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性
西蒙.波娃 Simone de Beauvoir
第十章 五位作家笔下的女人神话 Page 4

 

正是在爱情中,女人被完成和被达到了;她是特殊的,接受了特殊的命运——并没有在宇宙中到处飘荡——然后她包容了一切。正是在深夜的时刻,“当她是那完美的镜子,当境子中存在的一切和被召唤到存在中的一切沐浴在那即将成为此刻的东西中时”,她的美达到了它最高表现的时刻。布勒东认为,“找到位置和方式”与“占有灵魂和肉体的真相”是混淆在一起的。这个占有只可能在相互的爱——肉欲的爱中。“一个人所爱的女人的绘画应该不只是他对之微笑的形象,而且更应该是他发问的一个神谕”;如果这个女人本身就与一个观念或形象不同,那么这幅画就只是一个神谕;她必须是“物质世界的基础”。在这位洞察者看来,这个世界就是诗,在这个世界上,他必须真正占有贝阿特丽丝。“相互的爱只能产生不受任何支配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使肉体经受日晒,在肉体上印下奇妙的烙印:精神是永远流淌的泉水,始终不变,保持活力,只流在野百合花和湿地金盏草之间。”

这种不可摧毁的爱只能是奇特的。在布勒东的作品——从《连通器》到《神秘的17岁》中,它就是他的态度的悻论,他固执地为不同的女人编织着唯一而永恒的爱情。但他解释说,通过否定他,自由选择把一个男人导向错误选择,这样的社会状况是存在的;此外,实际上他正在通过这些谬误寻找一个女人。如果他想起了那些可爱的面孔,他“同样会在所有这些女人的脸上只认出那一张脸:他所钟爱的最后一张脸”。“多少次,我一直能认出,在十分陌生的外表下,一种最例外的共有特征要求在这些面孔中逐个地界定自己!”他问《狂爱》中的水中仙子:“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女人?如果你要来,是在今天吗?”但在《神秘的17岁》中却是:“你完全知道,在初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认出了你。”在一个完善而新生的世界上,由于相互的和绝对的给予,配偶就不会分散了:既然被钟爱的人就是一切,怎么会有另一个人的容身之地呢?她也是这另一个;越是如此,她越是她自己。“不平凡的事情与爱情是分不开的。因为你是奇特的,你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另一个,是另一个你。走过那一片千姿百态的群芳丛,我所爱的变幻不定的形象还是你,你时而穿上红内衣,时而裸体,时而又穿上灰内衣。”谈到一个奇特的女人时,布勒东写道:“在我看来,相互的爱是众多镜子的排列,这些镜子能从千百种我并不知晓的角度反映她——我所钟爱的人的真实形象,它令人惊讶地预测我们的欲望,并被赋予更多的活力。”

这个奇特的女人既有血有肉又矫揉造作,既无真又多情,她与超现实主义者所喜欢的暧昧对象具有同样的勉力:她像诗人在跳蚤市场上找到的或在梦中创造的组合物——汤匙——鞋、餐桌——狼、大理石——糖;她分享了那些突然露出真相的事物的秘密,也分享了植物和石头的秘密。她就是一切事物。

但更为特殊的是,她是高于和超出所有其他事物的美。。布勒东认为美不是一种被苦思出来的观念,而是只有通过热情才能被显现,因而才存在的现实;不通过女人,世界上就没有美。

“在那惊谬的区域内,深入到人间的严酷考验中,两个已经互相选择的人交融在一起,把自古以来丧失的价值归还给一切事物,在那里,荒野在呼啸,很多年以前,我就通过大自然的奇妙设计之——它把阿拉斯加火山口的雪堆积在火山灰下,在那里呼唤探索一种新的美,那只有在即将熄灭的热情中才能看到的美’;“颤栗的美将是性爱的,朦胧的,突然发作的,神奇莫测的,或完全不是”。

万物因女人而产生了它们的意义:“正是通过爱情,也只有通过爱情,本质和存在的交融才能在最高的层次上实现。”它是为情人,同时通过整个世界而被实现的。“爱情使一个单个存在的世界与日常新,重放异彩,放出万道光辉。照亮了人间。”所有的诗人几乎都认为女人体现了人的天性,布勒东认为她不只表现了人的天性,而且还解放了它。因为人的天性并非坦然外露,必须戳破它的秘密,才能看见女人的真相,其实也就是她的美;诗不只是对这种真与美的反映,而且还是开启它的钥匙;女性与诗没有分别。正因为如此,她才成为不可缺少的中介,没有她大地就成了无声的世界:“随着那爱之炉火向我的升腾和低落,她常常自然地表现出容光焕发和神色黯然的样子,或对我殷勤,或对我冷漠。失去这样的爱——唯一的爱,一个存在的爱,我才真正体会到一片茫然的空洞。要把我的价值借给存在的东西,就需要一道巨大的彩虹……我目眩头晕地静观你的双手,那双手在被点燃的树枝上张开,火烧得正旺——你那迷人的手,你那在我的生命之火上明显地高举着的手。”他所爱的每一个女人都是自然的奇迹:“一棵小小的羊齿草长在古井的壁上”;“…··煤种令人迷惑的东西,短暂得令她不得不想起……那对自然的重要的肉体需求,同时使人更为温柔地梦见某些奇异的花正在开放”。反过来说,每一个自然的奇迹都与被钟爱的女人混在一起;当布勒东面对一个洞穴,一朵花和一座山时,他便赞美女人。

但是,美依然是某种超出美之外的东西。它与“意识的深夜”混淆在一起;它是真实、永恒和绝对。女性所流露出的人的天性之一面并非短暂的和次要的;它是必要的人性本质,一种并非如柏拉图所想像的那样为万物建立的本质,而是“突然发作”的本质。“除了这把钥匙,我在内心中再找不到其他宝藏,因为我认识你,它才为我打开了这无边的草地,穿过这草地,我将被导向我临终的日子……为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和我将一直沿着那条斜阳照射的小路,走向生与死的分界线……”

于是,通过她激发起和她所分享的爱情,女人成了每一个男人唯一的能得到的拯救。在《神秘的17岁》中,她的使命被扩大和确定:她应该拯救人类。布勒东一直沿袭着傅立叶的传统,即要求为肉体恢复名誉,把女人当做性爱的对象颂扬;他正是沿着这条路线走向了圣西门通过女性求得新生的观念。但是,支配者是男性,社会至今未发生变化,因此那个古尔蒙(Rtw deCOurmont)喂到蓝波(Arthr fombaud)便说他一身的“女人气”!不管怎样,“女性观念压倒男性观念的时机已经成熟,在今日的动乱中,后者明显地趋于崩溃二…··在男人的想像中歌唱的女人总是失落的女人,但她——尽管男女双方都受到考验——必须成为新生的女人。她首先应该重新找到自己,学会认识自己,不靠男人的可疑援助,径自穿过男人在她周围建立起来的那些地狱”。

她首先应该起到和解的作用。使布勒东感到惊讶的是,她并没有利用她那打动男人之心的可贵力量,她伸开双臂,把争斗的男人拉在一起喊道:“你们都是兄弟。”如果今日的女人显得神经错乱,失去平衡,那正是男人对她横施暴虐的结果;但她依然保持着奇迹般的力量,因为她深深植根于生命的源泉,而男人已经丧失了它的秘密。“我向海露辛呼救,我看不出还有谁能压取这个野蛮的时代。我吁求完整的女人,正如她在今天被剥夺了人的地位,女人依然是她的动摇的根基的囚徒,而且她无疑被她的根据保持在与基本的自然力量的神圣交流中…、·,因而那种神话就说,女人因为男人的浮躁和醋意而被剥夺了人的地位。”

现在我们可以很好地宣扬女人的事业了;“在明显反对男人和拥护女人的艺术中发表意见”的时代已经来临了,我们期待女人重新得到她在生活中的真正价值。“孩子般的女人。艺术必须为她接近整个可被感知的事物而做出有系统的准备。”为什么要孩子般的女人呢?布勒东向我们解释说:“我选择孩子般的女人并非为了把其他女性置于相反的一面,因为我觉得,在她身上,也只有在她身上,才能在绝对透明的状态下找到另一种可见的光谱…。”

女人仅仅被证明为人,她还与男性的人一样,不能拯救多灾多难的人世;是女性给文明引入了另一种因素,这种因素是生命与诗的真谛,只有它能拯救人类。

布勒东的眼界特别富有诗意,按照这种眼光,女人也被视为诗,因而也被视为他者,假若提出她的个人命运的问题,对它的回答就要涉及到互爱的观念:女人除了爱情别无其他使命;这并不降低她的身份,因为男人的使命也是爱情。但人们可能想要知道,爱情对于女人是否也是通向人世的关键和美的显现?她是否在她的爱情中或她自己的形象中找到了那种美?她能否通过一个有知觉的人做出认识诗的诗意行动,或她会不会只局限于赞扬男性的作品?她本质上是诗,这是直接对男人而言的;但并无人指出,她对她自己而言是否也是诗。布勒东从未把女人作为主体谈论。他也没有描绘过坏女人的形象。尽管布勒东在一些宣言和小册子中谩骂过群氓,但他的作品除了显示这个世界秘密的真相,大体上尽量不涉及它的表面上的反叛:女人仅因为是一种特殊的声音而使他发生兴趣。她深深扎根于自然,贴近大地,似乎也成了通往彼岸的关键。在索菲妞身上看到赎罪和创造原则的诺斯替教徒,选贝阿特丽丝给自己引路的但丁,被劳拉的爱情激起热望的彼特拉克──-一他们都与布勒东共享着同样的神秘自然主义。正因为如此,牢牢扎根于自然和贴近大地的存在也是通向彼岸世界的关键。她是真、美、诗,她是一切:一切再次处于“他者”的形式之下,唯独排除了她自己。

五、司汤达成现实申的浪漫主义精神

如果我现在撇开现代作家,返回司汤达,那是因为我觉得,离开这种把女人打扮成复仇女神、山泽女神、海妖和晨星的狂欢节气氛,走向一个在有血有肉的女人中生活的男人,是令人感到轻松的事情。

司汤达从童年就开始对女人怀有肉欲的爱;他把他的青春热情都投射到了她们身上:他幻想他从危险中救出陌生的仙女,并赢得了她的爱。来到巴黎以后,他最渴求的就是“一个迷人的女人;我们将相亲相爱,她将成为我的知心人”。成年以后,他用金粉书写他最钟爱的女子的姓名。他承认:“我最喜欢的事就是做艳想。”女人的形象哺育着他的梦;想起这些形象,竟给风景也增添了趣味。“在从杜尔到阿勒斯的路上,那些峭壁的轮廓在我眼中明显就是玛特儿的心的形象。”对于他重视的每一样东西——音乐、绘画和建筑,他都怀着郁郁不欢的情人的心情倍加珍爱。即使漫步在罗马,眼前的每一幕都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形象;在由她们所激起的惋惜、悔恨、渴望和欢乐中,他认识了他心中的意念;他把她们当成了他的评判者:他经常出入于她们的沙龙,竭力在她们眼中显示出不同凡俗的样子;他把他的最大欢乐和最大痛苦都归因于她们,她们就是他主要的事业;他喜欢她们的爱情甚于任何友谊,喜欢她们的友谊甚于男人的友谊。女人激发了他的创作,女性的人物充斥于他的小说;他实际上主要为她何写作。“我要碰运气让我所爱的人儿——罗兰夫人们、迈拉尼·吉勃特们在IWX)年还会读我的书……”她们就是他生活的内容。她们曾如何达到那样高的位置呢?

这位女人的俊友并不相信女性的奥秘,因为他爱现实中的女人;没有什么本质能一成不变地界定女人;在他看来,“永恒的女性”的观念似乎又过度,又可笑。“两千年来,学者们一再重复一种观点,即认为女人的精神比较活泼,而男人则比较坚毅;女人的思想比较细腻,而男人则有更强的注意力。一个巴黎的有闹者在凡尔赛宫散步时说,从各方面判断,他看到其中的树都长得像修剪过一样整齐。”人们在男女之间所看到的差异正反映了他们处境的不同。比如,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比她们的情人更浪漫呢?“一个女人忙于手工操劳和乏味的工作,她梦想着她的情人;她的情人却在骑兵队中,驰骋于露天之下,如果他犯了错,便会被禁闭起来。”人们还喜欢指责女人缺乏判断能力。“她们易动感情,而不善思考,原因很简单:我们的陋习不准她们承担任何家庭责任,理性根本对她们无用…··。让你的妻子与庄户们经营你那两份家产上的事务吧,那肯定比你自已经营还有利。”如果说历史上很少出现有才能的女性,那只是因为社会剥夺了女人表现自己的一切手段。“所有生而为女人的天才都得不到公共福利;一旦命运让她们获取成名的手段,她们就会赢得最艰巨的成就。”

对于她们,最大的障碍是她们身受的奴化教育;压迫者总是竭力压低被压迫者;男人有意剥夺女人的机会。“我们听任女人身上那些既有益于她,又有益于我们的最佳品质白白地荒废。10岁的时候,小姑娘比她的弟兄敏捷聪明;到了20岁,小伙子变聪明了,大姑娘都成了笨蛋,她羞羞答答,害怕一只蜘蛛”;这当然应归咎于她受的训练。女人应受到与男人相同的训练。反女权主义者指责有文化教养的女人是怪物,问题的全部纠葛在于,她们至今还是特殊的人物;如果她们全部都像男人一样自然地获得文化,她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自然地因此而受益。当她们受到伤害以后,她们总是被交给与自然相反的法律:她们违背自己的情感结了婚。然后被要求忠贞,如果以离婚求解脱。它本身就像行为不规一样受到责备。当除了工作别无幸福的时候,很多女人注定无所事事。这种状况使司汤达感到愤怒,他从中看到了横加在女人头上的所有过错的根源。她们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更不是司芬克斯:她们只是被社会的愚蠢习惯降低到半奴隶状态的人。

正因为她们受到压迫,她们中的校校者才没有那些使她们的压迫者受到损害的缺陷;她们本来并不低于男人,也不高于男人,但她们的不幸处境反而巧妙地有益于她们。众所周知,司汤达十分憎恶严肃的态度:在他的眼中,金钱、荣誉、地位和权力似乎都是最令人头痛的偶像;大多数男人都卖身求利;学者、有势力的人物、资产阶级、做丈夫的有的人都窒息了他们身上生命和真情的火花;他们满脑子既定的观念,人云亦云的意见,对于社会常规已完全适应,他们的人格空空如也。一个被这一群没有灵魂的家伙充斥的世界是无聊的沙漠。不幸有很多女人也陷入同样悲惨的泥潭;她们或为玩促,“心胸狭窄,满脑子巴黎人的观念”,或常常是伪装的虔诚者。“对于可敬的女人和她们少不了的虚伪”,司汤达可谓“深恶痛绝”;严肃的态度使她们的丈夫显出装模作样的呆板,她们把同样的严肃带进了她们琐碎的事务;不良的教育使她们愚蠢,而懒散又使她们嫉妒成性,喋喋不休,空虚而轻残,她们冷漠、枯燥、作态、存心不良,她们遍布巴黎和外省;在德·瑞那夫人和德·查斯太勒夫人的高尚形象背后,此类女人是大有人在的。司汤达处心积虑,不怀好意地描写的一个人物无疑是格兰特夫人,在她的身上,他表现了与罗兰夫人和玛特儿正好相反的形象。她美丽却没有表情,傲慢无礼,缺乏怨力,她以她的“令人称道的德行”盛气凌人,不懂得发自内心的真正的谦逊;她自我欣赏,趾高气扬,只会摹仿尊贵的外表,而本质上却十分卑贱无处;“她没有性格,…··她令我感到讨厌,”娄万想道。她“明白事理,关心她的计划的成功”,她的全部野心就是让丈夫当上内阁大臣;“她的精神极其贫乏”;她非常世故,是个课是党;她从不动情,当清欲在她那干涸的心田中爆发时,其中只有欲火的焚烧,没有灵光的闪耀。

只需把上述的描写颠倒过来,我们就能明显地看出,司汤达首先要求女人万勿堕入严肃事务的圈套;因为凡是重大的事情都在她们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她们很少去冒她们迷恋的男人所冒的风险;她们更有机会保持天真纯朴的性格和司汤达最推崇的慷慨大度。他在她们身上所喜欢的东西是我们今日所谓的真诚:这是他心爱的或他精心塑造的所有女人身上的共有特征;她们全都是自由和真实的存在。她们之中某些人还明显地夸耀自己的自由:安盖拉·皮特拉瓜是个“高贵的妓女,一副意大利的风度,就像路克列蒂亚·鲍吉娜一样”,阿祖尔夫人,“一个很像杜·巴里的妓女……我所遇到的法国女人中最少虚荣和浅薄的一个”,她们公开嘲弄社会习俗。拉米尔嘲笑风俗和规则;桑塞维纳夫人热衷于参加密谋,毫不动摇地犯罪。另一些女人则由于她们的精神活力被置于凡庸之上:曼塔就是这样的女人,此外还有玛特儿,她批评和蔑视她所处的上流社会,一心想显得与众不同。至于其他的女人,她们的自由则表现了否定的方面;查斯太勒夫人的明显特征是她对一切次要事物的超然态度;她虽服从父亲的意志,甚至听从他的意见,但她以她的冷漠抗拒了资产阶级的价值,她被因此而指责为幼稚,她也从那冷漠中随意寻找乐趣。克莱莉娜·康佛也因其冷漠态度显得与众不同,她从不参加舞会和年轻姑娘的其他娱乐活动;不知是“由于蔑视她周围的事物,还是看重某种渺茫的奇想”,她总是显得态度冷淡;她评说人世,十分憎恶人间的卑劣。

但是,只有在德·瑞那夫人身上才深藏着灵魂的独立;她自己还不知道她并不完全听天由命;正是她的妇雅和灵敏表现了她对周围那一群俗辈的厌恶;她毫不虚伪,心怀宽厚,具有热烈的感情,善于制造欢乐的气氛。一颗暗暗燃烧的心很难从外表上看出来,但只要一口气就足以吹得她欲火中烧。

这些女人全都单纯而活泼;她们知道真正的价值并不源于外在的事物,而是源于人心。这些价值给她们所处的世界带来了魅力:只要她们出现,她们的梦想、渴望、欢乐和才智便能驱走厌倦。吉娜这个“积极的人物”害怕厌倦甚于害怕死亡。她认为,在厌倦中变得麻木虽“避免了死,却并非活”;她“对某些事情总是热情洋溢,总是好动、快活”。她们或幼稚、头脑简单,或十分深沉,或快乐,或忧郁,或大胆,或缄默,所有的人都反对跃进人类已陷入的沉睡。所有这些保持着自身自由(尽管这自由很空洞)的女人一旦找到了她们的客观价值,她们便会穿过情欲,上升到英雄主义;她们的精神力量和生命力显示出了纯粹的完全奉献。

但是仅仅自由还不能给予她们这么多的浪漫特征:纯粹的自由顶多引起敬意,未必触动感情;令人动情的是克服阻力以争取自由的努力。所做的斗争越艰巨,越能使女人显得动人。仅仅战胜外部的压力,就足以使司汤达满意了;在他的《意大利轶事》中,他让她的女主人公被深封密锁在修道院里,或被嫉妒的丈夫关在宫室之中。因此,她们不得不为同情人相会而想出种种好计;于是,暗J人绳梯、血染的小箱子、诱拐、躲藏、情欲和违抗的爆发,全都经过了精心的炮制;死亡和怵目惊心的折磨更为书中那些疯狂者的胆量增添了兴奋。甚至在比较成熟的作品中,司汤达仍然陷入这种明显的浪漫主义中:把发自内心的东西明显地表现出来;所有的人物千篇一律,很少差异。当克莱莉妞用依次显示字母的方法与法布里斯联络时,她重新发明了爱情。吉娜被描绘为“始终诚实的女人,她从不谨慎行动,完全为瞬间的印象所左右”;正是在她订计策,毒亲王,水淹巴马的时候,这个人物在我们面前得到了显现:她充其量不过显得高尚,为求生而选择了疯狂的逃亡而且。玛特儿搭在窗台上的梯子不再是做戏,它明显地表现了她傲慢的轻率、猎奇的趣味和挑衅的勇气。如果这些人物不是被诸如禁闭的高墙、支配者的意志和家庭的严厉看管等有害的力量所包围,她们的特征就不可能显示出来。

但是,最难克服的还是每一个人在自己内心受到的限制:自由的历险在此最可疑、最刺激。显然,司汤达越同情他的女主人公,她们受到的限制便越严。对于蔑视社会习俗的妓女,不管她们傲慢否,司汤达都十分喜欢;但他对玛特儿怀有更温柔的爱慕,因为她的犹豫和谦逊使她控制住了自己。自西安·娄万对德·霍昆科特夫人的自由精神十分欣赏;但他也热恋贞洁、谨慎和犹豫不决的德·查斯太勒夫人;吉娜临事不惧,他赞赏她的倔强;但比较而言,他更喜爱克莱莉妞,因为她年轻,赢得了法布里斯的心。德·瑞那夫人则为其傲慢、偏见和无知所限制,在司汤达创造的所有女性中,也许独有她最使司汤达震惊。他常常把他的女主人公安排在外省的、受限制的环境中,把她们置于丈夫或愚蠢的父亲的控制之下;他乐于把她们描绘成没有文化和满脑子虚假观念的人物。德·瑞那夫人和德·查斯太勒夫人都是顽固的皇权拥护者;前者胆小,没有经验;后者富有才智,却不欣赏其价值;因而她们都不为她们的错误负责,反而成了错误的受害者,正如她们是制度和习俗的受害者一样;是错误催开了浪漫主义之花,正如挫折造就了诗。

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在充分了解情况的条件下才决定他的行动,这样的人往往受到粗率的指责或耻笑;由此出发,对于一颗豁达的心试图在暗中行路的勇气和策略,我们便怀着恐惧、同情、嘲讽和爱来赞扬了。正因为女人受到了挫折,我们才看到诸如谦逊、傲慢和极其精美这样一些无用而可爱的品质在她们身上生色吐芳;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些品质都是缺点,因为它们滋长了欺骗、过度敏感和性情的乖张;女人的处境就足以说明这一切。女人还被导致在小事情上,或者至少在“一些仅有情感价值的事情上”引以为豪,因为一切“被认为重要的”事情均与她们无缘。她们的谦逊是她们的依赖处境造成的,因为她们被禁止显示她们的行动能力,她们对自己的存在提出了疑问。在她们看来,别人的知觉,特别是她们所爱者的知觉能向她们显示她们的真相:她们对此有所恐惧,并力图逃避之。而对价值的真正关注则表现在她们的逃避、动摇、反抗,甚至谎言之中;这使她们赢得了敬佩;但它表现得十分笨拙,甚至极不老实;它使她们很动人,甚至温柔而可笑。当自由被置于它自己的圈套之中,而欺骗自食恶果的时候,也正好最富有人情味,因而最让司汤达入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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