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易斯脸上布满了阴云:“不至于那么重要吧!”
“重要。”我指了指草坪间一块平平的岩石:“我们坐下。”
灰色的松鼠在草中奔跑,远处,高耸的大楼闪闪发光。我以平静的口吻说道:“刚才您洗淋浴时,把信件都丢在了桌上。”我用目光搜索着刘易斯:“您的出版商根本就没有要求您去纽约。是您自己提出来的。您为什么跟我说了相反的话。”
“啊!您在背后偷看我的信!”刘易斯气呼呼地说。
“为什么不行?您,您都对我撒谎。”
“我对您撒了谎,您偷翻了我的信件:我们清了。”刘易斯带着敌意说。
突然间,我的一切力量弃我而去,我恐惧地望着他;确实是他,是我;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刘易斯,我什么都不明白了。您爱我,我爱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茫然地问道。
“没什么事。”刘易斯说。
“我不明白!”我重复道,“给我解释解释。我们在墨西哥是多么幸福。您为什么决定要求来纽约?您十分清楚我们几乎再也难以相逢了。”
“看不尽的印第安人,看不尽的废墟,我都开始受不了了。”刘易斯说。他一耸肩膀:“我渴望换换空气,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
这不是解答,可我决定暂时罢休:“可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您厌烦墨西哥?为什么要耍那些心眼儿?”我问道。
“不然您不会让我来这儿,您会逼我留在那边。”刘易斯说。
我惊愕不已,就像被他打了一个耳光:他的话中充满如此的积恨。
“您考虑过您说的什么话吗?”
“考虑过。”刘易斯答道。
“可刘易斯,我到底什么时候阻挡过您干您想干的事情?对,您总是想方设法让我高兴,可好像这样做也尽了您的兴。我从来没有感觉出我在虐待您。”
我把我们的过去在脑海中细细回顾了一遍。一切都是爱情与默契,我们为相互赋予幸福而幸福。一想到刘易斯的亲热背后隐藏着怨恨,是多么痛苦啊!
“您那么固执,到了连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固执地步。”刘易斯说,“您脑中一旦定下什么事情,就死抓不放,非得按您的意愿行事不可。”
“可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事?给我举几个例子。”我说。
刘易斯犹豫不决:
“我渴望去默里家度过这个月,可您拒绝去。”
我打断了他的话:
“您言不由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去墨西哥城之前吗?”
“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不来一手硬的,那我们就会留在墨西哥。”刘易斯说道,“按照您的计划,还得再在那儿呆一个月,您还会向我证明为什么非得那样做。”
“首先,那是我们俩的计划。”我说道,接着思索了片刻,“我想当时是可能争辩一番,可既然您那么渴望来纽约,我最后肯定会让步的。”
“谈何容易。”刘易斯说。他一个手势挡住了我,“反正要说服您非得下一番苦力。我为了争取时间,撒了一个小谎,这并非那么严重。”
“我觉得很严重。”我说,“我本来想您决不会对我撒谎的。”
刘易斯有点儿尴尬,笑笑:
“实际也是如此,这是第一次。可您不该自己折磨自己。相互之间不管是不是撒谎,反正事实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我困惑不解地打量着他。他脑袋里肯定有过不少怪念头,他心情是沉重的。可到底是因为什么?我摇摇头。
“我不相信。”我说,“人们相互之间是可以交谈的,人也可以相互了解。只需有几分诚意。”
“我知道这是您的想法。”刘易斯说,“可这正是弥天大谎,硬说人们相互会说实话。”
他站了起来:
“反正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跟您谈过了,没有什么可补充的。也许可以到此为止,走吧。”
“走。”
我们默默无语地穿过了公园。他的这一解释丝毫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团。惟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刘易斯抱有敌意。可这股敌意源自何处?他的敌意太强烈了,不会给我以解答,再问他也无济于事。
“我们去哪儿?”刘易斯问。
“随您。”
“我不知道。”
“我也是。”
“您对今晚似乎已经有了计划嘛。”刘易斯说。
“没有特别的计划。”我说,“我想咱们可以去一个安安静静的小酒吧,好好谈谈。”
“如此强求,怎么谈得起来呢。”他气恼地说。
“那就去‘联谊咖啡店’听爵士乐。”我说。
您还不会那么爱我。您说我们俩都幸福。
“您这一辈子听爵士乐还没有听够?”
我气得面红耳赤。
“行,那就回去睡觉。”我说。
“我不困。”刘易斯一副无辜的神态说道。
他闹着对我尽情逗弄,但毫无友好的表示。“他是存心扫今晚的兴,他是故意把一切都搞砸!”我愤恨地在想。于是我开口冷冷说道:
“那就去‘联谊咖啡店’,既然我想去,而您什么都不想。”
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我回想起了一年前刘易斯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因为他自己的过错,他跟谁都合不到一块儿。确实如此!他与泰迪、费尔顿和默里处得好,这是因为他很少与他们见面的缘故。可是一种共同的生活,他无法容忍很久。他曾经疯狂地爱过我,可如今爱情在他看来已经是一种束缚。我再次气得喉咙发干:这反倒成了一种慰藉。“他可能早就顶见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我暗暗思忖,“他不该让我从精神到肉体整个儿陷入到这桩荒唐事中去。他没有权利像现在这样行事。如果我对他是个累赘,那该明说。我可以回到巴黎去,我时刻准备回去。”
乐队正在演奏杜克·埃灵顿的一支曲子,我们要了威士忌。刘易斯有些忐忑不安地打量着我:
“您伤心?”
“不。”我说,“不伤心。我生气。”
“生气?您生气时显得可真平心静气啊。”
“您别看错了。”
“您在想什么?”
“我想如果这事成了您的负担,您只要明说一声。我明天就可以乘飞机回巴黎去。”
刘易斯淡然一笑:
“你提出的事可严重了。”
“我们俩每次出门,好像您都受不了似的。”我说道,“我猜想您这种态度的关键在于:您跟我在一起呆烦了。那我还不如走。”
刘易斯摇摇头:
“我跟您在一起不烦。”他声音严肃地说道。
我内心的愤怒来得快去得急,我重又感到毫无勇气。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道,“总有什么事吧,到底是什么?”
出现了片刻沉寂,刘易斯说道:
“就算是您时不时惹我生点儿气的缘故吧。”
“我完全意识到了这一点。”我说,“可我想知道为什么。”
“您跟我解释过爱情对您来说并不是一切。”刘易斯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就算是这样,可您为什么非要强求爱情对我就是一切呢?我想来纽约,来看看朋友,就使您生气。看来只有您自己一个人才重要,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难道非得我我的整个生命都献您,而您的生命不用作出任何牺牲!这不公平!”
我缄默不语。这番责备充满多少恶意,多少矛盾!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在这个夜晚我第一次瞥见了一丝亮光,可它丝毫不给人以慰藉。
“您错了。”我喃喃地说道,“我没有强求任何东西。”
“噢!不对!您高兴走就走,高兴来就来。可只要您在这儿,我就得保证您幸福美满……”
“不公平的是您。”我说道,声音气得卡在喉咙眼里。突然间,我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刘易斯之所以怨恨我,是因为我拒绝与他永远呆在一起。来纽约逗留,与默里的种种计划,全都是报复行为!
“您怨恨我!”我说,“为什么?根本就不是我的过错,您心里完全清楚。”
“我并不怨恨您。我只是想要求得到的不应该多于付出的。”
“您怨恨我!”我又说了一遍,两只眼睛绝望地看着刘易斯:“可是,当我们在奇奇卡斯特南戈谈那个问题时,我们意见是一致的,您对我表示理解。后来怎么又变了?”
“没变。”刘易斯说道。
“那是怎么了?您说过如果我不是那样的话,您还不会那么爱我。您说我们俩都幸福……”
刘易斯一耸肩膀:
“我说的都是您想让我说的。”
我重又感觉到迎面被人搧了一记耳光。我含糊不清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想对您说,可您当时高兴得流出了热泪,这马上就封住了我的嘴。”
对,我想起来了。炉火劈啪作响,我双眼噙着泪花。确实,我当时迫不及待地倚在刘易斯的肩头落下了欢乐的泪水,是我逼他的,这不假。
“我当时多么害怕!”我说,“我多么害怕失去您的爱!”
“我知道,您当时一副惊魂落魄的样子,这也堵住了我的话。”刘易斯说,接着忌恨地补充了一句:“可当您明白了我会按照您的意愿行事时,您是多么轻松!至于其他,您根本就无所谓!”
可当您明白了我会按照您的意愿行事时?
我咬着嘴唇。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不能哭。然而,落到我身上的事情是多么可怕。炉火,地毯,击打着窗玻璃的雨点,身着洁白浴衣的刘易斯。所有这些记忆都是虚假的。我重又看见了自己依偎在他肩头哭泣,我们永远结合在一起,可结合的只有我自己。他说得对,我应该关心关心他心里想些什么,而不该只是满足于从他嘴中掏出的空话。我是个胆小鬼,自私而怯懦。我受到了惩罚。我鼓起了身上的全部勇气,现在我再也不能回避了。
“要是我当时不哭,您会说些什么?”我问道。
“我会告诉您对一个完全属于您与一个不完全属于您的人来说,不可能采取同一的爱的方式。”
我心里一硬,尽可能为自己辩解:“可您当时说的是反话,说要是我不那样的话,您就不会那么爱我。”
“我并不矛盾。”刘易斯说道。他耸耸肩膀:“要么就是情感可能会自相矛盾。”
再争再辩也无济于事,在这儿,逻辑毫无用武之地。也许因为刘易斯的情感打一开始就是混乱的。为了争取时间,他给我说了许多令人宽慰的话语,或许他是事后才开始怨恨我,这无关紧要。如今,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我怎能甘心情愿忍受这一切?我绝望得透不过气来。我继续说话,以阻止自己去思考:
刘易斯吞吞吐吐:“我想爱情不如我以前想象的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我说道,“既然我不得不走,那我现在是不是在这儿,也没有多少差别。”
“是有这么点儿意思。”刘易斯说。他看了看我,骤然变了一副声音:“可是我等您等得好苦啊!”他激动地说,“整整一年里,我别的什么也没有去想。我是多么需要您!”
“是的。”我伤心地说,“可如今……”
刘易斯用手臂搂着我的肩膀:“如今我仍然需要您。”
“噢!以这种方式。”我说。
“并不仅仅以这种方式。”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摩挲:“我现在就恨不得娶您。”
我垂下脑袋。我回忆起湖上空的那颗流星。他许下了一个愿,但此愿未能了却。我曾暗暗发誓决不使他失望,可已经无可挽回地彻底使他失望了。我是惟一的有罪之人。我再也不能责怪他什么。
我们没有再说下去,听了一会儿爵士乐,便回去了。我彻夜未眠,心里焦虑地自问最终能否成功地挽救我们的爱,他还可以战胜分离、等待和一切,但条件是我们要挽救我们之间的爱。刘易斯愿意吗?“眼下,他犹豫不决。”我暗自思忖,“他极力避免悔恨、痛苦和精神的空虚。他连一件旧浴衣也不情愿丢掉,那我们的过去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就抛弃,他的宽容多于傲气。”我还这么去想,以鼓起自己的勇气,“他的渴求胜于谨慎,他希望人生中能遇到点儿风风雨雨。”只是我也知道他是多么看重自己的安全与独立,多么执着于平平稳稳、合情合理的生活。要穿越海洋在大风大浪中去爱,这也许显得不理智。对,在我看来,刘易斯身上最为可怕的就是一点:他变化不定,时而疯狂,时而理智。我要与之斗争。必须让刘易斯看清楚在我们这桩事中他的得大于失。吃早饭时,我开口道:
“刘易斯!我整整想了我们俩一夜。”
“您还不如睡觉。”
他声音和蔼,神态松弛。把堵在心口的东西全都对我倾吐之后,无疑使他感到了轻松。
“您昨天跟我说,我让您生气,是因为我要求得到的多了,付出的少了。”我说道,“对,这是不该,我以后决不再犯。我今后只接受您所赋予我的,决不提任何要求。”
刘易斯想打断我,可我继续往下说。首先,我们一起去默里家住,这事就这么定了。其次,我不愿意他强迫自己做到忠诚,并自认为要受其约束。我不在时,他应该感到自由,就当作我根本就不存在。假如他真的爱上了哪个女人,那算我倒霉,我决不抱怨。既然我们之间的事没有给他带来他希望得到的一切,那至少不该因为我们的事而使他失去什么。
“那您再也不要认为我给您设了一个陷阱。”我说,“再也不要为了一时的怨恨就毁了过去的事情!”
刘易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听着我说,然后他摇摇头:
“并不这么简单!”
“我知道。”我说,“一旦爱上了,就不自由了。不过,爱一个自认为有权支配您的人和爱一个认为没有这种权利的人,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噢!要是一个女人自认为有权支配我,而我不承认她这种权利,那我也就无所谓了。”刘易斯说道。接着他补充说:“以后再也别谈这种事了。越谈事情越糊涂。”