居然能像在皮革上戳一个洞一样,在她所认同的身体上戳一个洞,或像撕破一块布似的把它撕裂,就恨恨不已。但是,比起这种伤害及随之而来的疼痛,更让少女反感的是,她应当承受这伤害和疼痛。一位少女曾对我说:“想到被一个男人刺穿,真是太可怕了。”并非是对男性生殖器的畏惧引起了对男性的恐惧,但这种畏惧是这种恐惧的证实与象征。在一种比较普遍的心态里,“插入”的想法取得了猥亵的、使人屈辱的含义。反过来,这一含义又是这一想法的主要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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