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面已经指出,在许多植物和某些动物(如蜗牛之类)当中,两种配子的出现并不需要有两种个体,因为每一种个体都能产出卵子和精子。即使两性开始分离,识别它们的方式也与识别其他物种不同。虽然两种配子与相似的原始组织有很大差别,但雄性和雌性倒更像同一基础上的变异。在某些动物(如裂蛐属的海生蠕虫)中,幼虫是无性的,成虫根据发育环境或变成雄性,或变成雌性。但如前面提到的,大多数物种的性别取决于受精卵的基因结构。蜜蜂蜂后生出的未受精卵,只能变成雄蜂;而由蚜虫单性生殖的卵子,则通常变成雌蚜虫。但大多数动物的所有发育的卵子都经过受精作用,而且值得注意的是,通过染色体的性机制产生的两性数量是接近相等的,这一机制前面已经讲。
两性胚体在发育时,后来变成性腺的那个组织最初没有分化,睾丸或卵巢是在某个阶段逐渐形成的;同样,其他性器官的发育也有一个未分化的早期阶段,此时胶体的性别不可能通过检查这些器官来确认,只是到后来,才从这些器官产生了定了形的雄性或雌性的结构。所有这些都有助于解释介于雌雄同体与雌雄异体(两性分离)之间的状况。一个性别常常具有反映另一个性别特征的某些器官,贿赂就是个典型例子。雄性赠像有一个叫比德氏器官的发育不完全的卵巢,它在实验条件下可以产出卵子。哺乳动物也有这种性双向潜能的迹象,如雄性有个雄性化的子宫和发育不完全的乳腺;雌性则有加特那氏管和阴蒂。众所周知,动物和人都有许多雌雄间体的实例。有人在昆虫和甲壳类动物那里偶尔发现了雌雄命体的例子,雄性和雄性的身体界线由于镶嵌变得含混不清。
实际上,虽然个体的基因型性别在受精对是固定的,但这个个体仍可能深受它发育环境的影响。在蚂蚁、蜜蜂和白蚁那里,就是由幼虫的营养状况来决定,基因型的雌性个体是变成充分发育的雌性(“蜂后”或“蚁后”),还是变成性功能发育不完全的工蜂或工蚁。在这些情况下,整个机体都受到影响,但性腺在形成身体或体质的性差别时不起作用。不过,脊椎动物的性综所分泌的荷尔蒙,却是主要的调节剂。大量实验证明,改变荷尔蒙(激素)的状况,可以让性别受到很大影响。为成年动物或人所做的移植和阉割实验,对现代性理论作出了贡献。根据这些实验,在脊椎动物当中,雄性和雌性的体质有点相同。它可以被看做是一种中性成分,受性腺的影响而具有性的特征。性腺分泌出的荷尔蒙,有的起刺激作用,有的则起抑制作用。甚至生殖管道本身也是由体细胞构成的,胚胎学的研究表明,它在荷尔蒙的影响下,从一种未分化的、在某些方面属于雌雄同体的状态,向雄性或雌性发育。如果荷尔蒙反常,因而两种性潜能都不能得到专一实现,就可能会导致间性的后果。
完全定形的雄性和雌性在物种的数量上是相等的,而且源于相似的起点,有着相似的发育过程,所以基本上是等值的。如我们所见,两者都有生殖腺——卵巢或睾丸,配子也都产生于十分对应的过程。这些腺通过导管释放出它们的产物,而不同性别的导管,其复杂程度也有所不同。雌性的卵子可以通过输卵管直接输送到外面,也可以在排出之前在泄殖腔或子宫保留一段时间。雄性的精液可以存放在外面,也可以通过性交器官射入雌性的体内。因而在这些方面,雄性和雌性似乎处在相互对称的关系中。要揭示它们所特有的物种特质,就必须从功能角度去研究它们。
给雌性下一个普遍有根据的定义是极其困难的。将雌性定义为卵子的携带者,将雄性定义为精子的携带者,这还远远不够,因为如我们所见,机体与性腺的关系是极其多变的。另一方面,从整体上讲,配子之间的差别对机体没有直接的影响。有时人们认为,卵子由于体积大而比精子消耗更多的生命能量,但精子产生的数量大得惊人,以至两性消耗的能量接近相等。有人曾希望在精子生成中发现浪费的例子,在卵子生成的过程中发现节约的典型,但卵子也有一种不合理的浪费,因为多数卵子根本没有受精队在微观世界,配子和性晚根本不能代表整个机体。这整个机体是我们现在必须直接注意的。
我们在考察动物生命的进化程度时,所发现的最明显的一个特征是,其进化程度越高,个体性发育得就越充分。在最低级,生命只与物种整体的存活有关。在最高级,生命通过特定个体寻求表现,同时也在完成群体的存活。在一些低等物种中,机体有可能完全缩减到只有生殖器官的程度。这时,卵子,因而也就是雌性,是至高无上的,因为卵子专门致力于单纯的生命繁殖。但是,雌性这时几乎只有一个腹部,它的生存在产卵的剧烈阵痛中消耗殆尽。与雄性相比,它的身体硕大,但它的附肢通常很小,它的躯体是一个无定形的液囊,它的器官已退化以适于卵子。的确,这样的雄性和雌性虽然显然是机体,但几乎不能被看做是个体,因为它们构成了一个由不可分割的要素组成的整体。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是介于雌雄同体和雌雄异体之间。
因此,某些寄生于螃蟹的甲壳纲动物的雌性,是一个装有数以百万计卵子的纯粹液囊。在卵子中可以发现极小的雄性,它们既有幼体也有成体。在小玲输规中,矮小的雄性更为退化。它长在雌性甲壳的下面,自己的消化道,其功能纯粹是生殖。但即便完全如此,雌性受到的限制也不亚于雄性,它受物种的奴役。如果说雄性受雌性的束缚,那么雌性就完全受它所寄生于的生命机体的束缚,或完全受某种基质的束缚。而且它的精力在排出卵子以让微小的雄性授精时就消耗掉了。
在稍高等一点儿的动物当中,开始显露出个体的自主性,连接两性的联系减弱了,但昆虫的两性仍严格从属于卵子。通常雄性和雌性在交配和排卵后就会立刻死去,如蚌螃。有些轮虫纲动物,雄性没有消化道,授精后就立即死去;雌性吃的东西和存活的时间,可以至少让它发育到排卵时。母亲在下一代出现后死去是确定无疑的。许多昆虫的雌性拥有特权地位是由于这一事实:生产和有时照料卵子需要付出长期的努力,而授精多半可以迅速完成。
白蚁蚁后的体态硕大,肚子里塞满了养料,每天排出的卵子有4000个之多,直到它失去生育能力被无情杀死。它和侍候它。频繁使它受精、比它小得多的雄白蚁一样,也是一个奴隶。在实行母权制的蚁穴和蜂巢中,从经济角度来看雄性是无用的,所以它们时常会被杀死。在蚂蚁中,所有的雄蚁在交配时节和雌蚁一起涌出蚁穴。和雌蚁完成交配的雄蚁,由于体力耗尽而死去;其他雄蚁则由于工蚁不许它们返回蚁穴,或被饿死,或被杀死。已受精的雌蚁命运凄惨,它把自己单独理在地里,往往刚排出第一批卵子就会死去,或者如果它顺利地建立了一个群体,就会仍卧在里面,可能会活上个10-12年,不断排出更多的卵子。工蚁是些性功能萎缩的雌蚁,可能会活上个若干年,但它们的生命基、本上致力于养育幼蚁。这和蜜蜂十分相似。在婚姻期间与蜂后完成交配的雄蜂,由于内脏被拖出,落地而死。其他雄蜂返回蜂巢,过着懒惰的生活,显得碍手碍脚,到冬季将临时会被工蜂杀死。但工蜂却在马不停蹄地服苦役,以换取它们活着的权利。它们和工蚁一样,也是发育不完全的雌性。蜂后实际上受制于蜂巢,只能不断地产卵。如果它死了,工蜂就会给某些幼蜂特殊的食物,为继承做准备。第一个脱颖而出的幼蜂,会把蜂巢里的其他幼蜂全部杀死。
在某些蜘蛛当中,雌性把卵子放在丝状壳子里随身携带,直到把它们孵化出来。雌蜘蛛比雄蜘蛛大得多,强壮得多,以至交配后能把它弄死吞掉,就像一种叫螳螂的昆虫把雄性吃掉那样。围绕着这种行为,有关贪婪女性的神话定形化了——卵子阉割了精子,雌螳螂谋杀了它的配偶,这些行为预示着女性对阉割的梦。不过,雌螳螂主要是由于受束缚才表现出它的残忍。在正常情况下,由于有丰富的食物,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它极少拿雄螳螂进餐。如果雌螳螂的确把雄螳螂吃掉了,那是由于为了生出它的卵子,使它的种族得以永存;正如基于同样的必要,孤独的受精雌蚁也经常会吃掉它自己的某些卵子。如果认为这些事实是在宣告“两性之战”,让两个个体进入敌对状态,这也未免扯得太远。不应当简单地说,蚂蚁、蜜蜂、白蚁、蜘蛛或螳螂的雌性,在奴役着雄性,甚至在吞食雄性,因为以不同方式消耗两者的是物种。雌性活的时间比较长,似乎比雄性更重要;但它没有任何独立性——产卵、育卵和照料幼体,这就是它的命运,它的其他功能都完全地或部分地退化了。
相反,雄性却开始表现出一种个体生存。它在授精时经常表明比雌性更有能动性,它四处搜寻雌性,接近它,触摸它,抱住它,强行把两者的性器官连接在一起。有时,为了得到它,它不得不同另一个雄性搏斗一番。因此,雄性的运动、触摸和握捉器官往往更发达。许多种类的雌蛾没有翅,然而雄蛾却有翅。雄性昆虫的颜色、翼复羽、腿和螫的发育程度往往比较高。有时除了这种天赋,还有一种似乎是奢侈品的斑谰色彩。除了短暂的性交,雄性的生命没有什么用途,也不承担什么责任。同工蜂的勤劳相比,雄蜂的懒惰好像是一种明显的特权。但这种特权是群体的耻辱,雄性常以生命为它的无用和不完全的独立付出代价。物种把雌性置于奴隶地位,又因雄性的逃逸而惩罚了它。物种用暴力消灭了雄性。
在生命的较高级形式中,生殖成了分离机体的一种创造,它具有双重作用:延续物种和创造新的个体。随着个体单一性的逐渐明显,这种创新的特征也更加明显。于是这两种基本要素——永存和创造,被分别送给两性,就格外引人注目。这种分离,在卵子受精时就已经显示出来,在整个生殖过程中都可以观察得到。并不是卵子的本质属性需要这种分离,因为在较高级的生命形式中,雌性和雄性一样,也取得了某种自主性,卵子对它的束缚已经松弛。鱼类、蛙类或鸟类的雌性,其身体决非只限于一个腹部。母亲受卵子的束缚越不严格,生殖劳动就越不是一个需要全力完成的任务,父母与后代的关系也就越不确定。甚至可能像各种鱼类那样,由父亲来照料新孵化出来的幼体。
水是卵子和精子可以在里面漂浮并结合的一个要素,水环境里的受精作用几乎总是在体外进行。大多数鱼类没有性交行为,至多是通过接触相互刺激。母亲释放出卵子,父亲则释放出精子——它们的作用是相同的。没有理由认为母亲比父亲更应当感到对卵子负有责任。在有些物种中,卵子被父母遗弃,在得不到照料的情况下长大。有时母亲为卵子准备了一个窝,有时母亲在卵子受精后保护它们。但更为常见的是由父亲来照料它们。一旦雄性使卵子受精,它就会把雌性赶走,以免它把卵子吃掉,并狂怒地保护卵子,不让它们受到任何侵扰。有些雄性是用吹气泡的办法,把一种保护性的窝封在一种隔离物质中。在大多数情况下,雄性把发育的卵子街在嘴里保护起来,或像海马,放在腹部的隔层里。
在两栖动物(青蛙和蜘蛛)当中可以看到类似现象。它们不懂得真正的性交,所实行的是抱合,雄性紧紧抱住雌性,刺激它排出卵子。卵子被释放出来时,精子存放在它们上面。在助产的蜘蛛那里,雄性把一串串的卵子顺着后腿缠绕起来,以便保护它们。当幼体即将孵化成蜈蚣时,又把它们送到水中。
鸟类的卵子在雌体内部形成的过程相当缓慢。它比较大,因而排出时有点困难。鸟卵同母亲的联系比同父亲密切,父亲只不过是用短暂的性交使它受精。通常都是母亲卧在鸟卵上面,照料新孵化出来的幼鸟。但在筑巢、保护和喂养幼鸟方面,父亲往往是有用的。在极个别情况下,如麻雀,由父亲去做孵化和喂养工作。雄鸽和雌鸽都从嗑囊分泌出乳液,共同喂养羽毛本丰的小鸽子。值得注意的是,在参喂养幼体时,雄性因专心喂养而产生不出精子——雄性忙于维持生命,因而没有产生新的生物的冲动。
哺乳动物中的生命呈现出最为复杂的形式,个体化表现得十分先进和明确。两种生命成分的分离,即延续和创造的分离,在两性分离当中明确实现了。正是在这类群体,如脊椎动物,母亲在维持着同后代的最密切关系,而父亲则对这种关系并不那么感兴趣。雌性机体完全适应并从属于母性,而性的能动性却是雄性的特权。
雌性是物种的牺牲品。在一年的某段时间(这段时间对每个物种都是固定的)雌性的整个生命都在受着性周期(发情期)的支配。性周期的持续时间以及其节律的顺序因物种而异。性周期由两个阶段组成:第一阶段,卵子(其数量因物种而异)发育成熟,子宫内膜变厚,内膜血管充血;第二阶段,(若未受精)卵子消失,子宫内膜破裂,内膜碎片随多少有些明显的血流从体内排出,血流的时间并不长。这种现象在女人及相关的哺乳动物那里通称为月经。如果受精的确发生,第二阶段就为怀孕期所替代。排卵期(第一阶段结束时)通称为规删(发情期),它和动情、发情或性活动的周期是一致的。
雌性哺乳动物的发情基本上是被动的,目的在于做好准备,恭候雄性的到来。和某些鸟类一样,哺乳动物也可能发生雌性诱惑雄性的情况,但这只不过是用尖叫、炫耀和作出猥亵姿态等方式去吸引雄性,根本不可能强迫雄性性交,最终作出决定的还是雄性。我们看到,甚至在昆虫当中通常也是雄性在受精时采取主动,虽然昆虫的雌性作为对它完全致力于物种的回报,有很大的特权。鱼类中的雄性,常以出现和接触的方式刺激雌性排卵。青蛙和贿赂的雄性,则通过抱合扮演刺激者的角色。但尤其是在鸟类和哺乳动物当中,雄性强压在雌性之上,而雌性通常是冷漠地屈从,甚至对雄性进行反抗。
即使雌性是情愿的或挑逗的,无疑也是雄性在占有雌性,而雌性是被占有的。“占有”这个词往往十分适用,因为不论是使用特殊器官还是凭借优势力量,雄性都可以捕获雌性,逼迫它就位,然后实施性交动作。而且在昆虫、鸟类和哺乳动物中间,雄性还插入雌性体内。这种插入使雌性内部受到侵害,雌性就好像是一个封闭物,被突然插入。雄性并没有侵犯物种,因为物种只不断更新才能存活,如果卵子和精子没有结合在一起,物种就会消亡。但是,雌性受托保护卵子,它把卵子紧紧锁在身体里;而它的身体在保护卵子的同时,也对雄性的授精作用起着抵挡作用。因此,它的身体成了必须突破的屏障,而雄性只是到了插入时才实现了自己的主动性。
雄性的支配表现在性交姿势上,几乎所有的动物,性交时雄性都位于雌性的上方。雄性使用的器官当然是一个物体,但它在这时似乎显得生机勃勃——它是个工具,而雌性器官在性交时更具有情性容器的性质。雄性在储备精子,雌性在接受精子。所以虽然雌性在生育中起着十分重要的主动作用,但它服从性交。性交侵犯了它的个体性,通过插入和体内受孕引进一种异己成分。虽然它可能会感到性冲动是本身的一种需要,因为它发情时到处搜寻雄性,可是它仍把性冒险视为内部事件,而不是体验成与世界及其他同类的外部关系。
但是,雄性哺乳动物与雌性哺乳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虽然雄性生命通过精子在另一个生命得到了超越,但在那一刹那,精子对雄性却变成了陌生者,从它的身体当中分离出来。因此,雄性在超越其个体性的同时,又完整地将其予以恢复。相反,当卵子完全成熟,从印泡里脱颖而出,落入输卵管时,它便开始了同雌性身体的分离过程;但若来自外部的一个配子使它受精,它则因被植入子宫又变成附属的。雌性先是被侵犯,后来便发生异化——它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有别于它自己。雌性把胎儿怀在腹中,直到胎儿发育到某个阶段。这个发育阶段因物种而异——豚鼠一生下来就几乎是个成体,而袋鼠生下来时还几乎是个胚体。由于被另一个生命租用,在整个孕期这个生命都要靠雌性的物质来养活,于是雌性既是它自己又不是它自己,而且分娩后还要用自己的乳汁去喂养新生体。所以应当何时把新的个体看做是自主的,是在受精时,分娩时,还是在断乳时?这并不太清楚。值得注意的是,雌性作为分离的个体表现得越明显,生育的连续性对它的分离性的顽抗也就越专横。鱼类和鸟类在胚体发育以前就把卵子从体内排出,它们受后代的束缚不像雌性哺乳动物那么严重。雌性在生出后代后,重新获得了某种自主性——在它与后代之间形成了某种距离;而这种分离又让它致力于后代。它在为后代谋利方面显示出能动性和创新性。它用搏斗保护后代不受其他动物的侵扰,甚至可能会变得有攻击性。但在正常情况下它不想去证实它的个体性;它对雄性或其他动物没有敌意,极少显露出好斗的本能。中尽管有达尔文的性选择论(这个学说目前很有争议),雌性还是不加歧视地接受偶然出现在身边的任何雄性。雌性并非缺乏个体能力——实际情况完全相反。它偶尔摆脱母性的奴役时,时也能够和雄性保持平等。母马和公马跑得一样快,母猎狗和公猎狗一样嗅觉灵敏;测试证明,母猴和公猴一样聪明。只是雌性并不认为这种个体性是属于它自己的。雌性为了物种的利益放弃了它,物种要求雌性作出这种放弃。
通过染色体的性机制产生的两性数量是接近相等的,这一机制前面已经讲过。另一方面,从整体上讲,配子之间的差别对机体没有直接的影响?
许多雄性则完全不是这样。如我们所见,甚至在向下一代超越时,它本身也还是分离的,在自身中保持了它的个体性。从昆虫到最高等动物,这一特征始终存在。即使在鱼类和鲸类当中,虽然它们和平地生活在混合水族中,雄性在发情期也还是要离开其他同类,把自己隔离起来,变得对其他雄性有攻击性。雌性的性欲是直觉的、直接的,雄性的性欲却是间接的、通过中介环境感受到的。在雄性的欲望和满足之间有一段它要主动克服的距离。它要努力找到雌性,触摸和爱抚雌性,让它在插入之前安静下来。如我们所提到的,在这种活动中,雄性用的器官往往比雌性用的发育得好。值得注意的是,导致产生大量精子的生命冲动,在雄性也是通过鲜艳的羽毛、闪闪发光的鳞片、触角、犄角、鬃毛等外观表现出来的,通过它的声音和它的旺盛生命力表现出来的。我们不再认为雄性在发情期穿的“华丽的结婚礼服”,或作出的诱惑姿态,具有选择的意义。但它们确实表明了生命力,使雄性突然产生了虽然多余但却极其楚楚动人的光辉。这种生命力的过剩,这些指向交配的活动,以及对它在性交时有权支配雌性的绝对证实,都有助于它在进行生命超越时维护雄性个体。在这方面,黑格尔是正确的,他看到了雄性有主观成分,而雌性则始终致力于物种。主观性和分离性直接预示着冲突。攻击性是发情的雄性的特征之一,但不能用配偶竞争来解释,因为在数量上雌性和雄性大体相等。这种竞争倒是应当用好斗的意愿来加以解释。或许可以说,在生殖前雄性认为会导致物种永存的那种行为是它自己的权利,并且雄性在与同类的争斗中进一步证实了其个体性的真实性。物种居于雌性体内,吸收了它大部分个体生命;与此相反,雄性却将物种的生命力并入它的个体生命。无疑雄性也屈从于它无法控制的力量:精子在它体内形成,它周期性地感到发情冲动。但这些过程在雄性机体所占的总量,要比发情期在雌性机体占的总量少得多。精子的产生不是消耗性的,实际上卵子的产生也不是消耗性的。让雌性完成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的任务的,是受精卵在成年动物体内的发育。性交是一种可以迅速完成的动作,几乎没有消耗雄性的生命力。雄性几乎没有显示出父性的本能。雄性在性交后往往将雌性遗弃。如果它作为家庭群体(一夫一妻制家庭,一夫多妻制家庭,或群婚家庭)的头领留在雌性身边,一般来说是它在供养和保护这个共同体。雄性只是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去直接关心幼体。在具有高度个体发展能力的物种中,雄性对自主性的强烈要求往往会圆满地得到满足,而在较低等的动物中,这往往意味着它的毁灭。雄性一般比雌性更大、更强壮、更敏捷、更具有冒险精神;它过着较为独立的生活,它的活动更有自发性;它的支配欲更强,也更为专横。它在哺乳动物社会永远是长官。
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永远不会完全清楚。雄性和雌性这两种类型也并不总是任渭分明。虽然它们有时在毛皮颜色上,或在斑点和斑纹的排列上呈现出二态性,似乎界线十分分明,可是另一方面,也可能出现难以区分的情形,甚至它们的功能也难以分辨,如许多鱼类。不过就整个动物界而言,尤其在最高等的动物中,两性表现出了物种生命的两个不同方面。它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像有人宣称的那样是主动性与被动性的差别;因为卵子的细胞核是主动的,而且胚体发育也是一个主动的、充满活力的过程,并非是一种机械的展开。把这种差别说成是变化与持久的差别,这未免过于简单。因为,精子只是由于它的生命力在受精卵中得到维持才可能进行创造,而卵子只有经历发育变化才可能得以存留,如无这种变化,它会退化和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